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理由，你自己相信吗？”
尼古拉三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是1280年死的，已经在这烧了20年了，而天书上说三年之后就有人来接替他，这都多久了……
犹豫再三，尼古拉三世还是说道：“天书是不会出错的。”
当然啊！埃洛希姆当然知道天书不会出错，因为《神曲》的时间线是1300年，而卜尼法斯八世确实就是1303年死的，天书的预言没毛病。
“我知道不会出错，但你知道卜尼法斯八世早就死了吗？”
“啊？”尼古拉三世一脸震惊，他连忙问道：“现在人间是几几年？”
“不知道，但我知道卜尼法斯八世的故事。”
“怎么可能……”卜尼法斯死了没下地狱？这不可能啊。
埃洛希姆说道：“中世纪托斯卡纳的政治斗争你知道吧。”
尼古拉三世毫无犹豫就回答道：“当然了。”因为当年他也是其中的一份子，还是特别牛逼的那一种。
他当年也是穿过大法衣的教皇大人！自己的家族姓Orsini（熊），还被画成画作用来嘲讽尼古拉三世的贪得无厌。
埃洛希姆继续说道：“那接下来我要说的，你应该特别清楚。”
从11世纪起，意大利北方很多工商业城市繁荣富庶起来，尽管名义上属于神圣罗马帝国，但随着罗马教皇和神圣罗马帝国皇帝之间的权力斗争愈演愈烈。
这些城邦反而抓住机会得到了皇帝的承认，纷纷获得了城市自治权，但丁的家乡佛罗伦萨城也建立了共和制的城市公社（comune）埃洛希姆穿越之前意大利对“城市”也依然采用这个名字。
共和了，公社了，难道就人民当家作主了？
别逗了，还是得看哪几家家大业大造化大，不是有钱的大户人家，根本就没资格参与城市管理。
这样，城市就成了各个家族之间你争我斗的竞技场。
那些熟悉的画面，埃洛希姆到现在都还有印象，意大利豪门望族对权力的争夺和经营，家族间有斗争也有勾结，个人必须对家族绝对忠诚。
罗密欧与朱丽叶，黑手党一样的波吉亚家族，权倾几个世纪的美第奇家族……这些绝不是刻板印象，而是意大利社会数个世纪贯穿始终的实践和现实。
一个家族的繁荣至少也需要几代人的经营，但一个不留神就可能整个倾覆。
所以政治投机是必须要做的，但也需要特别慎重。
13世纪的佛罗伦萨，面对两个蠢蠢欲动都很强大的势力：北方德意志神圣罗马帝国的皇帝，以及教皇国的教皇，到底应该如何站队，成了考验城中豪门的大问题。
埃洛希姆对尼古拉三世说道：“你死之前，“教皇党”还没成功获得胜利，可是卜尼法斯八世当上教皇的时候，“教皇党”可是成功战胜了“皇帝党”。”
听完埃洛希姆的话，尼古拉三世只有羡慕，这么如日中天，那得贪多少钱啊？这不是直接起飞了吗。
尼古拉三世知道支持教皇的家族们，包括阿利基耶里（Alighieri），形成了“教皇党”贵尔弗派。
而支持皇帝的，以乌伯尔蒂（Uberti）家族为首，则形成了“皇帝党”吉伯林派。
俩派打了好久也没分出个结果，能武斗就绝对不文斗的那种，极度的血腥，那可是真枪真刀的战争。
“所以你的意思是，卜尼法斯八世没犯买卖圣职罪？”尼古拉三世能想到的答案只有这一个了，毕竟做到那个位置上，已经不用再冒险犯罪了。
“不，他犯的罪行比你还严重，应该说是最严重的那一种。”
尼古拉三世彻底懵了，要真是如此，上帝能放过他？
埃洛希姆解释道：“哪怕“教皇党”获得了胜利，天下也不会太平。”
“贵尔弗派内部的矛盾迅速浮出水面，分裂成了亲教皇的“黑党”，和与平民走得比较近，要求教皇不要干涉城市自治的“白党”。”
