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说是最高档次的天字房,房内却还是只备有一张床,尽管比一般大些,睡下三个人实在拥挤,遑论柳晏又不能跟两兄弟一起睡,那未免也太诡异了……
柳晏将坐塌上的小木桌挪到角落,主动道:“江郎君,你们睡床,我睡这里就好。”
江九烬并不乐意,哪怕他是含着金汤匙长大的,也确实不太待见不知根不知底的柳晏,可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让小姑娘跟着自己受委屈?
哦,不对,她不是跟着他的,她是跟着他哥的,但那也一样,传出去有损江家风范,不行不行。
江九烬正要严肃拒绝,始终未出一声的江九野已经将床榻上的被褥拿了一条,绕过他径直走向坐塌,二话不说塞给柳晏。
江九野看着柳晏,声色无澜,“床上正好有两套。”
软绵绵的大被子压下来,柳晏感觉屋内原本就单薄的冷气随之无影无踪,她弯起唇角道谢,“谢谢江郎君。”
江九烬很是诧异,“江云仙,她睡那儿,你没意见啊?”
江九野轻飘飘看他一眼,不解反问:“我为什么要有意见,她有自己的想法。”
江九烬欲言又止,“话是这么说……总觉得不太好……不过那坐塌看着也挺不错的,睡觉应该不会很憋屈是吧?”
“至少不是睡地上。”江九野语气很平,微顿了下,继续开口时含着点不易察觉的戏谑,“而且她睡坐塌,没有我们憋屈。”
柳晏茫然。
啥意思?
江九烬和江九野当然是有点默契在的,再怎么也算得上血浓于水的亲兄弟,又自小一块儿长大,尤其是在这种时候,反应极快。
江九烬了然一笑,“也是,她躺着还能伸直腿。”
柳晏:“……”
柳晏咬牙切齿地轻哼一声,团起被褥倒头躺下,在瞬间把自己裹成了个粽子,只露出毛茸茸的头顶,压根不想搭理那两个凭借一双腿恃长凌短的家伙。
真是讨厌啊!要不是穿越以后身体随着年龄发生了变化,她在南方也是有身高优势的女孩子好嘛!
就算是江九野,也不能这样!
她默默记上他一笔,想着以后有机会一定找他算账。
柳晏小脾气一向来得快去得也快,本就是无伤大雅的小插曲,不值得她过分计较,而且……
她试着伸了伸腿,在被褥里轻轻挪动。
这个空间大小对她来说真挺自由的,一点都不憋屈,可以睡个好觉。
但她起初的考量里,并不担忧能不能睡安稳这件事,因为按照原剧情,这一夜注定不太平,反正会有人偷袭,躺哪里都一样的结果,说不定睡太香被惊醒更痛苦吧?
柳晏在舒适到引人沉沦的被窝里昏昏沉沉,强撑着一点儿朦胧的意识作抗争,不敢真的入眠。
万一睡死,发生意外的时候她就是最大的累赘,就算即将发生的小插曲对两兄弟来说小菜一碟,她也不能掉链子。
瞌睡虫已经快啃食掉整个脑袋,柳晏使劲揉了揉眼睛,蹑手蹑脚从被褥里探出头,企图借助外面的凉意吹走些许瞌睡。
房中烛火已熄,一片黑暗,柳晏看什么都黑蒙蒙,却依稀能确定,房中央的大圆桌旁有一道模糊人影。
渐渐适应黑暗后,眼睛像是短暂拥有了特别的能力,偏偏能知道,那不是别人,就是江九野。
柳晏错愕地睁大双眼,往被窝外又探出一些,出声细若蚊吟,“是江郎君吗?”
甚至不需等待,她就听见轻低的回应声,“是我。”
柳晏犹豫一二,掀开被子下塌,走一步顾两下床上安睡的小少爷,做贼似的挪动身体,好半晌才到江九野身边。
伸手不见五指,她怕自己一屁股坐地上,动静打扰到江九烬,只得小心翼翼寻觅圆凳。
摸了半天没摸到,手却被轻轻扶住。
紧接着,那只手稍用了些力道,拉她坐下,帮她稳稳坐在了凳子上。
江九野:“……”
纤瘦的手腕根本不足一握,隔着松软的布料,温热似暖阳春水,完全不同于他掌心的冷凉,刹那间指尖像不属于他了,摊开不是,收紧也不是。
江九野莫名迟疑了下才缓慢收回手,还残留着触碰时的余温,仿佛经久难散。
柳晏在昏黑中呆滞地眨巴眼睛,惊怔完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虽然不该大惊小怪,但她还是难掩激动。
我的白月光纸片人,亲手扶了我!
这可是实打实的肢体接触呀!
