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军开疆拓土,万户供奉不足。无辜白骨为谁枯,朱门酒肉餍足。一将名就功成,谁见泣隅寡孤。边庭淌血海水涌,何人建牙开府。
夏国境内,彰武郡外,源河岸边,残阳若血......
在一座被用来观察对岸燕国驻军兵力调度情况的望楼之上,两名被身旁那不断掠过的微凉秋风冻得瑟瑟发抖的夏国小兵此刻正尽量将自己的身体压在望楼那可怜的护栏之下,努力地躲避着耳畔那呼啸不停的阵阵阴风。
虽说自打夏国以姜皓清、姜皓明姐弟的“意外身故”为借口而向燕国开战至今,时间已经过去了半月有余。
然而,由于寒诤子之前向国内征发的大军并未集结齐备的缘故,纵然此时驻扎在这彰武郡中的夏国兵力已经超过了十五万,作为主帅的寒诤子却仍然连一点想要出兵的意思都没有。
而因了寒诤子的这种“稳扎稳打”式的、绝对堪称“稳健”的领兵方式,在过去的半个月中,除了安排一部分自家军队在源河阴面的那片因为到了枯水期而显得异常开阔的河床之上修建望楼、时刻观察燕国军队的各类动向之外,这位初次领兵的夏国文官之首愣是连一个探子都没有向燕国那边派遣过......
“我说伙计,你说,咱们这位寒大丞相这到底是想干啥啊?昨天我可是听营里的尉官说了,为了收复五年前被他老人家丢给燕国的这块涿州土地,他可是足足在国中征发了大兵五十万。五十万人啊,你说,每天光吃,这就要消耗多少粮食啊......”
瑟缩在临河的望楼之上,望着那条在距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静静流淌着的源河那颇为混浊的水流,作为百战老兵的赵大一面用他那早已被抹在上面的那些干结了的鼻涕变成一种晶莹状况的袖子蹭了蹭自己那早就因不断地流涕而变得通红的酒糟鼻,一面颇为不解地如是向着身旁那位几乎快要睡着的同伴陈七发问道。
由于在过去的五年之中,夏国在丞相寒诤子的治理之下刀兵不现,“天下太平”的缘故,相较于此刻被自己我在手中的这柄长枪,似乎还是那把那被自己挥舞了五年之久的锄头更能令赵大感到熟悉与心安。
然而,也正是因为过往五年间那绝对算不得愉快的务农经历,才使得原本只觉得“当兵吃粮,吃粮当兵”是件天经地义事情的赵大开始对那些原本不应该属于他这种随时都可能会在战场上被牺牲掉的小兵所应当思考的问题胡乱的操起心来......
“这有什么难算的,就按每天每个人最少三斤口粮来算,五十万人,每天消耗的差不多就是一百五十多万斤,就这,还不算运输途中的那些损耗还有官老爷们的“好处”......不过,话说回来,虽然这大军半日的耗粮都绝对够咱们这种小兵活一辈子的了,可是,这粮食又不是咱们出的,你小子在那儿瞎操得哪门子心啊......”
对于赵大的疑惑,因为被对方扰了清梦而颇有些不悦的陈七只是颇为不耐烦地这么回了赵大一句话道。
相较于因为担心家中的老母妻儿会因为这场开战原因绝对堪称“离谱”的“战争”而被征走家中那所余不多的口粮的赵大,作为一名“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家中只有自己一人的陈七似乎就要洒脱、豁达得多......
“唉......但愿这场仗能快点打完吧,时间拖得越久,粮食的消耗就越大,粮食的消耗补不上,朝廷又不敢动那些世家大族的粮仓,到头来,可不就把他们的刀子伸到架到咱们这些老老实实的小民家里了么......而为了在最短的时间里把粮食送到前线,最早被征的,不就是咱们这些冀州子弟家里好容易攒下的保命粮么......”
望着身旁这位似乎早就因为看透了自己那永无出头之日的可悲人生而选择不娶妻、不留后的同伴,除了在心中默默祈祷这场似乎只是因为丞相寒诤子那执掌兵权的野心而被发动起来的战争能够快些结束之外,向来以家中那位能干的漂亮媳妇以及自己那双聪明懂事的儿女而自豪的赵大居然在心中生出了那么一丝“如果当年没有娶妻生子该多好”的怪异悔恨来......
“老哥你话虽然说得不错,但是吧,这些事,如你我这般的蝼蚁纵然想到了又能有什么用呢?他寒诤子会因为老兄你一个人的这些想法而去放弃夺取咱大夏的军权么?大夏国内那些骑在咱们头上吃香的、喝辣的,连赋税都不愿意缴纳一分的世家大族们,会愿意把他们从咱们身上榨走的那些油水再还给咱们么?”