“这两派继续互相杀伐，丝毫不亚于之前贵尔弗派和吉伯林派的斗争。在教皇的支持下，黑党控制了佛罗伦萨，屠杀异己。”
“而这个支持互相杀伐的教皇，就是卜尼法斯八世……”
尼古拉三世有点佩服他了，自己只是用权利为自己谋私，就犯了买卖圣职罪，被关押到地狱第八层！
他这不得被关押到地狱第九层？还是直接永世不得轮回了，也难怪卜尼法斯八世没来接替自己……
“当然，他干的坏事还不止这点。”
“啊？”尼古拉三世以为这样就已经够离谱了，光凭支持俩派互相杀伐就能死后下地狱，折磨死他了，没想到他居然还干了别的坏事。
埃洛希姆继续说道：“他能够当上教皇都是用了小手段的。”
原来，卜尼法斯八世的前任教皇切莱斯廷五世（PapaCelestinoV），隐修士出身，道德上完美无瑕，但是个人能力软弱无能，对强大的西西里国王安茹王朝的查理二世言听计从，令教廷和背后支持的望族都非常失望。
于是，当时还是枢机的阴谋家卜尼法斯八世瞅准机会，和另外几位枢机一起劝说老教皇辞职，还亲自帮他撰写了辞职演讲，而自己摇身一变当选为新的教皇。
而老教皇也是决定继续修行，卜尼法斯八世已经掌权了也没必要向已经是普通人的老教皇追究责任。
结果卜尼法斯八世居然下令把老教皇抓了起来，可怜老教皇就这样成了阶下囚，过了两年被囚禁致死。
尼古拉三世说道：“不正当手段当上教皇吗？这样的话，是不被上帝承认的……”
尼古拉三世虽然贪吧，但他从来没质疑过上帝的存在，而且教皇就等于上帝在人间的代理人，换句话说，你能当上教皇都是上帝认可过的，不然早被铲除了。
“是吗？我不这么认为。”埃洛希姆为什么会这么说呢？原来是卜尼法斯当上教皇之后干的事情实在太过离谱。
“他对权力和金钱有着迷之执着，主张教权高于王权。”
“他满心幻想能回到180年前教皇英诺森三世那个教皇权势的鼎盛时代，也准备领导各国王侯组织一场十字军东征。”
“十字军东征……”这就像不能被提起的禁忌一样，卜尼法斯是多作死才会想着去组织一场十字军东征啊。
没上帝的默许，卜尼法斯八世怎么可能会干得出来这种事情。
当时基督教能被传播都是因为十字军东征，但说白了就是一群强盗去到处剥夺，还要说自己是“正义”的，是上帝认可的……
埃洛希姆又继续说道：“卜尼法斯八世，他真的颁布了一个教士不纳俗税》（ClericisLaicos）诏书，禁止教士向世俗之人纳税。”
“目的是筹款准备新的圣战……”
“只可惜，他这种做法根本没人买账。”
想起这事就好笑，埃洛希姆说出了新圣战失败的原因：“当时正值群雄逐鹿的关键时刻，各位国王根本不答应卜尼法斯八世。”
“当时日益崛起四处扩张的法兰西国王腓力四世（PhilipIVofFrance），史称美男子腓力（PhilippeleBel)），索性和教皇撕破脸，宣布禁止一切钱财货品运往外国——目的其实就是禁止法兰西教会对罗马教廷进贡。”
禁运，从古至今都是绝杀啊，埃洛希姆也挺佩服法兰西国王的做法，主打一个就是硬气。
“教皇气得要死，但权衡一番还是不得不让步，宣布《教士不纳俗税》暂不适用于法兰西。”
教皇和国王的这一次交锋，以教皇的让步而告终。
而至此，卜尼法斯八世和腓力四世结下了梁子，俩个人彻底杠上了。
尼古拉三世说道：“所以卜尼法斯失败了？没有成功发动圣战？”
不得不说这卜尼法斯八世还真是个人才，埃洛希姆说道：“他没失败，是他死的太早了。”
“他宣布1300年为大赦年，教徒只要来罗马朝圣忏悔，就可以得到大赦，拿到天堂入场券！”
牛逼！尼古拉三世直接五体投地，这何止是买卖圣职罪啊，这是直接用上帝的名义赚大钱啊。
这可是太吸引人了！教徒们简直不敢相信还有这等好事，争先恐后地蜂拥至罗马，诚心诚意忏悔、奉献。
