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刘玉并未依约前来找段胥,段胥猜多半是被叫去听训了。
段胥自小接受的是宽松教育,还真没遇到过这种情况。不禁感叹道:”也亏了是刘玉,要是我真受不了。”
阿无挑了挑暖炉里的炭火,道:“刘家阿母功利太重。未必是好事。”
段胥无所谓道:“这不是大部分长辈的心态嘛。”
阿无想了想,也的确是。像段胥阿母这般养孩子的才是少数。
段胥猜的不错,刘玉的确在母亲书房听训。
因带客上门一事,刘玉提前打过招呼,刘致远并非为此事不快。归根结底是因为男着女衣的阿无。刘致远怕刘玉沉迷男色,觉得年轻人容易出错,很有必要提醒一二。
刘致远道:“你此前信中并未提到今日这位着女装的男子。这般哗众取宠,有失风骨。是你的主意?”
刘玉低眉顺眼道:“不是。”
“那就是那个叫段胥的了。今日我回来便听说这位段胥上门为客只提了简单礼品,且逛园子一派没见过世面地惊叹。我看她衣着虽华贵,但想必家境不过殷实。这般人物你交来何用?”
刘玉抿着唇不作声,站在那里倔强地像一棵被风雨侵蚀的竹子。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交友不能随心所欲。交这种朋友不如不交。行事不正。你以前都很有分寸,如今怎么如此不懂事?是不是段胥唆使的?男色一途不是正道。”
要段胥在旁,实在得说一句,真是看得起她跟段无二人了。段无虽然长相尚可,但是肤色并不白皙,眉眼过于浓烈,很不符合当下对于男子白皙温婉的审美,要出卖男色还差远了。
刘玉听母亲如此贬低段胥,忍住气愤道:“母亲我知道了。段无是段胥表亲,年纪小不懂事罢了,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更不会做乱七八糟的事。段胥来自京师,家中与云间先生恐是有旧,想必也不是一般的殷实人家。”
刘致远一听段胥来自京师,顿时眉眼上挑。“嗯,你知道就行。段胥的来历你再留心一二,值得交往的便好好交往。没准以后还能帮你一二。”
刘玉实在很想反驳母亲,她跟段胥交往与家世无关,也不图以后帮助一二。不过是因为与段胥有共同语言,也很欣赏段胥心性品行罢了。
但没有人比刘玉更懂她母亲,她若是反驳她母亲,那今日的训话会没完没了,段胥以后也不好继续来往了。
在刘玉想着要怎么才能结束这场无意义的训话时,刘玉的阿父尚晓晨端着汤碗微笑着推门进来。
“我听下人说老爷你在书房,便想着给你端过来了。”
刘玉阿父说话温言轻语,就这么抬起眉,好似才发现刘玉在一般,“阿玉也在啊。看样子是我来的不巧了。”
刘玉阿父长相很漂亮,他身材纤细个子高挑,脸很小,眼睛却很大。好似晨露下的水仙花,晶莹剔透,白璧无瑕。
刘致远对刘玉不假辞色,对尚晓晨却十分有耐心。立马松了口气,柔声道:“你怎么来了,小心别烫着。”
刘玉见阿父来了,心里松了口气,今天的训话也终于可以结束了。
尚晓晨道:“这不冬日寒冷,给你煲汤喝了驱寒。我这就拿了一碗,阿玉你自去厨房拿一碗吧。”
刘玉看了眼母亲,刘致远无奈地点了点头。
刘玉应了声是,便关门离开了。站在门外还能听见父母谈笑的声音,声音轻柔,听不清说的什么。
刘玉与母亲自来说不到一起,每每受到母亲训斥,父亲就会正好出现,母亲则立马换个人一般,变得温柔起来。
刘玉下午去拜见过父亲,说了下游园的事情。不同于刘玉母亲的态度,刘玉父亲实际上很高兴,他原话是这般说的:“你从未提过任何好友,你能把段胥带回来,说明你很认可她,既然是你认可的人我相信她肯定有她的过人之处。我很高兴,很高兴你能交到一个至交好友。至于其他,你母亲会懂的,你不必介怀。”
刘玉对待父母都是恭敬有余而亲近不足,她母亲对她期望很大,所以自小很严格,很小就被送去书院启蒙,跟父亲相处的时间很少。即使父亲是很温柔的人,但是她其实不知道怎么去跟父亲相处,反而是母亲,因自小听训听多了,对母亲的一言一行都熟悉。
刘玉跟父亲的话并不多,但是父亲总能给她内心以鼓舞。
尚晓晨看着刘玉离去的背影,不禁叹了口气,心道,这孩子自小独立要强,没什么朋友,有什么事也不肯跟父母说。又笑了起来,毕竟还是个孩子,哪儿能不喜欢交友呢,今天倒是头一次来找我帮忙。
等到刘玉回到玉成院,已经很晚了。想着段胥今日奔波,便准备改日再谈《传世经言》的事情。
段胥此时并没有休息,阿无已经回自己的房间了,她在想今天上午的事情。
这件事情好像一声春雷,唤醒了她内心某些种子。她还琢磨不清是什么。但是她知道,她很不喜欢刘玉阿母看阿无的眼神。那是一种直白的不加掩饰的轻蔑。
段胥把这强烈的不喜欢归结为与阿无自小长大的情谊。即使阿无是段家的下人,但是在段胥这里,阿无是兄长,是玩伴,是很重要的人。
段胥翻来覆去有些睡不着。虽说她出自段侯府,侯府孙辈有男孙四人,但因她并无同胞兄弟姐妹,又与堂哥堂弟们年岁相差较大,所以并没有真正了解过哥哥弟弟们的生活情况。
段胥想的很多,但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对于她来说,经历的还是太少,少年心思虽多但也浅。
想到后半夜,段胥便迷迷糊糊睡着了。
而另一个人也在辗转难眠。阿无拉了拉被子,叹了口气。平心而论,段胥是个很好伺候的主子。段胥近身伺候的人不多,就他还有个大些的姐姐秋桃。他是段侯选的,秋桃是段季存选的。
段胥对下人都很和善,对他更是亲近非常。他自觉已经很幸运,以后再跟其他男人一样,嫁个妻子,相妻教女,就此一生。
但是这不是他想要的人生,他内心并不认可这种人生轨迹。他很抗拒把自己局限在家庭之中。可是他又能怎么样,他只是段府的下人,也只是个男人。段胥总有一天会成家,会跻身朝堂。段胥的家会有夫君,她的夫君能容忍自己丈夫随身带着男性出入吗?段胥的同僚能忍受段胥带着男仆当差吗?阿无知道,不会的。
阿无想要跟段胥站在一起,想要光明正大地跟段胥站在一起。
段胥在想人生规划的时候,阿无从来都是在但不强烈存在。阿无的人生规划里,段胥是第一强烈的存在。
他也在审视自己的内心,他对段胥这种情感到底是出于什么感情。他并不知道。
段无无父无母无亲无故,自七岁入侯府,因为被段侯相中派到了段胥身边。段胥六岁便因“无形道在心,心坚而道坚”给他取名段无。十年间他跟段胥形影不离,段胥已经成为他精神的标杆。他看着段胥成长,也帮助段胥成长,保卫段胥成为他生命的烙印。说是男女之情,他觉得太浅薄。
阿无在黑暗中哂笑了一下,无论是什么感情,也轮不到他来置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