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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嫁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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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穷家事多(19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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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春节,我们带着孩子扛着大包小包再次回到老家。 之前,听说老家的猪肉涨价了,他首先就买了十多斤猪肉。到家才知道完全是误传,老家的猪肉要比我们远道背回来的便宜。 我一想到在BJ站转车时的情形就觉得好笑,正巧遇到了一个同事也是BJ转车回自己老家,也带着老婆孩子回老家过年。我一看人家更绝,除了行李箱和背着包,手里还拎着一筐鸡蛋。 外人也许不清楚,我们单位有牧场的,养着不少鸡,我们每个职工每月可以半价买三斤鸡蛋。 我看着眼前两个文质彬彬的男人,一个扛着猪肉一个拎着鸡蛋的满意表情真是无语了。 他还自作主张买了不少大枣和我们当地的一种做年糕的黄米面,他的意思是拿到老家分给每一家让大家尝尝我们所在地的特产。 结果他买的大枣多数有蛆,年糕面里有细沙。很快小姑把信息就反馈到他耳朵里了:三哥,拜托以后千万别往家带你们那里的特产了。 儿子的精神头很足,一进门就跑来跑去,似乎他对这个家是有印象的。回去当天就和老家的姐姐哥哥玩在了一起,之后许多天都开心的顾不上答理妈妈,新鲜的人新鲜的环境令我儿子感到格外兴奋。 爷爷奶奶自然也是很喜欢他们不常见面的这个孙子,平日的许多牵挂终于得到释然。 儿子很爱说话,时时处处想表达一下,但吐字极为不清晰。他逢人就想做个自我介绍,首先会告诉人家自己的名字,然后就要告诉人家来自哪里。我们单位地处沙岭子二里半村,因此原本是一所省属高校却没人正经称呼全称,大家都称作沙岭子农专。我儿子高声告诉来家的每一个人自己所属。结果孩子们很快就传开了:小荷花说他家住在山里的农庄。 婆婆看我穿着的蓝色棉衣有些伤感,因为多少个春节她都是看我穿这件棉衣的。 从1990年到1995年,这五个春节我就穿着这同一件棉上衣。谁都知道爱美是女人的天性,婆婆这样的聪明人更知道。她的儿媳妇没资格为自己买新衣令婆婆很不好受。许多时候贫穷把我整个人都变得很麻木了,没想到婆婆会那么在意我,这点很令我感动。在我的记忆中似乎只有姥姥和母亲特别希望我打扮的漂亮一点,如今婆婆成了我的新发现,我感到内心有暖流的充溢,这种感觉要比穿一件新衣服来的更满足。 我笑着答应婆婆明年过春节一定不穿这件衣服了,穿一件全新的回来给你看。 其实,这件棉衣后来拉链坏了,我自己换了一条拉链依然穿着过冬。穿到第八个冬天时,我的系主任说话了:你必须给我买件新棉衣去,没钱老哥借给你。 据说困难时期穷人对待一件衣服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我暗笑自己真正应在这句传说上了。内心不但没感到悲哀,反到有一种体验经典的骄傲。 确实不是我故意作给家人或外人看的,是生存所迫。我儿子在长身体,我首先要保证一家吃好,穿着是能省就省。儿子的不少裤子都是我找一些旧布头自己亲手裁剪亲手缝制的。好在孩子还小,不分辨美丑。穿着宽松肥大的裤子依然欢蹦乱跳玩的开心。 从一进家门开始,老公便包揽了里里外外全部家务,婆婆盘腿坐在大炕上不无感慨地一次次絮叨:平日我就想我这三儿子啊! 这个春节我们在老家住了大概十天。回家的第二天,我亲手拆洗被单褥单。婆婆看见直喊快停下,她说这些都是新洗的。我说我盖了一晚上觉得有味,必须重新洗。果然单子一到水中不等我动手水就开始发乌,等我把洗完头遍的水指给婆婆看时,婆婆不耐烦地说:以后不给你提前准备了,等你回来自己洗。 我们临走时,婆婆开始张罗着给我们带这带那,问我要不要这个?问我要不要那个?我基本就回答一个字:要。几乎没有我不要的东西。 