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出建康王域,主要有两条大线,一条偏南途经鹜城,一条偏北途经秃木谷。
不夜山与望舒岭每次安排弟子外出历练彼此会提前商榷,各自年内必定分别围绕东西南北四方启程,也就是说同门同年不会往同一个方向安排多次历练小队,即便不同门也会尽量避开重合。
因此,望舒岭命赫连淮陆山雪走东北线,第一站秃木谷,而不夜山令江九烬江九野走东南线,第一站鹜城。
……
鹜城之鹜,即鸭。
鹜城以养鸭闻名,并非一般肥美饱满,亦非一般精瘦紧密,恰恰好的肉质,多一分少一分则立马失去特色,泯然众人矣。
鹜城常年向各地各城贩卖新鲜的鸭肉,也是建康王城不可缺少的食材供应地,以鹜城土鸭烹制成的建康菜,细嫩酥香,回味无穷,本地人都爱不释手,在遥远外地自然千金难求。
踏入鹜城地域,尚未进主城,便能瞧见不少赶鸭游溪的农户。
鹜城多溪水,大小不一,跨过一条走了没几步又是潺潺新流,清澈见底。
日薄西山的时辰,壮美的成年鸭领着一队巴掌大的小鸭登上岸,它们摇头摆尾往回跑,洁白羽毛被夕阳照得金灿灿,远远看去一个个都是毛茸茸的圆团。
柳晏瞬间想象出捧在手上揉摸的滋味,顿时心痒难耐。
太可爱了!
这是一个分岔路口,江九烬研究完地图,停在小溪边逡巡四周,很快确定接下来往哪个方向走。
他转头注意到双眼亮晶晶的柳晏,疑惑地顺着她看的方向望去,只看见几只小跑在大树脚边的小鸭子,最后一只大概是担心跟不上队伍,着急慌忙加快了下步伐,结果把前面一只撞了个踉跄,两只一起蠢兮兮地跌倒在地,又连滚带爬起来继续跟队,十分滑稽。
江九烬:“……”
这有什么好看的?
他目光转回柳晏脸上,发现柳晏整个表情此刻已经跟盛开的花朵一样灿烂,不知道的还以为她看见了什么稀世珍宝呢。
江九烬嫌弃地皱眉,状似无意瞄了一下正凝神望天边的江九野,他知道江九野在专注于用天眼望炁,应该不会怎么注意他和柳晏,古怪地有了底气。
江九烬无声无息地走到柳晏身边,出其不意地叫了她一声,语气还挺冲。
被小鸭子迷得神魂颠倒的柳晏哪有心理准备,被他吓得一个激灵,心跳都快了起来。
柳晏缓平心跳,心中纵然不满也没有要跟小少爷计较的意思,反正这家伙压根不会跟谁好好相处,她态度友善地询问:“怎么了吗?”
江九烬凭着身高优势俯视她,开口恶劣,“想吃等我们到了驿站点一份不就成了,有必要盯着几只鸭子流口水?丢不丢人。”
柳晏:“?”
谁流口水?谁想吃?啊?谁丢人?
柳晏有时候真的不知道江九烬这个人的脑回路是怎么转的,同样是流着姓江的血脉,江九野多么聪慧敏锐,智商情商皆是不在话下,怎么他江九烬就跟情商胎死腹中了一样?
柳晏真的很想警告江九烬,按他这种死活不开窍的榆木脑子,下下辈子都找不到女朋友的,光有一张脸是远远不够的!
但她一口气上了嘴,又硬生生咽回去了。
江九烬没把剑背身上,他也不嫌麻烦,一直握在手里,他最喜欢的姿态就是双臂环胸,长剑压在臂弯,一路撑过肩膀,越上头顶,与黑衣相得益彰的黑鞘,雕有栩栩如生的金龙,只是若隐若现,余晖落上去,那金龙快要活过来似的。
万物有灵,遑论道修贴身佩剑,江九烬这柄黑剑是用上百年的桃木烧炼出来的,跟着他已经斩杀过不少邪祟,好比一位血气方刚的少年人。
所以站在柳晏面前的,可以说是两个千万惹不起的少年。
万一她“出言不逊”,江九烬脑子一热拔剑打她一下怎么办?