未能修炼在掌控中的天眼往往对人体本身有压迫性伤害,尤其表现在正常目视弱甚至失明,江九野则早已达到反制性,目视能力超绝不说,还有极强的夜视能力。
他静静看着柳晏,能清晰看见她眸中的笑意,以及激动。
……激动?
江九野心中略微有数,不禁好笑,问道:“怎么没睡?”
柳晏立马收起那点儿旖旎的心思,乖乖正正,“睡不着。”
浓沉的黑在江九野脸上描出好几层暗影,虚拢得清隽如斯的五官朦胧下来,好比乌云间皎皎月轮,萧然昳丽,即使看不清都心知肚明无法否认的好看。
柳晏看了又看,却没顾上欣赏美色。
尽管能适应黑暗,柳晏可没有夜视的本事,全然看不清江九野的神色,看不清她就没底气,有些慌,尤其是她知道他能看清自己。
柳晏从来不是庸人自扰,下一刻,江九野更低的冷声幽幽传来两个字:
“撒谎?”
柳晏心说果然如此,有气无力地为自己辩解,“江郎君,有时候,说假话不代表撒谎。”
江九野哦了一声,尾音上翘,表示愿闻其详。
柳晏无可奈何,硬着头皮继续瞎扯,“因为,女孩子就是喜欢口是心非的,这是一种特别的性格,主要表现在面对特别的人的时候,江郎君于我就是最特别的人。而且我之前也说啦,人都有情非得已的苦衷嘛……反正我也不是撒谎骗你,顶多是胡说八道,你别放在心上哦。”
江九野狐疑地挑了下眉,若有所思地盯着柳晏。
柳晏能感觉到江九野的目光,不由得紧张,脊背都格外挺直。
谁想到,须臾之后,江九野抛出一个出乎意料的反问:“所以你和江无为一样?”
柳晏:“……”
谁?什么一样的?
江九野清楚看见柳晏从紧张等待审判到傻住如遭当头一棒,他忍俊不禁,垂眼低低笑了一声。
柳晏:“?”
柳晏摸不着头脑,“江郎君,你笑什么?”
江九野敛平微勾的嘴角,“没什么。”
柳晏一阵沉默,突的明悟。
……他不会是故意逗她寻开心吧?
柳晏抿了下唇,严肃又正经地劝道:“江郎君,你可不能跟你弟弟学。”
一句再寻常不过的话语,刺得江九野心口猛地一颤。
弟弟?江九烬么?
倒是头一回,头一回听人这样自然的同他说他和江九烬的关系,他们是兄弟,人尽皆知,但从来没有任何人觉得他有资格和江九烬相提并论。
就连他的生母也觉得他低人千万等,江九烬高不可攀。
江九野任由心中悸动,顺着她没头没尾的话温声问:“学什么?”
柳晏哼了声,明晃晃的少女脾气,一字一顿带着俏皮的恼意,“没、事、找、事。”
江九野想,他大概没有过真正正常的人情交往,也并未将自己放在干净敞亮的阳光下,因此他才会对从未接触过的,柳晏这样视他出身正常、待他又例外的人,屡屡心生异样。
他总是一次又一次感受到,不同于江九烬他们对自己出身的不在意,她只是平等地看待自己,并不认为需要抛开和容纳。
平等,这样的字眼,对他来说,真的太奢侈了。
柳晏等了半天没等来江九野回应,不免担心自己这样说会不会引他不快,正要开口弥补就被江九野捂住口鼻。
挟着凉意的指尖伴有微薄若无的淡香,柳晏瞬间明了,这就是原作中描写的道门青木香,初闻略苦,余味宛若青水袅袅,能祛秽辟恶,通神养灵。
今天到底是什么好日子啊。
肢体接触第二次了!
江九野感受到掌心碰到的柔软正在迅速升温,他愣了愣,另一只手忙从袖中拿出一方布帕递给柳晏,低声道:“掩住口鼻,有迷香。”
说完他迅速收回手,看着柳晏条件反射般自己慌忙捂好,才放心地去观察四周,确认迷香来源。
江九烬敏锐性不差江九野,为未来接任不夜山又受过各式各样的高强度锤炼,即使在睡梦中,周遭细微异动也能刺激到他立刻睁眼。
这种迷香无色无味,一般人恐怕难逃一劫,但对于优秀的修道者来说,它携带的炁很古怪,逃不过他们的感知。
江九烬掀被而起,足步轻如风,到了江九野身侧,不掩惊异地看了两眼柳晏。
什么都没说,又什么都已经说了。
嚯,没睡死啊?
