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恩先生辗转难眠,满脑子都在思考着那个像是被上帝故意夺去了亲人的孩子的问题。倏忽之间,他冥冥中有种感觉,觉着那个孩子注定是要进法恩家的,像是……
“这也是上帝给那孩子的恩典。上帝夺走了他所有亲人,但从不打算关闭他的门,紧锁他的窗。相反,上帝要给他更大的门,为他敞更大的窗。”
校长的话在他耳畔响起。校长的话里,显然还有第二层意思,即那孩子也是上帝赐给法恩家的“恩典”。
思及此,法恩先生霎时感觉身子往下坠,床消失了。坠落的失重感转瞬即逝,床又回来了,他的身子“重重”地落进柔软的床垫里。
“保罗,怎么了?”一个困倦的声音温柔地问道,“做噩梦了?”
灯亮了,黯淡而又温馨的光线如橙纱弥漫在法恩先生和法恩夫人共寝的华丽大床周围。
“那个新闻,太阳商城出事的新闻……”法恩先生坐起来,思量着语句说,“其中有一对妻不幸中枪了,而且都死在了抢救的路上。”
静默了一会,法恩先生问:“这与我们有什么关系吗?”
法恩先生转过头去,看着妻子略带疑惑的表情,缓缓地说:“他们留下了一个9岁男孩,这个男孩跟我们的孩子在同一所学校。”
“上帝啊,这样的事情怎么会发生在那个孩子身上?”法恩夫人说。她的语气里既没有遗憾,也没有关心。就像很多时候,人们在谈论与己无关的灾难时,都会用的那种口吻。
“是啊,真是命运莫测啊。”法恩先生再度陷入了心灵的纠结。
“这与你有什么关系吗?”法恩夫人更困惑了。
“艾莫斯想和那男孩做兄弟。”法恩先生脱口而出。
法恩夫人的脸瞬间像戴了一张没有表情的面孔。
“他也跟我提过,但我拒绝了。”法恩先生解释道,“没想到艾莫斯去找校长先生了,他竟然说服了校长,所以校长约我谈话了……”
“谈收养孩子的事?”法恩夫人激动起来。
法恩先生露出一种无奈的表情。
“校长先生可挺会盘算的。”法恩夫人嘲讽地说,“他想帮那孩子,又不想麻烦学校,所以正好借艾莫斯的事,让你来大发慈悲。他这是明显欺负你啊,是嫌我们以往给学校的捐赠不够多吗?”
法恩先生继续沉默。
“想必那孩子一定也挺古怪的吧,不然爱莫斯怎么想要和他做兄弟?你居然还考虑这个?你是认为你的孩子还不够多,还是认为家里还需要一个怪孩子?”法恩夫人说着说着,动起了怒气。
“那孩子很正常,又很聪明。校长说那孩子与艾莫斯有着同样高的智商。他是一个完美的孩子,既有着普通孩子的天真活泼,又有着天才孩子的非凡悟性,所以他既能和普通孩子打成一片,也能倾听艾莫斯古怪的想法。如果我们把那孩子带回家,说不定他能融合艾莫斯和兄妹间的关系……”
“那是你的孩子,不是我的孩子。”法恩夫人语气突然硬起来。
法恩先生知道继续讨论下去,妻子只会旧账重提。想起往昔,再想想现在发生的事,他更加笃定一切就像是命运安排好的。曾经,命运把一个还在襁褓中的孩子丢给了他,如今,命运又要把一个与他没有任何血缘联系的孩子扔给他。
他到底是接,还是不接呢?
如果不接,那孩子自有去处。校长先生表示他会尽力帮助孩子。对于学校,帮助一个孩子继续完成学业并不是一件难事,而且这件事还不需要学校破费,学校只需要组织一场活动,将杰弗雷·陈同学的遭遇,以及他优异的成绩以娓娓动人的方式告之家长们,自有富有的家长争相慷慨解囊。但孩子还是需要一个合适的家庭。在奥朗德,却还在寄养家庭间辗转,奇怪不说,光是在两个世界往返,是否会对孩子的身心造成失衡?这是个问题。
如果接了呢?
孩子进来后,命运的轨迹又会怎样变化呢?那孩子的灵光和艾莫斯的古怪想法会碰撞出怎样的火花?是世间家喻户晓的传奇佳话,还是谁也料想不到的惊天巨变?
法恩先生心烦意乱地掀开了被子,起身走出了卧房。他在走廊里慢行,经过罗恩,提娅,拉斐尔的房间,沿着长长的挑空阳台拾梯而下。
偌大的客厅没有灯光,但每一件家具,每一个摆件,每一幅画的轮廓,都在朦胧的微芒里清晰可辨。寂静里,只有法恩先生趿着拖鞋的声响,混合着他纠扰的思绪化成的呼吸的声息。
他走出了宽敞的玻璃后门,朝着前面的一米高的树林迷宫走去,他走进了缠满长青藤的木拱门,沿着柏松筑成的密集的树墙,转了两个弯,进了一扇拱门,空地上摆着两把藤椅,一张石桌。他坐进一张藤椅里,带着忧伤的顾虑,顾虑的惘惑望着天上的星月。
若这是命运的安排,若这与上帝有关……他心想,他现在所有的不决又有什么意义呢?不管他现在想什么,最后还是会有个时机,促使他把孩子带回家。
忽然,他灵光一闪,思绪在“时机”两个字上停住了。
*
法恩先生醒来时,人仍然躺在藤椅里。身上已落着些从远处飘过来的黄叶。虽然被风吹了几个小时,但他并没有感到不适,这得益于他平时就注重锻炼。他起身,拍下叶子,伸了伸懒腰后,就朝身后的木拱门走去。
他走进轩敞明亮的餐厅时,妻子和孩子们已经坐在餐桌前。他们比以往起来得要早,佣人们还没把早餐端上桌。法恩先生注意到艾莫斯还没下来。而妻子的表情已经告诉他她已经把他的想法告诉孩子们了。
“早安,孩子们。”法恩先生走到桌头,坐进椅子,故意问,“什么风把你们这么早吹下来了?”
“妈妈说得是真的吗?”提娅直言不讳地问。
法恩先生想了片刻,问:“你有什么想法吗?”
“当然有想法。我们都有想法。”提娅像是准备好了应对似的说。
“说说你们的想法。”
“不同意!”孩子们异口同声道。
这整齐划一的回答,着实让他吃了一惊。他看了看妻子,妻子淡淡地说:“我可没教孩子们这么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