金城险峻,山峦巍峨,铜墙铁壁,深渊汤河。
甲士若天兵降世,伏虎降龙真神将。官长似大尊出尘,永镇北地荡群浊。
远观如嶙峋魔域,入云诸峰藏暗箭。近看似绝地森罗,狭路隘口隐刀锋。
郁郁乎凶气四散,似浪铁骑需绕路。煌煌乎杀声震天,如潮雄兵退三舍。
暗潜不能,箭织数罟绝鸟道。攻城无望,雷石滚木阻兵锋。
危矣!险矣!绝矣!
至此弃鞭徒奈何......
提起夏国的第一雄关,位于雍陈郡与燕南郡交界之处的凌燕山城,最先浮现在驻扎于燕南的镇边将士脑中的,大多会是十二年前,夏国先君姜世一在视察临燕山城之时,对于这座如铁雄关的赞誉之词。
而令当时在场的众人万万无法想到的是,仅仅七年之后,那位夏国的不世雄主,曾经立誓要通过自家的兵锋与铁骑将整个中州大地再度统合为一的夏王姜世一,居然会因为一场经不起推敲的“风寒之症”,于壮年之时,稀里糊涂的放下了他的抱负、离开了他治下的那些臣民。
在这位夏国的不世雄主离奇薨逝之后,为了帮助那位无论是名分还是声望都绝不足以登上大夏王座的新王姜世英稳定朝政,在夏国文官之首寒诤子的建议之下,“结好诸国,永罢刀兵”便开始成为了夏国,这台曾经的战争机器往后五年的基本国策。
为了所谓的“结好诸国”,除了向与自己接壤的燕、齐、魏、蜀四国每年提供天量的岁币之外,夏国更是将自姜世一十七岁登基之后从这四国所占的领土尽皆奉还原主。
为了所谓的“永罢刀兵”,依照个人意愿,那些原本驻扎在“他国”领土之上的夏国军士被命令可以“自由”的选择究竟是继续留在那片他们已经生活了十几年的土地之上,还是舍弃一切,拖家带口的回到自己那个已经没有了容身之地和立身之本的母邦故土......
原本,按照寒诤子以及一众夏国文官的想法,那些突遭裁撤的夏国士卒大多是会选择留在他们驻扎了十数年的“他国”领土之上的。
毕竟,按照当时夏国朝廷的决议,这些以普通百姓身份从“他国”归来的戍边士卒在回到本国境内之后不仅不能获得足以安身立命的土地与营生,更是要如同普通的夏国百姓一般,按照朝廷的要求,向夏国朝廷缴纳赋税、服从劳役......
然而,令寒诤子等一众打算通过这种堪称“严苛”的缺德方式来为朝廷节省一大笔军费“负担”的夏国文官万万不曾料到的是,在朝廷颁下的这么一种丧尽天良的“国策”之下,居然还有将近一半的戍边士卒选择抛下自己在“他国”土地之上积攒了十数年的家当,回归到这片似乎已经选择将他们当做“负担”一般尽数抛在“他国”领土之内的母国家乡......
于是乎,为了安置这数目绝对不可谓不庞大的归国士卒,原本已经开始考虑将自己“改革”的触手伸向夏国军队的善战基石——“军屯”之上的寒诤子此刻也只得无奈的向彼时已经被他逼到燕南郡中屯田自守的夏国武将之首,夏国太尉吴左夫做出妥协。
为了让这些突然、大量归国的百战边军不至于在无钱无粮的情况下成为一股流窜于国中各郡的不安定因素,除了规定在归国之后,这些曾经驻扎在“他国”领土之上的士卒们可以按照个人的意愿,就近加入当地的“军屯”,继续以“军户”的身份生存之外,夏国境内的文官集团更是颇为大方的将这些边境“军屯”原本每年必须要缴纳给夏国中央的赋税也一并予以免除。
虽说自从这道国策发布之后,除了夏国境内那些被记录在册的常备军士之外,边境突然增加的这些主要以“务农”为主要营生的“军垦百姓”们便再也无法如他们归国之前般从朝廷处获得任何兵器与甲胄的支持。
然而,对于这些没了税赋负担。只用每年按照本地长官的要求,缴纳本年收成的十分之一左右作为“佃租”的“军户”来说,和普通百姓身上背着的那些沉重的赋税相比,他们自己购买武器、盔甲,以及平日里保养这些武器、甲胄的花费简直是不值一提的。
于是乎,为了减少自己身上压着的那重逾千斤的税赋重担,在那些同他国接壤的地方,将自家的土地卖入到本地的“军头”手下,以换取一个“军户”的身份,便开始迅速的成为了夏国边地之上司空见惯的常事。
而随着这些边地“军户”数量的不断增长,夏国朝廷所能够从地方上收取到的税赋便也开始不断地大幅缩水。
为了维持国家的正常统治,同时,也为了向燕、齐、魏、蜀四国支付用以“交好”的高昂“岁币”,夏国的各级文官们似乎也只得将自己手中用以收割的镰刀不断地挥向那些无法成为“军户”的、最为普通的平凡百姓的头上。
而随着文官集团那似乎永远不会满足的横征暴敛,对于夏国境内的那些无法成为“军户”的普通百姓来说,纵使他们如何的努力、如何的挣扎。生活,似乎也不过是那么一片令人感到无比绝望的无边炼狱罢了......
