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云离开阮府，回到了皮货行。
意料之中的，辛宗高已经离开了。
事到如今，还会有人为辛宗高这颗暗雷的引爆感到惊讶吗？
不会的。
在柜台桌面的显眼位置，戴云找到一张歪歪扭扭写着“后必有报”的字条，显然是断臂的辛宗高的手笔。
戴云检查了前一晚辛宗高设计的机关，从一些磨损和设计的调整上可以看出，辛宗高对付自己时决不是第一次使用它了。
事情的轮廓可以得到一个大致的勾勒。
阮通派人来“请”侯风，因杀死赵鸿都而神经紧绷的辛宗高杀死了那名传信的仆人。
这件事本身没有什么值得说道的地方。问题在于——
在柜台后的坑洞，在储物袋埋藏位置的更下面，戴云找到了那具尸体。
辛宗高在埋尸体时一定知道自己杀错了人。可他的反应是什么呢？
——调整机关，攻击每一个进入皮货行的人。
在断臂的折磨与复仇的快感中，辛宗高完成了自己的黑暗启蒙。
他会变成一个怎样的人呢？
戴云不知道。
如果早一些发生这些，戴云还可以事不关己地说一句关我屁事，但现在，戴云必须考虑辛宗高的转变是不是“剧情设计”的一部分。
以及，如果是的话，这会对戴云的行动造成怎样的影响。
静下心仔细思索后，戴云意识到这件事究竟和自己无关。
一个再清楚不过的事实是：戴云不可能在使用完十万枚灵石之前离开思州府城。
虽然戴云得到这十万枚灵石的实际过程显得滑稽而又注定，但对于一个凡人，正如戴云一直以来作为行动前题的那样，在有限的时间内得到十万枚灵石是一件近乎无望的事。
无论是出于对再得到十万枚灵石的可能性之预期，还是主观情感上迫切想要澄清灵根恢复灵感的渴念，戴云都不可能放弃府城而转入到不知道会出现什么成果的调查工作中去，而且就眼下的线索可以推测这件事早一点知道晚一点知道都不会产生太大影响，至少是不会有生命危险。
这件事跟戴云无关。
因为辛宗高只是取走了那些用戴云看不懂的符号书就的手稿，而最重要的灵石储备则是分文未动。
这就足够了。
戴云告诉自己。
足够了吗？
当然。
【仙凡灵切术】
启动！
老实说，上次切掉的左手中指已经坏死得差不多了。虽然早有预期，不过挺疼的就是了。说到底，那并非戴云心仪的方案，只是临时应急罢了。
而在灵根澄清这个大项目上，需要巨量的灵气与法力转化，依靠切手指的办法只怕戴云把血放干将自己削成人棍都不能满足。
这时候就要仰仗穿越者的智慧了。
在戴云的理解中，【仙凡灵切术】在体外执行灵气法力转化的关键判定条件就在于自体的识别。
将原本属于肢体的一部分切除，以外源性的假肢取代之，使之可以理所当然地链接到修士的法力循环之中，甚至没有法力的凡人都可以凭此短暂获得对一段法力的支配权。
虽然其中尚存在许多戴云无法掌握的技术黑箱，但其表层作用机制是可以被理解的。
既然可以被理解，那么就有改造的余地。
16bit中的某98信徒可以用九十年代的技术为平板充电，戴云要做的事情就与那个类似。
进化论、尾骨与黑猩猩。
不需要深刻的专业知识，戴云只需要获取一个浅层的知识信念就足够了——
尾巴是人体的一部分，虽然退化掉了，但它始终存在。
戴云不需要反思，反思是一切真理之敌。尾巴与尾骨具体的生物学关系以及原始人类是怎么把尾巴给退化掉的，戴云不需要深究这些，甚至于说，深究这些可能会导致戴云所要施放道术的失败。
任何一个接受过21世纪义务教育的人都会得到这样一个知识印象：人类原本是有尾巴的。戴云只需要将其扩写、使自己相信自己可以将尾巴认定为自己身体的一部分就足够了。
这听起来有些吊诡……或是有偷换概念的嫌疑，既没有修道的仙气有没有科学的严谨，可谁在乎呢？这里是仙澄界，戴云只是个处在危机中的凡人。哪里管什么黑猫白猫，戴云只想要以最小的代价维持仙凡灵切术的法力转化。
就这些。
“雅威安拉唯一主，道祖三清克苏鲁。”
将考卷、香灰、灵石卷成长条，用匕首削去尾椎骨处的些许皮肉，以一个滑稽的姿态维持体态与尾巴衔接的稳定。
戴云继续念着说不清是咒语、祷词抑或是语录的东西。
“守庸子问修行：“遂古之初，谁传道之？晦朔乎孰能辩分仙凡？”道尊曰：“修玄得法，在得众性；仙凡见因，在见天道……”
八颗灵石在一瞬之间化作虚无的粉末，考卷纸被血液侵染、干瘪、褶皱，香灰覆盖在伤口上的清凉感与法力窜入体内带来的滋润让戴云有了一些飘飘欲仙的错觉。
戴云克制心神，耐心地引导着这股法力通向经脉、与无处不在的地煞之气激烈地碰撞消磨。
戴云得小心地进行这个过程。
以穿越者的身份而言，戴云虽然没有可以被称作金手指的东西，但他的天赋好得出奇。即便玲珑剑心在顶级一档的剑道天赋之中属于比较鸡肋的那一型，可戴云还有着金属性的天灵根。如果不是因为修行时反复遭到瓶颈长期困扰，戴云有信心夺取剑宗首席之位，而不是作为一个普通的真传弟子。
经脉撕裂的剧痛使得戴云近乎昏阙，但戴云不能在这里昏过去，因为他不知道非金属性的灵石会不会对自己的灵根造成不良影响，所以他必须小心引导控制，而在可预见的未来八天中，他将要不停地重复这个过程，以最冷静最敏感的神智与痛苦作伴。
按照戴云的猜测，如果要发生什么事，八月十五日将是一个再好不过的节点。葑篌和明诚哉将意识到赵鸿都的不见踪影，且他们失去了升仙大会的灵石储备，将面临失信于人的可能，或许有推迟，但他们一定会急得发疯。升州方向，先后死去的王府大小姐和王府主母将会成为点燃一切的导火索，一个神神秘秘的辛仲堪将是这场阴谋的关键人物，而完成自己黑暗启蒙的辛宗高会以横冲直撞的姿态完成蜕变前的最后洗礼。
戴云相信，到那时，一切都将见个分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