柳晏专心捧着保命用的布帕,没跟小少爷一般见识,一是没必要,二是不怪他这么想,如若不是知道剧情,她确实会呼呼大睡,更不会知道什么迷香。
江九野很快巡视完毕,他敛声嘱咐江九烬:“你先带柳晏离开,我处理完去城门找你们会合。”
江九烬抱着剑蓄势待发,听江九野这么说,一下子泄了气,“好,天亮之前你还没来我们就回来找你。”
江九野轻哂,“不可能。”
……
江九烬嘴上百分之两百不饶人,深更半夜带着柳晏这个跑几步就喘的小姑娘赶路,一会儿说“按你这么走还没到就天亮了,说不准江云仙还在我们前面到”,一会又说“也不知道江云仙发什么疯居然带着你出山”;
内里却又体贴耐心,他配合柳晏放慢步调,肩并肩走,一休二休,甚至用自己的剑吊了盏烛火,扛在肩头照亮脚下的路,怕她看不见。
柳晏觉得,他嘴巴一直不停,也不是真的多么嘴碎,是想着她走夜路会害怕。
柳晏偏头看江九烬,烛火从他背后照来,暖衬着那张与江九野相似的白玉俊脸。
还好,江九野还有这样一个心思澄净至真的弟弟。
江九烬皱眉,“看我干什么?再看你也没我好看。”
柳晏:“……”
要是这个弟弟没长嘴就更好了。
按原剧情,在驿站被偷袭是应了裴有思的话。
江少爷阔绰,谁都看得出来他有钱,出门在外最忌钱财外露,极易引火烧身,所以被刚好同住驿站的歹徒看中,选为肥羊。
不巧的是,驿站中也有正要去和殷非会合的游道,那游道看得出来两兄弟身手不凡,便借盗贼之手试探实力,自以为躲在暗处万无一失,结果被江九野发现,一战大败,逃之夭夭。
柳晏跟着江九烬到了城门外,此时将近日旦,二人没等多久,江九野赶来。
江九烬笑道:“看吧,我就说可能江云仙还在我们前面到,就差一点。”
柳晏可没心情跟江九烬打嘴架,原作是兄弟二人齐力,轻松应对,潇洒离开,现在因为她变成了江九野单独应敌,虽说江九野本事了得,她还是忍不住担心。
柳晏仔细观察江九野,上上下下打量,语气关切地询问他:“没受伤吧?”
江九野垂眼,眸光落入柳晏毫不遮掩自我的眼底,“没有。”
柳晏顿时笑开,清澈的眼在这个日夜交替的时辰里分外明亮,“那就好。”
江九野:“……嗯。”
江九烬只觉得柳晏瞎操心,以江九野的本事,能有几个人伤到他?
江九烬不耐地出声道:“那我们进城?城门还没开,等一会还是怎么着?”
江九野仰头看天,淡淡道:“就算天亮后城门大开,我们也不能走城门。”
江九烬不解,“怎么了?这门有什么问题?”
猰貐凶炁在万生万物的炁中,是极为特别的一类,无论多么优秀的修道者,想要以肉身肉眼察觉到它的存在,都难于登天,以江九烬如今的本领,不知道也无可厚非。
江九野解释道:“有人用猰貐凶炁布了吸食阵,我们得找到阵法最薄弱的地方,闯进去。”
不久后,三人找到了鹜城城墙的正南点,八卦离位,意火,五行属火,为日为火,任何阴邪凶炁在这里都是最薄弱的位置。
只要能识别出吸食阵,判断阵法薄位不是难事,现下难的是……
鹜城城墙高两丈有余,虽说不比王城高度,对修道者或习武之人来说翻越起来也易如反掌,可对柳晏来说,六七米高光不溜秋的墙,她又不会飞,怎么爬过去啊?
显然,江九野和江九烬也意识到了这个问题。
两人对视良久,江九烬苦恼的说:“难不成,把她抱过去?”
柳晏:“嗳?”
江九野没有回应江九烬,他沉默地靠近柳晏,一步一步。
柳晏眼看着江九野离自己越来越近,心跳不争气地加快。
不会吧?啊?
今天她到底是什么天赐运势,又来第三次?
不会折寿吧?
天已微微亮,遥远处朝霞斜溢,温和柔软的流光洒在江九野身后,连绵晃出梦幻的虚影,好似一朵正在悄然绽放的月昙,自高山飞下,徐徐来到她眼前。
天哪天哪天哪,她何德何能,受此大礼!?
江九野眉目温眷,“失礼了。”
柳晏心脏狂跳,激动得都没办法出声回应,只能在心底无声叫道:
失什么礼啊!才不失礼!这是我天大的福分!
下一秒,江九野稍稍弯身,伸手一把捞住她的腰。
然后,把她扛了起来。
……扛了起来?
柳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