兰修婉在前领路,将冉向愚、白枚带到一僻静巷子,秦琯芸就站在里面。
白枚瞧她一双俏目恨恨盯在自己身上,向前走上两步,拱手道:“这位姑娘,白枚不知哪里得罪了你,还请言明,白枚自当赔罪。”
秦琯芸冷笑一声,道:“说得好,今日当着两位前辈在场,我且问一句,你白枚自命侠义,平生可曾做过卑鄙下流之事?”
冉向愚听她用了“卑鄙下流”四字,觉得即便白枚做了对不起她之事,也不合用此四字形容,深恐白枚意气消沉不屑辩解,刚要替他张口,却被兰修婉拉了一把止住。
白枚心中一震,十多年前的往事立时浮在脑海,他又上下仔细打量了秦琯芸一番,忍不住问道:“你姓秦?”
秦琯芸讥笑道:“白大侠终于想起来了,我只当你要死不认账,看来你天良未尽,还算有点儿人性。”
白枚见她承认,不由自主又向前走了两步,一字一句问道:“你真是秦广仪之女?”问完又自顾摇头,念道:“不对,你不是,他没有后人,你骗我。”言语间似乎甚感遗憾惋惜。
秦琯芸道:“怎么,有胆承认却没胆担当,你害怕我真是秦广仪的女儿,你便惜命舍不得向我赔罪,是不是?当年我就站在那里,亲眼瞧着你向我爹娘下杀手,你说这笔血债该如何偿还?”
白枚道:“如此说来,你真是秦广仪的后人,很好,很好。”他突然向天纵笑,道:“老天,你终究还是可怜我,让我这一生能够有个了断,你总算对我白枚不错。”转身走到兰修婉跟前,忽然出手。
冉向愚见白枚大失常性,深怕他一时冲动伤了兰修婉,忙出手相拦。谁知他并非伤人,只一个虚晃躲开冉向愚,将兰修婉的剑抢在手中。
冉向愚只道他要寻短见,忙道:“老白,你作甚,可不要胡来?”
兰修婉失了手中剑,也吃了一惊,道:“有咱们在,他什么也干不了。”言下之意是在警告白枚,莫要恃剑行凶。
白枚并不理他二人,转身向秦琯芸道:“你父母之死,虽非白枚之意,但确实因白枚而起,杀人偿命,天经地义,但白枚只有一条命,无法偿还你父母两命,这柄剑交于你,白枚就在这里,要杀要剐凭你处置。”言毕,将剑轻轻送出。
秦琯芸接剑在手,似有些不敢相信,问道:“你当真让我动手?”白枚道:“能死在你手上,总好过自个儿一个人老死,动手吧,白枚只有感激的份儿。”
秦琯芸一路追杀白枚,虽然只见过他几面,却均未复仇成功,心中早有准备,知道杀他绝非易事。如今他束手就擒,就站在自己面前,大仇似乎抬手可报,恍恍惚惚间,竟不知如何下手。
冉向愚见她犹豫,忙劝道:“这位秦姑娘,他杀你父母之事可是属实,你一定要弄清楚,莫要屈杀好人。”
兰修婉嗔道:“你刚才没听姓白的说么,他都已经承认,哪里有假。”
冉向愚看了眼兰修婉,见她对白枚怒目而视,没好气道:“生死攸关,难道不该小心谨慎?”
兰修婉没想到他会当面顶撞自己,冷笑道:“冉老三,你的脾气见长呵,你若真仗义,便自个儿代他去死。”
冉向愚听她如此说,当真赌气上前,向秦琯芸道:“我说秦姑娘,我家里那位的话你也听见了,你若不好拿剑刺那姓白的,只管向我这里招呼,我保证绝不还手,非但不还手,连眉头都不带皱一皱。”
秦琯芸见他夫妻二人顷刻吵起来,正不自如何,忽然兰修婉扑来夺下她手中剑,怒道:“她不敢刺你,放着我来,有种你站着别动,动了就是乌龟王八。”说着挺剑刺了过去。
冉向愚冷哼一声,道:“她要刺便给她刺,换作你就不行,我偏要躲。”
兰修婉唰唰向冉向愚连进十几招,却连他衣衫也碰不着,骂道:“冉老三,你就是没种,你就是个胆小鬼,怎么不敢让我砍上两剑。”她剑上功夫多是从冉向愚学得,是以每每招式未使出,便被他先发制人堵回去,几十招下来,兰修婉已憋了一肚子火气,越骂越凶。
只听冉向愚笑道:“你尽管来砍,又没人拦你,可你砍得着么?”
