逼仄的甬道生着犬牙交错的怪石,斜斜弯弯通向地表,在尽头留下一道米粒大小的白点,好让周遭不至于是完全的昏黑,让厄索斯能隐约看清不远处的血爪以及跨坐其上的伊琳娜。
还有那对几乎能把伊琳娜的小身子整个盖住的龙翼。
它通体是赤红的,错落有致的皮肤纹理吃下光线,似有流光婉转;爪子般排列的嶙峋骨架,在末端突出一段尖锐犬牙;连接骨架的、如蝉翼般轻盈的薄膜染上血与粘稠的液体,把透过去的微芒吸成暗红——若按照传说中关于真龙的描述,这些看似脆弱的薄膜其实坚韧无比,非伟力不可侵犯。
伊琳娜微微颤抖,浑身软下来,生出这对翅膀已耗去她全部的力气。
“真龙.....”是大魔角率先跪拜下来,他浑厚的声音带着恐惧亦是恭敬,在岩壁的反弹下,宛若幽深山谷里流水拍打顽石传来的回音。
随后是小魔角,最后是起身的血爪。
膝盖碰撞岩地的三连撞击萦绕在厄索斯的耳畔。
为什么.....会发生这种事情。他根本不愿相信自己面前的一切。
厄索斯没有跪下,反而脸色难看,像吃了生蛆的粪——好吧,对于他来说,食用大粪也不会有这么难看的脸色。
血爪注意到这一点,联想到这个狗头龙裔的远大志向,她瞬间有些明白他的意图。
“我们该走了。”考虑到大小魔角不善言辞,血爪觉得自己有必要出面与厄索斯交涉,“回圣龙去,把真龙带回她的王座。”
大小魔角站在血爪身侧,隐隐有包围厄索斯之势。
厄索斯冷冷笑出来,厉声呵斥:“幼稚!别忘了,我们可是绑架她的凶手。如果我们把她送回王都,猜猜等待我们的是鲜花、狗屎、还是坟墓?”
“贩卖真龙供人类贵族享用,我想不出比这更可怕的罪名。”
字字在理,字字珠玑。大小魔角一时僵住表情。
“不!别听他的!”伊琳娜突然开口,情况紧急之下,尚学会振翅的她却已经能够用翅膀保全自身,“我会为你们证明,况且,如果不是被你们绑架,来到这鬼地方,我也不会长出翅膀。”
她回想来到地下后一路身子的异状,说:“也许就是这片土地的诡异力量激发了我的血脉。”
“我会宽恕你们。而我的意志,就将是帝国的意志。”
说完,伊琳娜咽下口水,尽力装出一个十六岁女孩能维持的最高威严,其实她心里很慌张,这场言语交锋若稍有不慎,自己立刻就会龙头落地。
伊琳娜甚至不知道她是怎么说出“我是帝国的意志”这种气度非凡的话术的,她自己都没搞明白情况!
大小魔角陷入一副思索的样子,点头表示明白。
厄索斯大骂愚蠢,说:“还听她骗?把她绑到这鬼地方,又追杀这么久,让她天天吃野果生肉,你们以为她是谁?她是四大部族的龙!整天高坐在黄金做成的椅子上,用白银制成的餐具吃TM山珍海味的龙。她心底其实恨不得把我们的鳞甲一片片扒下来折磨!四大部族的龙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谎话连篇!”
大小魔角又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样。
伊琳娜有些急了:“但四大部族宣称真龙会重临凡间,你们不是见证了这一幕吗!这也叫谎话连篇吗?!”
大小魔角深思熟虑起来,却什么也没想明白。
“都他妈闭嘴啊!什么惩罚不惩罚的,我不在乎啊!”血爪吼叫起来,盖过伊琳娜和厄索斯的声音,“我们TM不就是阴沟里的臭虫吗?死了就TM死了!”
趁着血爪和厄索斯争执,大小魔角的注意力也被吸引过去,伊琳娜赶紧朝地上的伊果使眼色,让他逃跑。
伊果虚弱地摇头,胸口已汇聚出一汪血泉。
“你为何如此卑微血爪?就因为一个谎言?”
快走,伊琳娜用唇语朝他喊,我不会有事的,你看不出来吗,笨蛋。
倔强的少年明白她的意思,终于是被求生的欲望驱使,悄悄地开始往地下深处的黑暗爬,那里,他的伤势可以得到治愈。
“是不是我抓一只鸡来把翅膀扒下贴自己背上,我也是真龙了?”
“翅膀是关键吗?”血爪指向伊琳娜,“你不是想要一面旗帜吗?能够团结全世界龙裔的旗帜。厄索斯?这面旗帜就活生生站在你的面前,你为什么还会考虑这种微不足道的事情?!”
