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猜到的?”
无梦城主脸色阴沉,长袍在风中烈烈作响。
天海僧和苏桐护翼在庄韦两侧,都摆出了防备架势,
万一无梦城主恼羞成怒不承认自己输了,一场死战总是免不了。
“我要说是城主教我的,城主可会信?”
“我?”
无梦城主手指自己,忽然笑了起来,
手一挥,身影如兔起鹘落,快速跃下竹台,
庄韦亦步亦趋跟在他身后,
两人穿过底下围观的人群,一路上不发一言,也没有看周围任何人一眼,
像两把划破黑夜的尖刀,没人敢靠近一步。
同样的,在无梦城主的眼中也完全没有其他人。
黑暗中只是自顾行走,
很快就来到了河边,之前一吼震退化蛇的地方,
灯光依旧橘黄,摇啊晃的洒下温暖的光。
“说说你的故事。”
无梦城主挽起长袍下摆,很随意地坐在栈桥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庄韦。
“出身隐宗学艺峨眉,有一个师兄,我那个师兄很有意思,城主你真该见见。论本事不及我,论人情世故我再投胎十次都赶不上,把我这辈子安排的明明白白,包括来这里。”
庄韦用手指了指脚下。
“师兄是掌门,你就成了老二?”
无梦城主哼了一声,“猜到了,不新鲜。”
“他成了徒有其表的掌门,我成了被通缉的逃犯,一个活成了婊子,一个活成了里子,讽刺吧?”
“你杀出了师门?”
“咳咳……我们那个时代杀人是犯法的。虽说现在杀人也犯法,但文明社会不兴杀人放火那一套,段位高的杀人不必见血,见血也不必杀人。”
“你们那个时代还有功夫吗?”
无梦城主沉吟片刻,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有,我就是!”
无梦城主摸着嘴角的小胡子,
“见到你,我信了。带我去道观转转,看看你们小道宫的兄弟。”
这……庄韦略一犹豫,随即点头,
在前头带路,
返回清风观的途中,却不像之前那般平静。
多有身上泛着死灰之气的村民,在路上来往穿行。
“今夜之后诡物会退出德村,但不保证以后不会再来……你们想要怎么做,那是你们的事。”
“多谢城主成全。”
话说到这,庄韦才相信今天这场危机是真的过去了,
“武道艰辛,修行更苦,所以这些尘世的烟火,才让人加倍珍惜。”
“都是假象,都是羁绊。”
“城主这么喜欢给人上课?”
“说到上课,我肯定是个严格的老师。从明天起到敬德堂找我,每日一个时辰,我于此间偶有所得,想来想去,就交待给你也不错。”
“到了,清风观。”
“我老大,海老官。”
“听说过,当日道门第一,不过伤了根基,现在看来功夫废了,身子倒是好了。”
道门第一?
庄韦是真的没想到,海老官还有那等显赫的过往,
一直以来都是当他在吹牛。
转到三清殿,无梦城主一挥手,
”就是这儿吧,我有一物,想要托付给你。”
“是中央国术馆的照片么?”
庄韦连忙凑了过去,却见无梦城主从怀中掏出一本黄色的古籍,
衬着破旧窗格透进来的月光,上面几个大字分外醒目:
《太平要术》。
……庄韦呆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太平要术》号称是《三国演义》里第一部奇书,据说是南华老仙送给落第秀才张角,张角照此书修习,练就了呼风唤雨的本事,这才有了后来的黄巾军,也一手缔造了三国的乱局。
“传闻张角凭此书起家,这才有了黄巾之乱。知道为何叫《太平要术》了?太平要从血腥和杀戮中获得,大乱之后方有大治,从古至今莫不如此。“
无梦城主话中另有所指,庄韦不由得笑道:
“那要是挺不过去,都在大乱中死光了呢?”