白枚素知他夫妻行径,也不解劝,而那秦琯芸瞧他二人打得火热,开口劝道:“姐姐别打了,万一真把前辈刺伤,倒叫妹子如何安心。”
兰修婉边挥剑边道:“妹子放心,他命大得很呢,刺一两下决计死不了,你若瞧着不舒服,大可以上来帮姐姐。”她这么一说,秦琯芸更不好意思再开口。
兰修婉斩来斩去,冉向愚左躲右闪,始终挨他不着,忽然她剑锋一转,道:“砍你不着,我还砍不着他?”她佯装向白枚下手,有意引冉向愚去护他。
冉向愚悠悠道:“你砍我不打紧,要是砍他,仔细挨揍,我打他不过,可帮不了你。”漠然瞧着兰修婉的剑到了白枚面前,却并不阻拦。
兰修婉见他不上当,一个翻身撤剑又改刺冉向愚。这次冉向愚不再闪躲,待剑锋到了跟前,身子向左微侧,拿食指在剑脊上一弹,剑身登时断作七八节,散落在地。
兰修婉虎口微微震痛,再拿不住剑柄,脱手落地。
冉向愚笑道:“你瞧,现在剑没了,看你如何再来。”
兰修婉知他有意将剑震断,存心不想秦琯芸向白枚动手,狠狠瞪了他一眼,道:“这一剑之罚权且记上,改日得了机会,一定补上。”
秦琯芸知他二人在场,自己决计动不了白枚,道:“姐姐,我先走了,今天的事谢谢你。”兰修婉拉住她道:“你上哪里去?你的仇不报了?”她生性正直,嫉恶如仇,即便是好友亲朋,但凡做错事,也不肯轻易放过,更何况是父母血海深仇。
她向白枚瞧了一眼,道:“白二哥,妹子再叫你一声二哥,你自己做下的错事,总该自己担当,畏罪逃避终不是好汉所为。虽然你功夫甚好,妹子自叹不如,可若藉此凌弱,欺压良善,咱们姐妹虽然不敌,却也要和你论较一番,须知天下之事,皆抬不过一“理”字,所作所为,万不能湮没世间公道。”
冉向愚拍手叫好,道:“真不愧是女中豪杰,连冉老三也忍不住要向你挑大拇指。可你独赞巾帼,未免小瞧了我辈男儿。老白与我相交多年,他的性情我岂不知,你若说他有避世之意我相信,但若说他是没有担当的浑人,我绝不能认同。”
他向秦琯芸问道:“秦姑娘,你说当年见他杀你父母,但两家为何结怨,其中瓜葛你可晓得?”秦琯芸闻言一愣,暗想自己忍辱负重,投师学艺,只想着如何报仇,却并不知仇恨根源,更遑论自己之所恨究竟对不对,被冉向愚这么一问,当即馁了下来。
兰修婉听冉向愚所说在理,又见秦琯芸低头不语,暗想当年之事莫非真有隐情,问道:“那你倒说说,当年到底如何?”
秦琯芸亦抬头细听。却听冉向愚笑道:“这个,当时我又不在场,怎么会知道得那么清楚。”兰修婉讥道:“你可真是说了半天“好”话。”
冉向愚不以为意,道:“我虽不知,可老白就站在这里,他说的话你总不会怀疑吧?”他打心底认为当年之事定然事出有因,不然白枚绝不至于痛下杀手,故而催促他将当年之事讲明白,这样才有机会化解这段仇怨。
三人六目皆注视着白枚,白枚面色凄然,摇头道:“错了就是错了,没什么好说的。”兰修婉道:“你倒说得轻巧,既知是错,当时何必要犯?他一心为你,你却一句“错了就是错了”,叫人好不灰心。”
白枚长叹一口气,向冉向愚道:“向愚兄弟,白枚并非见外不说,实在是不忍辜负你的一片信任。想我白枚一生磊落,若不是犯下了弥天大罪,又岂会沦落的今时今日地步,白枚愧对世人,更愧对秦姑娘。今日她与我相遇,便是天意如此安排,白枚理当弥补过错,你就别再为我枉费心神了。”
冉向愚听他言辞恳恳,知他心意已决,自己再说什么也是枉然,负手退在一旁,只是摇头。
兰修婉瞧冉向愚神情落寞,心中也觉失落,之前的愤慨代之以怜悯恻隐之情,向秦琯芸道:“妹子,白二哥他现在——,唉,你自己决定吧。”
秦琯芸一时也委决不下,想到父母惨死的一幕,心中腾起将白枚千刀万剐的恨意,可一瞧他委顿凄然神色,却又下不去手。她行走江湖之初,曾听闻白枚行侠仗义之事,总是嗤之以鼻,鄙为虚情假意。后听人说起白家遭袭,又道是天理昭彰,报应不爽。可当真与他面对面,尤其在兰修婉的帮助下,她有了复仇的机会,她又心生犹豫,不知何去何从。
兰修婉见状,轻声道:“好妹子,姐姐有些话想说给你听,要知道人生在世,所历之事,林林总总岂止千万,若事事苛之以对错,恐怕圣人亦不得安宁。熟话说的好,成事不说,既往不咎,总有它的道理,是人都会犯错,但不以一眚掩大德。仇恨对你而言,放下难,可肩挑着更累。你莫要多心,姐姐这么说并不是定要你放过白二哥,在这件事上,无论你怎么做姐姐都尊重你的决定,只是劝你不要过于勉强自己,到头来反害苦了自己。”
秦琯芸含泪摇头,道:“姐姐,对不起,我没办法原谅他,我知道你们不希望我找他报仇,可我做不到,请你们原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