结果是返回时比来的时候更加艰难,可怜的老公成了我的壮劳工,曾经听说的举家逃荒也不过如此吧? 小叔怯怯地冲我感慨:幸亏小荷花还小,这要再大点,以后你们娘俩回来一起倒腾,还不把咱家掏空了? 我一听就乐了,行!小叔长大了,他不怕我了,动不动敢和我开玩笑了。 许多人都是婚后过一段安逸浪漫的二人世界,几年之后才有个小人儿加入。而我与老公没有一天这样的日子,我是婚后马上就稀里糊涂怀孕了,紧接着就是长达两年的各奔东西。1993年终于能在一起时,已经加入了一个两周岁的第三者。浪漫没有,所有的全是柴米油盐。 1993年,对我们来说是婚姻生活的起步。他经历了1992年的首次律考失败,这一年三月中旬,当他得知自己以全市第五名的好成绩通过了律师资格考试时很激动,他开始向自己梦想的职业探步。 1994年9月,他代理的第一个案子胜诉,为我们这个家挣回600元。 他一直认为这个小地方让他屈才了。南大上学时候全国知名导师都看好的人才,回到这个山沟什么都不是。 虽然怀揣这律师资格证书,但基本无用武之地。我们生存的环境远离闹市,是在偏僻的农村。没有任何背景,谁能认识一个外乡来的穷小子? 他再次想到考试,他相信成功永远在向有准备的人招手。于是,有事没事他都在强化外语,他认为首先不能扔掉外语。 除了考试,他不能想象出还有什么办法能改变命运。 认识老公这个人的时候,我就觉得他是一个有梦想的男人,是那种即使不能成名成家也要成就一番事业的男人。 老实说,我不想要这样的男人,我希望的老公是能和我相亲相爱两情相悦的平凡男人。于是,他在婚前就和我保证过,说以后一定老老实实和我过日子,一切不切实际的梦想都不做了。 事实上真应了那句老话:宁肯相信世间有鬼也不要相信男人那张破嘴。 1995年4月,在我们一穷二白的情况下,他看到法制报上的一条广告启示说XM市招考法制人员30名。在连考什么内容都不清楚的情况下,毫不犹豫借了2000元只身前往厦门。 而我和孩子的日子是靠留下来的50元过了20多天,其中30元还被幼儿园的老师收去统一订购六一的服装了,严格说来我和孩子是用20元坚持了20天的菜金。 据说,在考试的前四天他才在福州得到要考的四本书。 20多天后,他花光了身上所带的钱滚了回来。 这次考试失败是他没有预料到的,自言此乃平生唯一一次考试翻船。 因为他这次的冲动,在以后的整整三年里,我们都没还清楚这2000元。 唯一给我一点安慰的是他路过BJ时,花了94元买回一个傻瓜相机,我们终于拥有了属于自己的相机,可以随时随地给儿子拍照了。用文字和影像记录儿子的成长一直是我的梦想。 再就是74元给我买回一件红色羊毛衫和140元的一件连衣裙,这两件衣服我都很喜欢。 星期天,一家三口到市里拍了一张全家福。我穿着他给我买的红色羊毛衫很醒目,带儿子到公园逛一圈。 每次带孩子来市里,儿子都有山里娃进城的喜悦。儿童乐园的所有项目都一遍遍玩,兴味十足。 看着儿子的笑脸,我会忘掉一切烦恼。我抓紧时机给儿子拍照,不过傻瓜相机也要省着用,一个胶卷就十几元。 暑假,我在家陪儿子,他独自回老家帮家里干农活,我依然担心夏天回去水土不服,没敢带着孩子随他一起回去。 有一天,父亲带着14年前刚出生就送人的四弟来认亲。他和我家的三个弟弟长的惊人地相似,我几乎是一眼就认出来了。但随后我就有些头大的感觉,我的弟弟已经够多了,怎么又冒出一个来?而且每一个弟弟都没给我留点好印象。 我有点责怪父亲的意思,悄悄对他嘀咕:既然送人了你为什么还有脸认啊?按捺不住高兴的父亲装着委屈的样子说:过去不是没办法吗?再说也不是我要认人家,是他的养父主动送回来要求相认的。 尽管我有些对父亲的不满,还是觉得对不起这个弟弟,我热情招待了一顿饭。临走时,把家里仅有的我保存的单位的一百元公款先挪用送给这个弟弟。 父亲执意还要带着四弟到姑姑家认亲。我坚决制止了父亲:赶紧带着回去吧!姑姑家两个女儿,你带去四弟是显你会生儿子?再说原本姑姑就对咱家三个儿子头大,动不动就担心你和她借钱,你再带着第四个儿子去这不是吓唬她吗? 每次老公不在家的时候,我的神经都是一直绷紧的。我必须保证独自照顾孩子的情况下不出半点问题,一时一刻都不敢对孩子大意。 这平房太老了,晚上地面的砖缝隙里常有小虫子出出进进。墙角好几处有老鼠洞,常常是人在地上走动,老鼠就会从你脚下哧溜一下穿过,然后不知去向了。 记得,冬天有一晚我坐在床上边编织一件毛衣边看电视,儿子在床边摆弄他的积木。突然我感到自己穿的毛衣下面似乎有一只小手的蠕动,我无意识地随手一翻毛茸茸的,居然是一只小老鼠,然后,嗖的一下串走了。 