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这神秘的光晕,探测飞船也早已检测过,它并不是电磁波,既没有波的性质,也没有粒子的形态,也就是说探测飞船其实什么都没检测到,只是很奇怪居然能看到光,即使这团光晕已经非常微弱,只要依然存在,就表示左旋锁并没有在理论上完全锁死这个东西,这也是探测飞船迟迟没有下手的真正原因。
如果磷光表面物质恰好处在史瓦西半径临界值,哪怕微小的触摸都有可能引发坍缩,生成黑洞,为了避免这种情况,探测飞船在捕捉一事上极为小心。
不过在近距离探索难以有其他发现后,最终的捕捉还是开展了。
在最高指挥官的授意下,探测飞船尝试通过电磁力进行捕捉,电磁力是常规物质最普通的作用力,磷光并不是暗物质文明,理应受电磁力作用,可他错了,磷光居然与暗物质一样不受电磁力作用,第一次捕捉失败。
第二次探测飞船直接使用引力捕捉,据他们认知,所有物质应当都会具有引力特性,磷光肯定也不例外,但经历了之前的失败以及对磷光的检测,让他们第一次对自己文明的科技不自信起来,生怕引力在磷光面前也会失效,他们可能就只能使用左旋锁这种暴力手段捕捉了。
幸运的是,这次他们成功了。
磷光被放入了探测飞船的实验舱中,这里有盟军文明中极为先进的检测设备,但后续的检测工作是不被允许在这里完成的,因为盟军也会面对如地球防御理事会一样的问题,获取的信息是否共享。检测飞船会将它运送到指定星球上,由盟军权力机构共同决定它的命运。
就在磷光被成功捕获,数万飞船打算有序离开之际,谁都没有想到,探测飞船竟忽然响起了最高警报。
这一警报没有任何信息,它只是一个警报,因为在遭遇极度危险的境地时,飞船是没有时间发送任何信息的,只要这个警报响起,那便是提醒所有低熵体立即逃走,不要犹豫,更不要试图抵抗。
这一警报,可能是这数个文明的盟军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响起,这是一个绝对的逃跑指令,没有任何回旋余地,这种情况对于发展到他们这种程度的文明来说有些难以接受,即便遭遇超新星爆发这种极端事件,拥有光速飞船的他们也没什么可畏惧的,不用说还有超光速的快子通道可以逃遁。
可探测飞船居然刚刚捕获磷光就发出了最高警报,怎么都让人无法相信。
难道是误报警吗?
最高指挥官知道这肯定不是误报警,最高警报的防误报程序非常可靠,如果不是有意为之,发生误报的概率接近于零。
当然这也可能是探测飞船的人工意识体叛变搞的鬼,这种概率同样极小,几乎忽略不计。
那么最有可能的是,探测飞船真的发现了什么非常可怕的事,不得不下达这种警报。
盟军其他指挥官抱着侥幸心理想要切换镜头到探测飞船内部,看看他们究竟发现了什么,可是切换失败,探测飞船仿佛成了一具死尸,与指挥舰失去了联系。
“全体注意,以最快速度进入快子通道,快!”
见此情形,最高指挥官毫不犹豫下达了撤退指令,许多指挥官仍然不想走,但他们必须服从命令。
数万飞船同时开启曲率引擎,这种情景是极其壮观的,如果有人从遥远的位置观察,一定会看到引擎扭曲的空间形成仿佛大气湍流一样的空间扰动,这就使得那片空域后面的星空产生不规则的星体位移,令人迷惑。
光速是理论中慢宇宙速度的极值,但曲率飞船不同,它的原理是利用空间曲率推动飞船运动,空间的膨胀可以超越光速,飞船便可以随着空间的超光速膨胀做超光速旅行,但它却很难与通过快子通道进入快宇宙的速度相比,因为快宇宙里没有速度极限。
这些曲率飞船的下一步便是进入快子通道离开这里,这种速度上的二级跳看似无懈可击,但在此时此刻,却成为了一个笑话。
一艘雪茄状的飞行器,在启动曲率引擎后,飞船前面的空间被迅速挤压,后面则有与挤压程度相同的扩张,空间很快产生强大的曲率,推动这支雪茄向前运行。
严格的说,这种行进方式并不是“推动”,而是由于是空间曲率的变化,飞船在空间中的自然位移,就像顺水漂流的小船,是随着水流而动,小船其实什么都没做。
起初的推动是平缓的,就像行驶在公路上的自行车遇到下坡,随着曲率增加,坡度增大,自行车滑行的速度也飞速增加。
这种空间曲率上的改变造成的加速,甚至不会产生重力加速度,飞船上的低熵体可以不做任何防护,就如生活在静止的世界一样。
这艘巨大的雪茄状飞行器载有上千意识体,他们并没有因最高警报的响起显得过于紧张,反而一副从容自若的样子。
他们甚至很喜欢观看空间曲率造成的透镜效应,整个宇宙仿佛都包裹在一个气泡中,那种晶莹剔透的感觉真像一个水晶球,并且随着飞船的运动,水晶球中的星空也在急剧变化,简直漂亮极了。
很难想象他们在这样一种逃跑的环境中还有如此兴致欣赏美景,这应该说是自信呢还是愚蠢?
