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索斯脖颈上的一片鳞甲直直吃下这一箭,箭矢与鳞甲一同落地。
他转过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二十米开外正站着一只龙,他生着黑色的鳞甲,个子不高,背着一把木制长弓,一张脸浑然没有五官,鼓动的血肉相互纠缠,简直像是被恶意拆碎,又被恶意拼起的一样。
卡伦......厄索斯震怒,这家伙怎么可能还活着!?
“滚开,卡伦!不然我会把你撕碎!彻彻底底地撕碎!”厄索斯高声威胁,他心中烦闷,为何每次都是离成功只差一步!?
卡伦没有回话,只是操着僵硬的躯体,伸手拿箭,拉弓射出,显然已成为一头失去理智、只剩下渴望的恶兽——就像野狼一样,就像厄索斯一样。
“他妈的,”厄索斯避开这一箭,低头看了眼伊琳娜,喃喃道,“真龙?一对翅膀而已。”
他扼住女孩的脖颈,提起,毫不犹豫地挥剑把她的左翼从根部斩断,防止女孩振翅逃跑,然后他走向活尸卡伦,完全不顾身后哀嚎的伊琳娜。
肢体断裂的疼痛把伊琳娜拉回地下深处荒诞求生的经历,汗水被野火般的疼逼出来,打湿她的睫毛,朦胧眼前的景色。
不远处,一黑一绿两道模糊的色块在相互纠缠跳跃,不时溅出几滴红,给画面增添刺眼的色泽。
不能....等死......她集中精神思考,卡伦活着的时候就打不过厄索斯,这种状态,就更不可能,顶多可以拖延时间。
有什么....可以用的......什么都行。
她本能地往四周摸索,一支箭矢入手。
握紧它,伊琳娜艰难爬起,恍惚间,她觉得自己撑不下去了。
一个月前的清晨,她会从家中灰羽鸭绒——一种据说对龙裔鳞片具有保养作用的材质——填充制成的床上醒来,喝一杯从极北境的巨灵商人那儿购入的魔法花卉浸泡而成的饮品,从冷松木打造的典雅书架上抽出一本写着皇宫贵族爱恨情仇的传记,悠然安闲地度过一个上午。
一个月后的清晨,她从数不尽的追逃与厮杀中存活下来,见证老桑、提莉、伊果一个个从身边离开,生死未卜,才终于爬出鲜血与骨肉交织的诡异地底,又立刻孤身一人站在龙脊山脉盘根错节的幽深密林里,顶着自己刚刚长出的,又立刻被砍断的翅膀传来的钻心疼痛,看着一个满脑子只知道复仇的疯子跨坐在一具复活的尸体身上,把对方的僵死血肉一条条撕下来,扔到自己脚边,把一滩滩黑色的血溅到她的脸上。
而一手铸造一切的,则是自己的亲哥哥。
她低下头哭,情绪如失序之地的植物们一样,疯狂生长,无法止住。
从委屈和悲苦的根系之中,名为愤怒的火红花朵在其间绽放,盛开,瞬间铺满她心中的土壤。
我管你妈的乱七八糟的,用他妈那么多定语去修饰自己的他妈的悲惨经历。
她在心底用尽脏话,仿佛回到十年前,和桑叔在镜湖边一起痛骂自己哥哥的日子。
别哭了!
他妈的,你不是只龙吗?你的愤怒在哪里?你不该用烈火和利爪去把他们撕碎吗!
伊琳娜咬紧牙关,仅剩的翅膀不住挥动,金黄的眼眸聚焦在地上的那片绿色鳞甲。
她奔跑起来,举起箭矢,跑向那个吃屎长大的杂碎。
去死吧!
她把箭矢对准正专心虐尸的厄索斯,刺入他脖颈间被卡伦击碎的缺口。
尖锐的箭锋穿透厄索斯的血肉,从他的喉咙里刺出,搅破他的喉管,让惊起身的厄索斯无言发泄。
他转过来,用强壮的臂膀死命掐住伊琳娜的脖子——很显然,这支箭矢根本不可能立即结果厄索斯的性命。
他愤怒残暴的眸子对上女孩的眼睛,而后者同样是凶狠无畏的。
“吃!”
“屎!”
“吧!”
“你!”
伊琳娜把喉咙里的话一字一字挤出来,然后喷涌出一道白金色的烈焰。
炙热龙息把厄索斯的鳞甲、血肉统统看作冬雪,所过之处,顷刻消融,眼见整个头颅就要化作飞灰。
生死紧逼下,厄索斯把女孩抛出去,往身后幽深的洞穴里跑,他被箭矢刺穿的喉管还在发出“咯咯”的无意义的音节,借此宣泄自己心中无尽的悲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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约莫一个小时过去了。
地底世界的诡异力量修复好厄索斯破损的喉管,但没能让几近被烧成焦炭的脸复原。
不知道是因为伊琳娜的火焰太强悍,还是这片土地一时间失去了那种治愈力量。
厄索斯觉得二者兼有。
无能的暴怒过后,是难以言喻的悲哀。
他孤坐在一块石头上,四周昏聩,什么也看不到。
看不到奥玛,看不到塔赞。
看不到吉哈、卡伦、铁斧、灰鳞和棘皮,
也看不到大小魔角、猎犬和血爪。
一定是因为太黑才看不到的吧。他想。
“别不出声啊,”他对大家说,“这一切都是梦吧?”
“啧啧啧。”一道让人讨厌的女声不合时宜地传来,把厄索斯从自我欺骗里拉回现实。
艾琳娜从深处显现,她的手上托着一个小巧的三棱柱,上面刻印了眼花缭乱的花纹,尽数散发耀眼的纯白光芒,让她一路走来,一路通亮。
她轻轻抚摸自己肩膀上一只啃食野果的小兽,对厄索斯说:“仅仅一个月,偌大的佣兵团就只剩下自己。”
“独断专行、刚愎自用、暴戾无度、惺惺作态。”她对狗头龙裔做出一纸无情判决。
放平常,厄索斯定是要提起宽刃大剑,做出一副愤怒的样子,想办法让艾莉娜闭嘴,但现在,那种表面功夫已没有意义了。
他开口反驳:“还有力气嘲笑我......任务失败了,你难道要不受罚吗?”
“失败?哈哈,芒草村都已经被屠戮了,还失败什么?”艾莉娜轻笑几声,“对我来说,任务不但成功了,甚至还有意外收获。”
“我是不是忘记告诉你了?押送四大部族成员的任务,还有两个佣兵团在负责,”她说,“而且,十分钟前,他们已经与金穗商队完成交接了。”
“你说什么?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厄索斯猛地站起身,低沉如死水的情绪又爆发出来,“如果这个任务还有其他佣兵在做,那我还过来追杀什么?你.....你他妈的.....”
他无法忍受这种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屈辱,举起大剑,作劈砍之势,把艾莉娜肩膀上的小兽吓得跃向地面。
“喔喔喔,”艾莉娜蹲下身子,轻柔地安抚小兽,“吓坏了吧,小可爱?没事的,没事的.....”
厄索斯终究是没胆挥出这一剑,他只能用仇恨的眼睛死死盯住面前的女人。
艾莉娜悉心为他解释:“从你的角度考虑,如果你没把伊琳娜送过去,本来就会少很多黄金。照你之前的自信,恐怕我提前告诉你,你也不愿意让伊琳娜跑掉。”
“而从我的角度考虑.....我也是真想看你死啊,”白袍女人攥紧掌心的三棱体,在夺目的光照中道出自己的心声,“毕竟,你杀害的可都是晨拥的百姓。”
“那让我很心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