据说罗马全年的朝圣人数一直维持在20万，各个教堂全都发了大财，卜尼法斯八世当然也敛财不尽，腰包硬了，底气更足了！
尼古拉三世不敢相信地说道：“是不是卜尼法斯在人间过得太好了？所以压根没下地狱？”
埃洛希姆回答道：“他确实过得很好，只不过他卷入了一场阴谋之中。”
“就在这时候，在法兰西的教皇特使和一位大主教都卷进了被控叛乱的事件。”
“他不知道，这恰恰是一个圈套，等着卜尼法斯八世跳进来。”
“腓力四世要求皇家法院审判他们，这可把教皇又给气坏了，根据教会法，只有教皇才能审判主教。换句话，对我的人，司法权你也跟我抢？”
“果然，卜尼法斯直接跳进了这个圈套当中，颁布了《至一至圣》（UnamSanctam）诏书。”
他公然宣称：“为此，我们宣布、我们主张，我们断定：服从罗马教宗，为所有人的得救，完全是必要的。”
换句俗话，也就是“任何人要得到拯救，都必须服从罗马教皇。”
对此，尼古拉三世也赞同卜尼法斯八世的做法，这确实就是教皇的权力，还有异议吗？
“卜尼法斯八世和你一样是这么想的，正是这种天真的想法害死了他。”
原来，腓力四世居然在巴黎圣母院召开了第一次由教士、贵族和市民组成的三级会议，也就是以人民的名义宣称：“国王只服从上帝，教皇不得干涉法国的任何内政。”
卜尼法斯只能出最后的大招了，他要把腓力四世处以绝罚——“你敢造反，我代表上帝开除你！”
可是，他这空洞的宣言还不知道如何实施，腓力四世就派出一队人马，联合卜尼法斯之前不可一世结下的仇家科隆纳家族，攻入了教皇位于小城亚南宜的寝宫。
而可怜的卜尼法斯八世，面对这种情况，他也只是个手无寸铁的普通人，失去教皇光环的他更是人人喊打。
先是被自己的仇人，曾经被卜尼法斯几乎灭族的斯恰拉?科隆纳（SciarraColonna），揪着起来就抽了好几个嘴巴子。
科隆纳倒是也想再打狠点，不过毕竟对方是教皇，下手时还是需要点忌惮的，于是，这一伙人把卜尼法斯的法衣扒下来，给他套上镣铐带走关押，据说尽谩骂羞辱之能事。
然后曾经爱戴他的市民却突然站了起来，把这群暴徒驱逐出城，释放了卜尼法斯八世。但此时的教皇精神和肉体都遭受了巨大的挫伤，一个月后撒手西去。
本应是教皇和国王好歹也算要脸的文明纠纷，就这样变成了粗鲁不堪的虐待和斗殴。堂堂教皇，被闯入家门的仇家猛抽嘴巴还被侮辱虐待，这段“亚南宜之辱”（OutrageofAnagni），震惊了整个欧洲。
故事到这里就结束了，问题故事的主人公卜尼法斯不是早死了吗？人呢？
“原来是这样……”尼古拉三世听完这一切后，哈哈大笑了起来。
埃洛希姆问道：“你，因何事发笑？”
“哈哈哈哈，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卜尼法斯八世真是走了狗屎运！”
“哦？那你说说，你知道什么了？”
作为信仰上帝，曾经也是教皇的尼古拉三世特别清楚，为啥卜尼法斯没来地狱之中受刑了。
“因为身为教皇遭受如此的虐待，简直就像基督再次被钉十字架一样不可接受。”
“要是在来地狱之中受刑，就好比耶稣没升上天堂一样……”
埃洛希姆这时也明白了尼古拉三世的意思了，上帝为了信仰，所以改变了未来，卜尼法斯八世没有来地狱接替尼古拉三世。
那么，想要组织新的圣战，用上帝的名义敛财的卜尼法斯八世，又真的能升入天堂吗……
埃洛希姆不这么认为，这人就好像凭空消失了一样……
而且既定的未来被改变了，也就意味着尼古拉三世永世不得解脱了，没人会来接替他了，他看见的预言已经被改变，不会成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