“没想到,哪怕是和咱大夏境内其它郡的“军户”相比,咱们燕南“军户”的家资都算得上是丰厚的了......”
坐在燕南郡内、凌燕山城之中,一名普通“军户”家那宽敞的大院之中,换上一身普通布衣、用一块没有染色的麻布将自己的长发随意地拢在脑后的姜皓芷一面饶有兴味地用主人家院中石桌之上的一瓢饲料仔仔细细地饲喂着围在自己周围的一群刚刚破壳不久的可爱小鸡,一面颇带这些感慨地如是对身旁的吴左夫笑着说道。
或许是想要让自己不再把心思全都放在自己那位虽然武学修为惊人,却似乎并不是那么可靠的王兄身上吧。
这十几日来,除了协助吴左夫处理凌燕山城中的日常军务之外,姜皓芷做的最多的,便是换上一身本地百姓平日里所穿的那种棉麻布衣,央着吴左夫带着她一家一户的拜访着居住在这凌燕山城之中的普通“军户”们。
此时,距离姜皓芷的王兄姜皓祎前往凉州烧毁燕国囤积在各县之中的过冬草料已经过去了将近十五日。
虽说在午夜梦醒之时,姜皓芷依旧会在心中对着自己那位兄长碎碎念上几句。
然而,在经历了最初的那将近十日的焦虑时光之后,姜皓芷在心中祈祷更多的,便唯有希望自己那位似乎只有武学天赋异于常人的王兄不会因为雪天风大而迷失了归来燕南的路径罢了......
毕竟,按照姜皓祎此时那已然到达“自在羽仙”境界的强悍修为。
天下之大,除了那有数的几位,修为已经到达“不灭神魔”境界的“老怪物”中的“老怪物”之外,似乎并没有多少能够奈何得了他的......
而就姜皓芷所知,燕国境内那两个修为能够比肩自家王兄的,此时都不在燕国境内......
“这个自然,毕竟,除了将每年收成的十分之一作为军费上缴之外,没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赋税的他们全年的绝大部分收成都是入了自家口袋的。收成多了,钱,自然也就是不缺的......”
对于姜皓芷的感慨,满脸堆笑地从这个小院那位热情洋溢、手脚粗壮的女主人端出的簸箩之中拿起一块刚刚出锅的、被煎得金黄葱油蛋饼放入口中细细品尝的吴左夫只是带着些得意的这么回了姜皓芷一句道。
经过吴左夫和燕南太守王安节这五年的苦心经营,不仅作为燕南门户的凌燕山城被他们营建得如同铁桶一般,就连整个燕南郡,此时都仿若一架可以被随时启动的、堪称精密的战争机器。
除了城中的军粮足够全燕南的守军和百姓在没有收成的情况下耗上三年之久外,一旦遭遇战事,燕南郡中的大大小小七十来处由燕南郡守与本地驻军牵头成立的铁匠铺更是能够在极短的时间之内,让整个燕南境内那些除了每日的农耕之外,并没有荒废过哪怕一日武事的“军户”们迅速成为身披甲胄、手持利刃的战场强兵。
而面对这座几乎可以算得上是天下至坚的金城汤池,纵然是燕国那位手上握有一支人数达到千员的、能征惯战、极善射术的马人突骑的并州太守日律洒金,以及他那位据说拥有部分魔族血统的、据传如同怪物一般强悍的义子日律克难,在燕国重新自夏国手中收回雍陈的这五年来,都不敢轻易地对这近在咫尺的凌燕山城以及它身后的那块堪称富饶的燕南郡动上哪怕丝毫的歪脑筋......
“是啊,收成除了极少的一部分充作军费之外,绝大大部分都进了自己的口袋,如此一来,戍守燕南的这些将士们所要保卫的,便毫无疑问的是他们自己的家园,如此,在作战之时,他们又岂会不奋勇争先?”
望着吴左夫那张因为贪食眼前那一张张被煎得金黄的葱油蛋饼而完全失去了以往威严的有趣面孔,将手中的饲料随意地洒向远处的姜皓芷只是若有所思地这么自顾自地回了吴左夫一句道。
二十多年后,当彼时已然贵为夏国国相的姜皓芷在同弟弟姜皓明争论是否应当将“藏富于民”作为夏国国策的重要组成之时,不知她是否还会想起今日,自己在凌燕山城之中的这户普通“军户”家中的所见、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