她知道江九烬心不恶,赛不过他脾气臭啊,绝对不会杀她,但打她还真有可能。
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
于是,柳晏冲江九烬笑了笑。
江九烬:“?”
趁江九烬迷茫,柳晏转身,几大步奔到江九野身边,脸色肉眼可见地耷拉下来,可怜又无辜。
江九野瞳中金光闪烁,他察觉到柳晏靠近,收起天眼,偏头看她,触及她仿佛被人打了一拳的委屈神色,若有所思望了望江九烬,才淡声问:“何事?”
识时务者为俊杰,但有仇不报非君子。
柳晏稍提起分享的欢快,绘声绘色地比划道:“江郎君,刚才有一只鸭妈妈带着一群小鸭崽回家了,它们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特别可爱。”
衣着鲜艳的柳晏,说话时的小表情和小动作被无限放大,她自己梳在脑后的两个狐耳状发髻比常见的还要俏皮一些,额前留有两缕碎发,飘飘飞飞。
她说小鸭子摇摇晃晃,她整个人好像也是如此。
江九野对于自己在柳晏这里不断放低耐心的情况已经不知不觉放弃挣扎,他看着她,眉眼冷淡,却又依着她的话往下问:“然后呢。”
柳晏神色变化如翻书,丧下来指着江九烬说:“然后他就说我看鸭子很丢人。”
江九烬:“……”
好好好,行行行,还能告状是吧?
柳晏心里想什么,不难猜,江九野知道她突然跑过来指定是发生了什么小插曲,和江九烬闹不愉快也在他意料之中,这两人一路上就没和谐过,隔三差五就要来两句才舒坦。
江九野微不可察叹了口气,没什么情绪地安慰她,“不丢人。”
柳晏肉眼可见地高兴起来,“是吧,我看鸭子而已,才不丢人。”
江九烬无语。
他不应该在溪边,他应该在水底。
……
鹜城主城外约莫十里地的位置,官道旁建有鹜城驿站,占地宽广,大院高楼,足以同时接待数十位过往旅人。
夜已黑沉,无月漆幕,驿站后背靠山,两边密林,周遭再无其他人家,夜路上竟只能瞧见驿站大门前火亮的两盏灯笼,想必是年久,细篾为骨架的外蒙纸由朱红褪白,投下的光影略显惨淡。
亥时定昏,驿站却不似寻常家户,时有赶夜路匆匆而来的行旅,便难人定,大堂内还燃有四桌烛火,加上檀木柜台上的一盏,共五。
柳晏作为一个刚高考结束的苦读少女,此前最大的运动量就是课间跑操,八百米都要命,真跟着徒步赶路可不得累怏。
她精疲力竭趴在桌边饿着肚子等饭菜,闲着无事就回忆起天黑后远远看见驿站的情形。
屋内明明有烛火,却完全只能看见大门口的灯笼光,和原作的设定没有出入。
鹜城驿站在各大驿站中身先士卒,重金拜访望舒岭求来一种特殊材质做窗纸,不仅能从外看不进内光,减少盗贼祸患,还能辟邪。
这种雾色带血丝细纹的奇纱名为“鬼来慌”,是望舒岭祖传的特制宝物之一,外人无法得知它是如何淬炼而成,只知这种纱不管是用来做衣物还是其他,不仅能完美掩藏道修气息伏击邪祟,还能达到携带包裹之物在天眼窥探下都不会暴露的奇效。
望舒岭子弟皆有一件鬼来慌做成的内袍,多搭在道服之下,被鹜城驿站求来大范围做窗纸,听起来真有点暴殄天物。
另三桌人,有吃饭的,也有喝酒的,说笑怒骂还挺热闹。
对比之下,他们三个人这桌就安静得出奇,各怀心事。