“你有病吧,”厄索斯觉得这疯女人不可理喻,“难道还有什么比自己的命重要吗!”
“当!然!有!”血爪一字一句,声嘶力竭,她的眼角满是泪花,她的心里满是悲伤,“比如你嘴上所谓“龙族崛起的理想”,在心底,不过是因为你童年在粪坑里游泳的经历生出的仇恨!”
她把话都顺着厄索斯的耳朵塞进他的心里:“在你心底,能把人类族群当作老鼠一样虐待,就比你的命!还TM重要!而你把这种可笑的愿望说成“领导龙族复仇”,还TM旗帜?你吃屎去吧你!”
“闭嘴!”
“你有资格吗?你根本不在乎龙裔怎么样!”
“老子没资格,她就有吗!”厄索斯的碧绿眼眸快要从眼眶中爆裂出来,“一个毛都没长齐的弱者,她有什么力量吗?连TM那个人类老鼠都打不过的龙,你还指望她能领导千千万万的龙裔?!”
“一个愿意为了异族伙伴以死相逼的龙,和一个没处发泄怒火就要把手下剁成肉泥的龙,”血爪问他,“谁才是弱者?”
厄索斯不再废话,举起宽刃大剑,就要劈去。
暴怒的他,从来没有理智。
大魔角突然发现什么,慌张的憨厚声音响起:“老大!那人类不见了!”。
但厄索斯没有停下动作,一剑劈落,势大力沉,碎石乱溅,响声化作熊熊烈焰,在狭小的空间里汹涌。
他没有劈向血爪,而是她旁边的地面。
这个身材健硕的狗头龙裔居然跪了下来,埋头不再说话,如果仔细去听,就知道他在以极其微弱的力道啜泣。
众龙沉默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已经无心关注伊果的去向了。
良久,厄索斯抬头,避开众龙的目光,失落地说:“血爪说得对,我没有自己讲的那么伟大,是一个只想着复仇的疯子。”
他承认:“伊琳娜殿下,你就是我们的真龙。”
“认真说话真是累死老娘了,”血爪没好气地抱怨,“果然还是把脑子抛掉活得轻松。”
她转身,单膝下跪,很真诚地说:“伊琳娜殿下,抱歉我们之前的所作所为。”
“没事。”伊琳娜也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在撒谎,反正现在总不能跟她说“你还有脸道歉是不是?”这种话。
她又想了想,补上一句:“你说的很棒。”
“等等,殿下,”厄索斯插嘴,“那个小老鼠必须死。”
血爪愣神看他,伊琳娜则厉声反对:“什么不能活?还有,他叫伊果,不是什么“老鼠”!”
“不能这么幼稚,殿下,他看到你展翅,知道真龙诞生的消息了,保不准会把这事透露出去。”
“这个世界的其它种族曾经被奴役在黑暗龙王座下近千年,推翻龙王后,又把所有纯血之龙赶尽杀绝,无论老幼,一只都不剩下,”厄索斯的眼眸闪着寒光,“如果让其他种族知道真龙的复活,他们会怎么做?”
“也许有朝一日,殿下成长起来,获得媲美纯血之龙的力量,能轻松捏碎所有宵小之辈,但不是现在。所以,请殿下允许我们灭了伊果的口。”
不对,不是这样的。伊琳娜心里纠结,她很想说出心声,就算我获得了力量,又为什么一定要用暴力去征服,去血洗,去屠戮其它种族,难道我们不都有被奴役的经历吗!?
人类还有其他种族在纯血之龙统治下流的血与泪,和我们在其他种族的歧视下流的血与泪,难道不是一样的吗?
还灭绝纯血之龙,你TM知不知道灭绝纯血之龙的事情都快过去两千年了!
该死,你们这群粗鲁、无礼、暴戾、变态、野蛮、血腥、不懂得尊重他人,满脑子里只有复仇、屠杀、浩劫、骚乱、虐待还有TM自己小时候吃过的大粪的佣兵,难道这个世界就只有暴力这一种解决问题的方式吗?
你们是拳头上长了个脑子,还是脑子里长满了拳头?
那一长串带着脏话的火气在伊琳娜的喉头滑动。
但这些话要是说出口........好吧,不得不说,暴力确实有它不可取代的作用。
只能顺着他们的意思。
伊琳娜实在想不出更好的解决办法,她深吸几口气,把愤怒吐出去,尽量冷静地说:“不要杀他,可以把他抓回来,和我们一起回到帝国。”
厄索斯点头,随后提议:“血爪,你速度快,这个任务你能胜任吧?”
他碧绿的眸子里只剩下平静,似乎已经真心臣服在伊琳娜的双翼之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