最先感受到异常的,是完全没有意识可言的基础探测设备。
它发现在扭曲的空间中有不明的力场出现,这种力场一出现就以指数增长,仅数个普朗克时间的发展,就大得仿佛处在了黑洞视界的边缘,这让计算机一度以为空间中产生了微型黑洞。
然而很快他们发现这并不是黑洞,探测设备给出了更加不可思议的答案,这似乎是空间膜被曲率飞船撕开了一道裂缝,等待他们的将是无限巨大的空间张力。
这种空间张力的逃逸速度是光速,曲率飞船是有这种能力逃走的,但矛盾的是,增加曲率和速度,将会撕开更大的空间裂缝,这就让飞船根本无法加速到光速,亦无法实现超越光速进入快宇宙的二级跳。
而且这种撕裂是如影随形的,不论飞船如何逃跑,以怎样的速度逃跑,最终都会被空间张力吞噬。
于是飞船上的意识体,真正感受到了死亡的恐怖。
这种遭遇,他们不是唯一。
数万想要通过曲率引擎逃走的飞船,无一例外全部撕开了空间裂缝,空间膜竟在这一瞬间变得脆弱如纸,灾难也随之到来。
猝不及防的空间裂缝,很快将雪茄状飞行器吞噬,过程就仿佛真的有一张嘴在抽这支雪茄,只是它化成烟灰的速度比抽烟快得多,方向也是相反的,像这只嘴巴在吃烟灰。
大部分飞船一开始都逃过了吞噬,但当他们看到空间的撕裂如影随形,就像轮船在海面上破浪而行,水花与波纹永远不可能甩掉,他们的心态只有绝望。
在这种绝望之下,无数飞船选择奋力逃脱,即使会造成空间无限撕裂到将母世界吞没,也丝毫不会让他们停下来。溃散之下无自律,一个人面对死亡,大可为了大局牺牲,无数人面对死亡,便会萌生出异样的想法。
你不逃跑,有人会逃,只要有一艘飞船无节制的撕裂空间,再多飞船做出牺牲也等于零。
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绝大多数飞船选择了拯救自我,向宇宙的各个方向逃遁,空间的撕裂一发不可收拾。
母世界的意识体目睹了这一切,无限恐惧在他们之中蔓延。
高级文明之间,常用意识体来称呼智慧生命,那是因为对于暗物质文明来说,你很难用生命二字来形容一个个体。
他们总是呈团状,或者漂浮状,就像云彩,像烟雾,如果地球人能看到他们,一定会认为那是幽灵,事实上人类的灵魂就是暗物质,他们与暗物质生命有着诸多相似之处却也有不同。
比如灵魂需要宿主,没有肉体的承载就要因量子退相干逐渐消散,暗物质生命体则可直接以半量子态存活,与外界的沟通便是互相交换信息媒介子。暗物质生命的这一特征有利有弊,利的是由于形态的半量子化,在遭遇刚性形变后一般不会造成死亡,弊端也很明显,比如寿命不长,形态偏小。
要保持个体较长的寿命和较大形态,意识必不可少。
意识是凝聚和保持暗物质生命体大小和强度的重要指标,你可以把它想象成胶水,它让暗物质的个体保持完整,并可控制半量子态的身体形变,所以梦魇文明的影子可以模仿地球人的形态,其实是意识的塑造。
同样的,人类的灵魂也是意识体,但它却不能称之为生命,所以高级文明之间几乎不用生命二字来称呼生命,而是用低熵体来囊括所有能自发反抗自然界熵增法则的个体,用意识体来表述具有自我意识的低熵体,也就是低熵体中的高级智慧生命。
这场战争所在的暗物质文明星域里,他们的母世界并不是一个星球,而是一团被改造成棉花糖状的松散漂浮物,可那丝丝缕缕的连接全都坚韧无比,绝不比普通行星的凝聚力差。
在这个世界里,意识体可以很轻易的穿梭于地心和地表,从而将空间最大化的利用,那每一条丝状连接,都可在360度的范围内建造各式建筑,而不用担心万有引力将它们破坏,暗物质意识体可以控制半量子态的身体缩小成固态实体,从而达到体积上的凝聚,即使很小的建筑也可以栖身,对于飞行器来说,在人类看来只有小型穿梭机大小的飞船,暗物质文明却可用来做星际旅行了。
看着战场上突如其来的巨大变故,母世界的意识体之间发生了从未有过的混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