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胥回到书院,一切跟离开祁阳时并没有什么区别,唯一的区别可能是她上课时认真了些。至少不再睡觉了。
刘玉时常给段胥补补课,那些晦涩难懂的典史经义,段胥发现自己慢慢也能听懂一些。
刘玉并未问段胥在东江陇时都发生了什么。她音乐感觉即使她问了,段胥十有八九也不会说。
每天上课,下课,做功课的日子,段胥此前觉得十分枯燥,最近也体会出了一二乐趣。
明日旬休,今日课业结束得早,段胥跟阿无在后山转悠。
“今年刚来的典史执教老师也太古板守旧了,讲个典史,无一例外都要自己品评一下。这老师就差没明着说当今是窃国贼了。”段胥一边走一边压低声音道。
阿无也从未遇到过这么不懂时势的人,历史更迭本是正常,后人评说前人因为无可厚非,毕竟你做得,后人自然也说得。
典史人物传记能流传自今的自然都不是普通人,这些不普通的人在历史长河里留下的是非功过并非以对错就能辨明。
这位新来的执教老师眉须皆白,想必年岁不小,历经两朝,她说的自然是真,但真并不一定要说。
要段胥说,这满书院没有一个人读书的目的不是为了入官场,既然如此,教书的先生又何必装作看不见。
正走着,段胥遇到了刘玉,刘玉跟谢韵广正在说着什么。等二人看到段胥,谢韵广便拱手告辞急匆匆走了。段胥走到刘玉身边,道:“她怎么看到我就走了。”
刘玉道:“没什么,她有些事便先走了。与你无关。”
“是这样吗,我怎么感觉她好像心事重重。”
刘玉看着谢韵广远去的背影,没有说话,半晌后道:“你们在聊什么呢?”
段胥道:“我们在说新来的典史老师。”
刘玉一向不在背后说人,但今日刘玉却直白说道:“典史老师心存高远,必不久待。等她走了就好了,她实在不必勉强自己做个老师。”
段胥不想不只自己对这老师不满。
今上本是前朝东江陇郡陇使,当年四陇使军队加起来占了朝廷半数还多,四陇使联合反了前朝,组成了一直特殊的联合军队,由四人联合指挥,约定谁先杀了前朝末帝,谁得天下。其余三陇使彼时依靠自然地势,并无外敌之忧,只东江陇,何须国就在边境虎视眈眈。
天下本就群雄竞起,朝廷能调遣的军队大多皆已调出作战。不料西北旱灾,南方洪水,朝廷早已因为战争国库空虚,此时根本没有救灾的能力。百姓只能流离失所,自救于水火。彼时乱世已显,想要自救唯有揭竿而起,故而在西北又涌起了一股新势力,这群人每到一处,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占城为王,已经连夺几城。
朝廷只能调陇郡兵,却突然发现陇郡兵已经不听调令。
后面的事年轻人或许不知,但是年长的人肯定都还记得。东江陇郡使不顾东江边境敌国入侵,调遣主干部队千里突袭京师。在其他陇郡使还在一边与朝廷军队、地方流寇抗击,一边奔向京师的路上,东江陇郡使故弄玄虚,让人以为其在东江郡抗敌。及至末帝身死,今上占领京师,众人才惊觉。只是大势已去,只能俯首称臣。而东江也因此丢了三城。
这段历史并不远,也并算不得光彩。但前朝衰败,陨落而亡已是定局。文人不屑今上以前朝守边陇使,背弃自己的国家,背弃自己作为军人的责任,称今上窃国丢城之人。
只是如今天下大势已不可逆,天下学子也都臣服,多数文人也并非清高到不惜命。故而,很多学院并不学此段历史,或者选择性学习。但云间书院会学,但以往并不评说。让你客观了解即可,至于怎么评价,书院并不先入为主。
这个新来的典史老师不仅将这段已经讲过的典史再讲一遍,更是在课堂上大谈特谈。
“臣子忠君,平民忠国,军人忠责,此三忠竟无一做到。遑论做天下表率。朝廷危亡,为人臣子应想着如何挽救而非趁人之危。君子立身,当以忠字为先,义字在后,忠义二子忘各位牢记。莫身在此间,心在窃国。以不正之道取之,必将以不正之道还之。天下道理莫外如是。”
典史老师虽未指名道姓,但谁也不是傻子。莫说学生觉得不妥,书院也不会袖手旁观。
刘玉这才说出典史老师心存高远,必不久待。即使典史老师自己不走,书院也不会留她的。
段胥深以为意。她本以为书院迟早会发现典史老师的狂言诳语,只要在这之前安稳度过就行。却不想在典史老师火烧眉毛之前,典史老师这把火先烧到了她,准确的说是阿无。
阿无因身份特殊,院长默许,老师们早已对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同学们有的是真没发现,有点是真不关心,有点虽然发现了但是段胥为人仗义,也处出了一二交情,所以并无人主动告发。
一日两日想要隐瞒简单,但段胥也没觉得大家都能傻到这么长时间都不被发现。
而新来的典史老师显然不在上述行列。段胥跟阿无因为晚了一个月已经引起了典史老师的注意。时间稍长,这位老师显然发现了阿无是男非女。便告发到了三先生处。
云间先生早就知道了阿无在课堂念书,但她这人年纪虽大,却并不古板,见并没有闹出什么便也装不知。三先生看他装不知,也就默许了。这种微妙的平衡一旦打破,就很难再装做不知了。
典史老师自以为在为书院的前途考虑,“书院若以男充女,如此不分尊卑,以后还有谁敢来书院就读?书院规矩之一不收男子,云间又不是男校,难道规矩如此简单就可更改?”
云间的确有不收男子的规矩,莫说云间书院,全天下的书院都有不收男子的规矩。
这事可大可小。段胥知道的时候,书院的决定已经下来了。
等到阿无被劝退学的时候,段胥才知道这个火是怎么烧到了自己身上。
段胥有些无话可说,这个结果她早有预料,典史老师所作所为并没有错。从她入书院那一天她就料到了有这一日。书院的规矩就是规矩,书院的名声自然也不可败。
段胥同窗知道这事的时候,有人惊讶竟跟男子同窗几月,有人惊讶典史老师竟打小报告如此没有风范。总之众说纷纭,各有评价。
段胥老实接了书院的决定,登记退了阿无的学籍,此后云间书院便再无一个叫段无的人就读过。
只是退学可以,但是如何退学也有讲究。
段胥找了云间先生。怎么谈的没有人知道,只知道没多久典史老师就从书院请辞了。而阿无再没有出现在课堂里。
只有少数人知道,阿无虽然不在课堂,但在书堂负责文书工作,因无须在人前,倒也不会引起非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