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德村。
青石板路面上,反射着黑色的水光。
在相隔了几条街道的另一边,远处传来淡淡的鼓声,
庄韦转身看去,
隔了层层叠叠的马头墙,和冬夜里浓重的雾气,
无梦城主与他隔空对视。
都是异乡人,又都在这一刻归来,
仿佛命运在冥冥之中的拨弄,让无梦城主脸上泛起了笑容。
“脚一沾到这片土地,我就都想起来了。”
武魂:“城主,我们快点回去吧,墨魂跟村长他们还在等。”
“也不是很急,去跟故人打个招呼。”
“看那个道人,就是个残废啊!哈哈!”
灯火之间,有路人在嬉笑。
这一次庄韦没有转身。
他的眼光落在几条街道交汇处,
一条瘦小的人影蹲在路边玩着水,
头上还带着庄韦送的小帽。
三方交汇,
无梦城主在一头,庄韦在另一头,蹲在地上的桐林就成了三角形的顶点。
“妈妈还没来接你?”
庄韦一瘸一拐地走过去,伸手把桐林从地上拉起来,
“走,叔叔带你去找妈妈。”
“哦!”
这一次桐林没有拒绝,顺从地站起来,低着头,跟着庄韦一路前行。
“城主……”
无梦城主抬手打断了武魂的话。
夜幕降临,
今晚没有月亮。
下游的河水,泛起淡淡的红光。
响水河上。
渡口旁边。
阿南披着百胜毫,极目远眺,
远处烟波浩渺,却没有一条人影,
擂台上,海老官裹着厚厚的皮袄,忍不住打起了瞌睡。
“这个费为搞什么鬼,偷袭杀了两个人,就突然没有动静了?”
程五手持火把,冲着擂台上喊,
“还立下豪言壮语,说要把丢掉的面子一点一点找回来,他去哪里找了啊,去茅楼吧!”
“老大,这都三个时辰了也没动静,我们还等吗?”
卞三也有点撑不住了,
“天气冷,咱们哥们傻站着也没用啊?”
“呼~”
回应他的,是海老官似有若无的鼾声。
“老大睡着了,老四你干嘛呢?”
程五又喊了一声,“走不走给个话儿啊?”
阿南眼也不眨,站立如雕塑。
“老四……”
“别嚎了!”
彤霞扭过头,长辫子一甩眼睛一瞪,
程五的大嗓门立刻哑火。
“四哥在等二哥,老大也在等二哥,你还没看出来么?费为为什么失踪了,总不会是自己睡死了吧?我说你这么大人了,成天就知道嚎没长脑子吗?”
“哦!”
程五挠了挠头,“那他们也不说,不说我怎么知道。”
“没脑子。”
“我说,你们不冷吗?我叫了牛肉汤,回去喝两口?”
冷不防,一条人影出现在灯杆之下。
海老官猛然打了个哆嗦,
阿南急速回头,
程五张大了嘴巴,卞三瞪大了双眼。
“二哥!”
“二哥……”
人群一阵骚动,不约而同让出一条路来,
敬畏中又带着一丝疏远,诚如当日庄韦斩杀了九尾蝎时的反应。
彤霞第一个冲上去,抓住庄韦的胳膊,像被烫到了一样立刻松开,
在她手上,滑腻腻都是鲜血,
之前天色太黑看不清,沾到手上以后才发现。
“老三老五,你们俩上去把老大抬下来,天儿凉别跟着抽风。老四你还不下来,要耍帅到什么时候?”
庄韦跛着一只脚,来到擂台下面,仰头跟海老官对视。
“现在兵荒马乱的,哪里还有安身之处呦!”
老官神色清冷,话语中另有所指。
“再怎么兵荒马乱,小道宫就是家!老大你自己说的话,自己都忘了?”
”对啊,老大!”
卞三背着海老官下了擂台,
庄韦急忙跟上,低声问道,
”谁死了?”
“是你不待见的兄弟。”
海老官头也不回,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你食言了。”
“都是我的错。”
庄韦低着头给海老官披上棉袄,“也不想想我拖着个残废的身子赶回来是为了谁!反而是你,不在清风观里躲着,带着兄弟们出来送死你还有脸说?”
“你……”
海老官气得脸都青了,
“要人人都贪生怕死兄弟们早就散了你也遇不上咱们!也怪我,要不是我,现在大伙儿还在家享清福呢。”
“享不了了。”
庄韦叹了口气,
“诡物们都异变了,今天在幽冥擂下,我杀的那些,都变成了活的。”
“别看我,我也才知道。今天有人献祭,生死边界被打破这个村子要保不住了,因为你根本分不清谁是人谁是鬼。”
海老官:“那咱们现在躲起来还有个鸟用?”
“有点吧!可以晚死一会儿。”
庄韦笑。
“附近的邻居呢?”
清风观后面靠山,前面临河,四周都是民宅。
一旦灾变爆发,周围的村民要不要救,这是个难题。
原本庄韦的想法,是在水边放火形成一条屏障,再在后山开辟火场,把来犯的诡物都引进去烧成灰完事。
现在这个计划就变得难以实施。
“去动员吧,愿意来的都入清风观,不想来的也不勉强。”
庄韦淡淡地回应。
不是我冷血,真的管不了那么多。
你就是冷血,你其实没那么在乎。
心里有两个声音在争辩。
回到了清风观,照例是海老官的静室。
喝了两碗汤两杯酒,又让彤霄彤霞两姐妹照料了伤势之后,
庄韦沉沉地睡去,
这是大战之前最后的平静,他身上的伤势尚且不能痊愈,全靠修罗九炼第四层撑着,加上之前榨干了武道标尺的能量,撑到接回海老官已经是他最后的倔强。
此时,头一沾枕头,立刻坠入梦乡。
在梦里,却又回到了地下河,身边的诡物,不知什么时候都变成了血肉之躯,
这一战到后来,让庄韦脑壳发麻,
是杀人,还是在救人,
让一向自诩心境沉稳的他也含糊了。
“人都聚齐了?”
桐油灯下,海老官披着皮袄抱着茶壶,轻声询问。
“根本没人来。”
阿南在下首边轻声回复,“本来也没几个人相信咱们。哦,对了,小桐林来了,一直都在。”
“那也是个可怜的孩子,到现在还不信他娘死了吧?”
“来了!”
庄韦猛地坐起来,眼睛看向窗外。
本来静室在道观里面,隔了高墙是看不到外界,
现在,却分明看到冲天的火光从墙外升腾而起。
“是三哥带着人在放火,我们不能腹背受敌。”
阿南笑着安慰,“你是没看见,三哥放火的本事那是一绝!”
哦!
庄韦揉着额头,松了口气,
战斗还没开始,真特么太好了,多歇一刻是一刻。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庄韦保持着坐庄的姿势,一直到将近子时。
外间响起拖沓的脚步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