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君宝依着张贵所言,来到当日与蒙古兵交战的三岔路口,沿东侧大道向前,骑出二十多里,果见一座堡垒耸立道旁。
堡垒不大,城门紧闭,门外兵卒林立,往来皆有盘查。张君宝心想:“此地守卫远较别处森严,怕是张大哥他们前日混进去,惊了鞑子的缘故。”
他单枪匹马,不敢轻动,便躲在僻静处,细看蒙古兵动静,琢磨从何处潜入。
窥探半日,总算看出一点门道:进出之人,无论步卒骑兵,或是苦役人丁,守卫概要盘问,却有一类骑兵不在此例。这些骑兵的马匹皆项挂铜铃,人马未到,铜铃已“铛铛”作响,前方各色人等一律退避,守门的兵丁也早早开门放行。
张君宝料想,这些马匹的驭者,必是递送紧急军报的传令兵,军令紧急,因此优先通行,无人敢阻。他心念一动,便有了主张。
到了夜间,他伏在堡垒前方的道旁等候。过不多时,果闻铃声响起,一骑飞奔而来。
张君宝待他靠近,飞身蹿出,用剑鞘朝马匹前腿上一拍。战马如同中了绊马索,往地上便倒,将背上人摔将下来。那骑兵好容易爬起来,却见一人穿着和他同样的衣甲,定定站在身前,不由大是不解,叽里咕噜喝骂起来,挥鞭抽向张君宝。
张君宝毫不闪避,左手扣住他腕间脉门,一把扯过来,右拳黑虎掏心,打在他胸口,那蒙古兵叫也未叫一声,便一命呜呼。
张君宝搜遍尸身,只有背上包袱中装着一函密信,几块干粮,一囊清水。他将尸身抛到林木深处,自己背了包袱,骑上那匹战马,大摇大摆驰入堡垒。
一入堡中,他立时解下铜铃,到拐角处下马,以头盔掩住半张脸,趁夜色混入蒙古兵阵之中。
捱到天明,他便装模作样,和大队兵丁一道,或搬运粮草、加固营垒,或演习弓马、操练武艺,只是不敢开口说话。过了一两日,并未见人过来查问,身边蒙古兵虽见他眼生,也不疑有他。
张君宝暗道侥幸,又颇感奇怪,一想却也释然:“鞑子军令严酷,军官对士卒动辄打骂、随意调度,教守城便守城,教运粮便运粮,多有一日之间几易其职者。兵丁彼此不识,那也难怪。”
饮食倒是不赖,五谷之外尚有肉干之类,足堪饱餐。如遇军中宰杀牛羊、分发酒肉马奶以饷士卒,众军便都兴高采烈,齐声高唱。
张君宝素来清苦度日,蒙古饮食虽和汉人大不相同,他吃喝起来并无不适,只是众军欢唱之时,都是用蒙古话,他便只能滥竽充数了。
此时,蒙古入侵中原已数十年,长江以北大片汉地早为蒙古所据,大汗忽必烈力主汉化,帐下文臣武将不乏汉人,蒙古贵族习四书五经、好琴棋书画者日多,南侵部伍中亦有汉人从军,蒙汉杂处,蒙古兵大都会说些汉话。但他们唱的却是蒙古歌,张君宝自然不知所云。
他见蒙古兵又唱又跳,一片欢腾,不免更生憎恶,心道:鞑子在我大宋国土如此跋扈,实实可恨,只盼多几个郭大侠这样的大英雄,早日把鞑子赶出去才好。
张君宝在混迹堡垒之中,心思全在那名唤作巴图赖的蒙古兵身上。张贵曾对他说过,此人相貌粗壮憨厚,年纪与他相仿。但此堡垒虽小,其中蒙古兵仍不下千人之数,平日兵卒之间亦少呼名唤姓,要找到巴图赖,还要不动声色,不惊动鞑子,谈何容易。
张君宝偷偷换了几个小队,专盯年貌近于张贵所述的蒙古兵。如此过了三日,仍未找到巴图赖。他挂记穆英和汉江口的弟兄,着急起来,心想:“若再找不到,只得点倒一名鞑子军官,到暗处逼问。”
这日夜间,张君宝混进一个新的小队,和众军吃喝已毕,正要解甲睡觉。一名千户装扮的将官走过来,向领队的百户吩咐几句,递过一个薄薄的皮袋,封着口子,不知装着什么。
那百户随即转身吩咐:“来两个人,将军报连夜送到大营!”
夜间出去送信,乃是苦差事,众军皆不言语。百户扫视一眼,指向一人:“巴图赖,你带人去。”
张君宝一惊,抬眼看去,那巴图赖果真是个二三十岁的鞑子,身材壮实,一脸憨相,倒有几分面善。
他脑中瞬时转了好几个念头:“这鞑子必是张贵大哥所说之人。他出去送信,正是下手好时机。是待他先出了堡垒,我再跟着去追,还是和他同去?若请命和他同去,会不会露出破绽?”
巴图赖见点到自己,不敢违拗,出来接过东西,百户交代几句便回营房去了。
巴图赖呼唤同伴:“谁愿与我同去?”
张君宝正等此良机,赶紧第一个接口:“我去。”
巴图赖十分高兴,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又向他胸脯捶了一拳:“好,大营可不近,我们这就出发。”
巴图赖将军报揣入怀中,随身又携了一个大皮囊,挂在马鞍上。出了堡垒,巴图赖在前领路,率先开口:“我看你面生,你叫什么?刚来的么?”
张君宝早有准备:“我叫张英,刚从别处调来。”他这名字,乃是将自己的姓和穆英的名凑在一起,现编现用。
巴图赖便和张君宝聊起来。
“你是汉人?”
“正是。”
“那我和你说汉话。”
张君宝心想:“这鞑子倒也通些人性。”
两人向北疾驰,巴图赖一路笑呵呵的,嘴巴也一刻不停。
张君宝只顾盘算何时下手制住他,如何向他打探消息。也不听他问什么,随口编些话来应付,他也丝毫不疑。
夜色已深,圆月当空高照,道旁的营垒里透出点点火光,时有士卒的吆喝远远传来,叮叮当当的铜铃声和马蹄声相互交织,十分清脆。一路也碰见几个传令的骑兵,皆是不交一言,打马擦身而过。
跑出一阵,道旁田地里庄稼渐多,犬吠之声依稀可闻。张君宝心想:“看来蒙古人经营已久,要以江北之地为根据,谋渡汉江,夺占襄阳。如此一来,沿江百姓可就要遭殃了。”
道路一转,面前露出一面密林。巴图赖兀自絮絮叨叨,张君宝心道:“机不可失,此处正是下手的好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