柳晏知道江九野肯定是用天眼望炁时发现了这边不对劲,他本身话就不多,安静又冷淡,附近有异他更会全神贯注以防不测,怎么会闲聊话长。
至于江九烬,这小少爷不说话比说话好,有江九野在,他也不会特意开眼,此刻不知道有异,估计是倾向于静心养神。
所谓天眼,也就是阴阳眼,在《无界》中有三种类型。
第一种,最普通也最常见的一种,道法开眼,入道门之人的必修课,以道法使自己的眼睛在短时间内拥有阴阳眼的能力,即便是道法不精的修炼者,借用子夜露水、犀角香等外物也能开眼。
这种阴阳眼只能用于开眼望炁追踪邪祟,也就是只能达到“看见”的效果。
第二种,后天开眼,这类阴阳眼又有两类情况,一是通过道者修炁至某种特殊程度,达成双眼进化,二是移植,将先天开眼之人的双眼换至自身,这种开眼常不为道门所容,可惜屡禁不止。
后天开眼的阴阳眼不仅能“看见”,往往还拥有“震慑”的能力,邪祟见眼犹如天光降临,诸恶退散。
第三种,先天开眼,阴阳眼中的佼佼者,万里无一的稀珍,若是道门儿女便会被冠以天才美称,若是普通儿女则是大不祥,被忌讳为鬼眼。
这类阴阳眼才真正配得上“天眼”一说,不仅能“看见”,能“震慑”,通过修炼还能到“灭杀”的程度。
跑堂过来上完菜,刚跟柳晏三人说完“请慢用”几字,驿站大门又被敲响,沉重四声,闷如雷。
跑堂是个年纪不大的少年郎,粗布麻衣穿得体面,面黄不肌瘦,五官还算清俊,独特的是有一双在夜色里如星子的璨眼,又总是乐呵呵的,笑得露出一口大白牙,很讨人喜欢。
他忙不迭去开门,连跑带走。
大门被拉开,咯吱咯吱响,柳晏脑中疯狂回忆剧情,没找到重要信息,便不知道来的人是谁。
她抬眼一看,是个身穿兵甲的大哥,原作中没有仔细出现过,估计是路人甲,好像不用特别在意。
跑堂少年热情地迎兵大哥进门,抬手指引兵大哥去空桌落座。
他回头准备关上门,却又看见什么,猛地顿住,接着他不进反出到了大门外,朝着某个方道挥手。
“哎——南星!”
柳晏整个人一怔,急切地直直望去,企图透过大门越过跑堂少年找到被唤为“南星”的人。
可惜这个距离太刁钻,外面又一片黑暗,她只能模糊看见一道瘦小的暗影,实在不真切。
正一筹莫展,柳晏听见身边人轻声道:“女,大约豆蔻年华,白灰衣裙,身后跟着二十四只毛色于衣色极其相似的瘦鸭。”
柳晏诧异地收回视线看向身边,江九野也在向外看,侧脸清逸如月,整个人匿在柔和烛光里,瞳孔边缘的金色却被锐照出锋利,他语气顿了下,继续道:“很瘦,面中无血色,双眼暗沉,像失明之人,但她不是。”
是了,是原作中鹜城故事的主人公,鬼眼南星。
按照原剧情,鹜城这段主线还和江九野来过一趟的事件相关联,但现在江九野没有来过,来过的是裴有思。
裴有思前来处理的是鹜城豪商方府继方夫人暴毙而死后,家宅终日不宁,连方老爷都死于非命的诡事。
作祟之邪就是方夫人,方老爷是被方夫人索命索死的。
方老爷此人,在鹜城名声大好,美传建康,都夸他乐善好施,且数十年如一日钟爱夫人不纳妾室,曾经爱子如命,幼子不幸离世后斋戒三年,祭神殿前长跪不起,赢得一片赞誉,甚至令九五至尊动容,御赐“舐犊情长”的黑漆金字匾。
然,长跪祭神大殿之人并非方老爷,而是方夫人。
方少爷不是不幸离世,方夫人也并非离奇暴毙,母子皆是死于方老爷毒手。