“那也是命该如此。”
无梦城主把书卷交到庄韦手上,“这只是半部,还有半部在一个你我都惹不起的人手上,你能不能得到,看天,也看命。”
“城主厚爱,晚辈愧不敢受!”
庄韦好像被火烧了一样,连忙往回推,
不是不眼馋这本书,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这种中大奖的事竟然会发生在自己身上,
而且巨大的利益后面往往跟随着巨大的风险,指不定城主的条件何等苛刻,
机缘和陷阱,还需要仔细甄别。
“怕我害你?”
无梦城主哈哈大笑,把书向桌上一扔,一甩长袍转身而去。
只见一院子冷清的月光,照着一条清矍挺拔的身影,跨越小路大步而去,
举止之间尽显出世离尘的洒脱。
“庄韦多谢前辈赐书!”
庄韦追到院门口,对着无梦城主离开的方向行礼。
【你得到了《太平要术》一卷,《南华真经》残篇任务完成47%。】
【《太平要术》中所记载虽为救世之方,亦是乱世之法。受果报轮回牵引,修习者必将堕入无边因果,慎之!】
早知是如此。所以说嘛,真要是治国平天下之策,又怎么会给张角!
庄韦收起书卷,快步出门。
无梦城主走得太急,有些事还是要抓紧时间问一问才好。
但出了清风观,只见夜色清冷,四野空旷哪里还有无梦城主的身影?
“也罢,反正明日还要去敬德堂请教。”
庄韦沿着村中小路信步而行,
不知为什么,祸事消弭又得到了《太平要术》并没让他放松丝毫,反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
“这就完了?说好的唱一出好戏呢?”
恩泽堂前,一个戏班子刚好出门,几个妆还没卸的武生,正抬着大箱小箱的出来。
“好戏还没开场就给叫停了,这多长时间了也轮不上一场,让我们以后吃什么喝什么?”
庄韦本来都错身走了过去,却又转了回来,
一个丑角吸引了他,那人的动作有些熟悉,总感觉在哪里见过。
看着看着庄韦想起来了,
电影中小丑在万众瞩目下跳舞的一段,
宛如时间逆转,当时庄韦在草原的蒙古兄弟家里看的,是这么多年来少有的他看过且能记住的电影。
这个丑角双手挥舞,强烈的情绪和有力的肢体语言,让他看起来就像民国背景下,一个本土的小丑。
忽然之间,庄韦知道他是谁了,
“你还没走,我们之间是不是有帐要算算?说吧,怎么打!”
费为双手挥舞,连续踢腿,像小丑在夕阳下台阶上做的那样,嘴里用沙哑的嗓音含糊不清地说道,
“托你的福!!今天是平安夜,没有人会在这时候搞出乱子,你也不想打破和平吧?”
庄韦摇了摇头,
就在他转身要离开的当儿,费为忽然说了一句:
“你根本没听对吧?我觉得你从来都没有认真听我讲话。”
什么?
不确定他是不是在同自己讲话,庄韦微微侧过身,
“你们决定什么是对什么是错,你们也决定什么好笑或不好笑。每个人都大喊大叫,人跟人之间的礼貌呢?”
庄韦终于明白费为说的是电影里面的台词,
“想不到你的人生这么坎坷,是我冒犯了。”
“我说了,我这辈子都不确定自己是否真实存在。但现在我无比确定,人们终于开始注意我。”
费为投入地舞蹈这一刻仿佛他就是小丑本尊。
庄韦的眉毛竖起,从这句话里面嗅到了强烈的危险意味。
因为自己的插手,无梦城主跟诡物的联盟被打破,接下来就是不死不休的反扑?
鬼使神差地,他又去了宗祠,在宗祠的门外,看到里面的亮光,
原本玄祖玄孙坐的位置上,无梦城主正在喝茶,闻声抬头,笑着打招呼,
“明日还未到,你来早了。”
“是!那不打扰城主,明日再来拜访。”
庄韦掉头而去,脚步轻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