面对眼前这个自从娶妻生子之后便似乎再没了如七年前自己刚认识他时的那般无畏与勇猛的老大哥,大概清楚赵大心中忧虑的陈七此刻似乎也只能一脸无奈地这么苦笑着劝慰赵大道。
而如陈七所言,作为大夏境内最为卑微的存在,似乎并没有谁会去在乎他们这种“蝼蚁”的死活,而既然没有谁会去在乎他们的生存与否,那么他们那微弱到几乎可以被忽略不计的声音也自然不会被除了他们自己之外的什么人所重视并听到......
“唉......这日子,苦啊......昨天我可听营里的人说了,此番争夺涿州的战役,吴将军他老人家可是没有被派上前线啊。伙计你说,没有吴将军坐镇指挥,就寒诤子这排兵布阵,咱们靠什么跟人家燕国争涿州啊?”
或许是觉得自己之前谈到的那个话题实在过于沉重了吧,在沉默了一段时间之后,赵大只能没话找话般的将话题转到了一个似乎同样不怎么轻松的方向上来。
作为百战余生的老兵,面对寒诤子这么个将自家的军队如同摊煎饼一般尽数平摊在源河岸边这干涸的河床之上的全军统帅,在好笑之余,赵大亦不禁为自己和战友们那遍布凶险的前路担起心来。
毕竟,无论此战胜负如何,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们都是不会将自己的心思哪怕放在他们这些仿若蝼蚁一般微不足道的小兵身上哪怕一丝一毫的......
生,他们也许会获得那么些朝廷赏下的银钱赏赐,死,除了一笔不足以养家糊口的微薄抚恤之外,若他们泉下有知,所能够感受到的,似乎也只有一家老小那肝肠寸断的绝望嚎哭了......
“老哥你这话倒是说到点子上了,想当年,虽然咱们是跟齐国联手吞了这涿州的,可当时在吴将军手下的,也就不过两万来人,两万来人,愣是打得占有地利之优的那位慕容韬和他手底下的那三万精锐边军丢盔弃甲,割城投降的......唉,要不是当年老母尚在,说真的,我是真的应该跟着吴将军他老人家往燕南去,起码在他老人家的治下,官府里的那些硕鼠们是绝对不敢欺负咱们这些当兵的的......”
谈到自己的老上司吴左夫,就连从刚才起一直态度消极的陈七此刻亦是难以掩饰心中那不断翻涌的豪迈之情。
虽然很快,那股在陈七胸中涌起的豪迈之情便开始因为他在过往五年之中所遇到的那些令人心寒的糟心事而慢慢低落下去。
“谁说不是呢,去年,就咱们营里最怂的那个刘三回来接他老娘,呵,你看那排场,搞得好像他当了多大的官似的。结果呢,给那怂货多灌了几碗黄汤,就他妈全撂了,原来,那小子不过就是跟咱们一样的普通军户。可是啊,谁让他跟的是吴将军呢,跟着吴将军,不仅可以把自己手里的地都划到吴将军的手上,然后以吴将军手下佃农的身份避开给朝廷的赋税,就连官府的那些硕鼠,平日里也是不敢在吴将军的地盘上胡乱撒野的......”
谈起那些跟随吴左夫一道前往燕南屯田戍边的战友在燕南的生活,除了羡慕之外,在赵大的眼中,此刻已然找不到其它任何一种感情。
虽然同样作为“平时耕田,战士为兵”的军户,赵大、陈七在身份上和他们口中所调侃的那位“怂货”刘三其实是没有任何区别的。
然而,刘三所追随的,却是那位爱兵如子的大夏军神吴左夫。
于是乎,在吴左夫那一系列将燕南打造成为夏国在西北边陲最为强悍、稳定的堡垒的政策之下,除了每年固定的军粮征收之外,并没有那些“岁币捐”、“增值捐”、“人头税”、“征粮补损”之类苛捐杂税的燕南军户们每年的生产所得,其实大半都是进到他们自己的口袋中的。
于是乎,在实实在在的“保家卫国”的动力的驱动之下,纵然五年未动刀兵,吴左夫麾下的那支,驻扎在燕南的、总人数超过三万的夏国边军依旧是整个夏国境内战力最强、意志最坚的、绝对的精锐之师!
“唉......一切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啊......不过话说回来,听说这次领着燕南边军的廉信平、廉将军。等廉将军到了,估计就会有人告诉一下那位寒大丞相,安营扎寨,是不能选择这种河床上的吧......”
相较于自己身旁这个,在谈到那些跟随吴左夫一同前往燕南的战友之时满脸艳羡的战友赵大,此刻的陈七所更关心更多的,似乎是某些和这场与自己的身家性命息息相关的战争有关的东西......
而令包括赵大、陈七这两名普通小兵在内的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是,就在半个月后,当这支由夏国的文官之首,丞相寒诤子所率领的、总兵力接近五十万的夏国大军终于在这源河岸边完成集结并正式向河对岸驻扎着的那支燕国军队投递战书之后,这场起因“荒唐”的战争,将会以一种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方式、在夏、燕双方均无一人损失的情况下,以一种滑稽的方式、玩笑般的将它那可笑的大幕缓缓的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