方老爷在外善心仁慈皆是假象,其人本质残暴嗜血,以虐打妻儿为乐,方少爷被活生生打死之时不过十五岁,方老爷忧其冤魂作祟,将死尸送至城郊密林,重金聘请无门无派的游方术士施道法镇压,令亲子永世不得超生。
方夫人多次为儿讨说公道,奈何得来的只是更为残暴的毒打,最终也惨死家中。
方夫人知道方老爷心肠歹毒又谨慎,必定如法炮制,镇压她魂,早早脱魂离体才勉强争得报仇雪恨之机。
裴有思前来鹜城查清真相后,直接斩碎了方老爷的魂魄,再用三清铃渡方夫人离开阳界。
在此之前,方夫人恳求裴有思替幼子平怨,可惜裴有思迟迟未能找到镇压荒外的方少爷,只能含恨无疾而终。
方少爷名万祜,于万斯年,受天之祜,本是个承载福气祝愿的儿郎,竟然命薄至此,实在唏嘘。
方万祜被镇压两年后,大幸,遇南星。
南星虽然出身普通,因着一双鬼眼,加之自小与邪祟打交道,有点半吊子的本事,解救方万祜不是难事,难的是方万祜被镇压后魂魄大损,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又怎么知道回方府救母亲,报血仇。
等他在南星的帮助下恢复记忆时,被裴有思处理过的方府已经走的走,散的散,恰好错过。
跑堂少年说话脆朗,扬声同南星打完招呼,催促她早些回家,天色已晚。
南星静静站在浓稠的墨色里,双颊苍白如纸,因为鬼眼的压迫,她正常目视能力比常人差很多,看驿站门外的少年时,只能隐隐约约看到一个人形糊影。
距离有些远,她不习惯像少年那样大声说话,小声又不会被听见,思来想去她只好抬起手,衣袖滑落露出细如柴棒的一截手腕,用力挥了挥回应对方的热情。
跑堂少年回到屋内,关上大门。
江九烬目光追视少年去往刚来的兵大哥那桌,低声惊疑道:“江云仙,真的有人会这个时辰还在赶鸭子吗?都快子时了。”
江九野眉目冷肃,摇了摇头,“那个人,确实不太对。”
江九烬忙追问:“怎么说?哪里不对?”
江九野细细回想刚才他望炁的结果,缓缓道:“眼睛,她的眼睛有炁,如果我没猜错,她应该是先天开眼的人。”
江九烬大惊,差点控制不住声量,“你说一个赶鸭子的小女娘有天眼?”
难怪江九烬如此震惊,毕竟他们距今为止,接触到的先天开眼之人只有江九野一人,其他都是传闻听说。
但南星拥有鬼眼一事,在鹜城一带不算秘辛,只不过鹜城人异常默契,不可为外人道也。
鬼眼是忌讳,也是宝贝,对偌大的鹜城而言,他们既以南星的存在为噩耗,又不能容忍外人觊觎南星。
普通人的鬼眼,对修道者来说,是绝佳的移植选择,称得上百年难遇,不可错过,一旦传开,鹜城很难太平。
江九野放任江九烬难以置信,忽然将目光定到沉默的柳晏脸上。
柳晏愣了一下,懵懵回视,“江郎君,怎么了吗。”
江九野目光如炬,“你有什么想说的?刚才你那么关注外面,不是一时兴起吧。”
柳晏很纠结。
要不要提前透露主线内容呢?好像没有必要,他们能靠自己的本领抽丝剥茧,不需要她多嘴,但是什么都不说的话,很难向江九野交代吧……
她苦恼地思索了会,倏地灵光一闪。
对了,她可以把方府的事情告诉江九野,原剧情就是他来处理的,他理应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