还有一次,邻居大姐来串门,因为没处坐只好坐在外屋的单人床边同我聊天。她很随意地把手搭在床上放的枕头上,突然她感觉有问题,对我说怎么枕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动?我也很好奇,一翻开枕套居然里面串出一只小老鼠。 不管这个家如何不堪,我还是尽力想弄的干净温馨一点,在外屋潮湿的墙壁上我用大白硬纸贴了。又找来许多旧的挂历,然后发挥自己的特长选用不同的颜色给儿子剪出形形色色动物植物图案贴到白纸上。因此,这个小屋显得格外有情致。儿子带着小朋友来家里玩时喜欢给家人讲解一番。 我虽然做不到每天清扫整理房间,但不时会清扫擦洗。 有一天,我扫地时候居然发现书架和墙角连接处有一条色彩斑斓的小蛇在蠕动。他不在家,我自己又不敢接近。我急忙跑出去喊邻居帮忙请走这位不速之客,邻居带了一把长柄铁锹才把小蛇弄到很远处。 初生小儿不怕蛇,儿子一看如此好看的小动物被弄走后嚎啕大哭。 十天左右,变样的他回来了。因为在老家干农活的烈日暴晒,他成了全校最黑的人。整个后背都在脱皮,两个肩膀尤其严重。双手的手心全部起皮,我真的很心疼他这双已经习惯拿书拿笔的手。 以后的许多年里,我都不想让他在农忙的的时候回去拼命,但每年他都会义无反顾的照样回去。我知道,他永远放心不下他身后的那个家。 同时,他把大姐家的大儿子带来过暑假,大姐的儿子真的没得说,我会尽力细心照顾他的,但我还是担心这个十多岁的单薄男孩会不会在我这儿生病。听说他在家吃饭是很挑剔的。 由于我们三口子每次回老家穿的破旧而且见什么都要往走搬的劲头给老家的人造成了一种印象,就是我们所生活的地方太穷太苦。据说大姐家两个小儿每当表现不好或学习不认真时,大姐就会这样吓唬孩子:再不好好学习,等你们放假就送到三舅家!外甥们于是听而生畏,三舅家没好吃的没好玩的只有一堆书。 很明显,这是大姐为了锻炼儿子才狠心放逐到我的地盘。 我真的没什么特别的好东西招待我这个大外甥,只能是比平日更加用心做饭,有空再帮他看看假期作业,或带他到不远处转转。 不几天我就发现,被大姐说的一贯不好好吃饭的儿子居然一顿在我这里能吃下三个大花卷,每个大约有二两的。连这个外甥自己都感到惊奇。后来我知道了原因,他在家成天鱼肉都吃腻了,自然没胃口,我这里吃的比较清淡而已。 半个月后,大外甥随同一个老乡同事安然返回,我总算松了一口气。 不满30周岁的我,秋天在一次漱口时感觉有一颗牙很疼。开始我以为是上火了,过几天就会没事,不料一个星期后依然疼。只好到市里的口腔医院看牙,医生说我里面一颗大牙有一个小小的黑洞,是龋齿,修补一下就行。补牙之前需要专用电钻把黑洞周围清理干净,我很怕这种操作,还好一小会儿就过去了。填补之后就好了,漱口不再疼了。 二弟来信,说想一边上学一边倒腾点东西赚点小钱,但没本钱,要我帮他一个忙,给他200元垫本。我不好拒绝他,只好寄给他200元。最后事实正如我所料,他不但没挣到钱,把我的本也搞没了。二弟的不牢靠再次得到证实。 多事的二弟很让人头疼,1995年11月他没死掉,但差点让他把我吓死。 眼看着他无法控制的大出血,我几乎晕眩。一个人能有多少鲜血这样喷出?我止不住颤抖,但我只能坚强地攥紧二弟冰凉的手。 连夜把二弟送到医院,这次被确诊为支气管淋巴漏。 二弟这次住院不同于去年的小打小闹,这次是危及生命的忧患。 1995年11月16日——1996年1月2日,二弟一直在住院。全家因为二弟的病都开始人心惶惶。 直到12月我悬着的心才算落地了,因为我看到二弟的病情真正得到控制。 二弟住院的这段日子,他和父亲以及大弟都在轮着陪床。 直到12月8日,我才催他带上200元为二弟跑跑分配工作的事情。 原本12月中旬大夫就说二弟可以出院了。但二弟是被吓怕了,他不想出院,于是又住院观察了十多天。 有了这样一次惊险,以后的日子里无论二弟怎么样,我都陪着小心,生怕一不留神哪句话惹他生气了,然后再给我大口喷血。 二弟出院回家后,可以说全家人都是在围着他转的。一贯在家里说一不二不可一世的父亲也彻底被二弟征服了,在二弟面前说话声音都会自然压低三分。 在全家人的协力照顾下,二弟终于活过来了,但从此二弟更加的神经兮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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