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云走到帐外,一轮圆月悬于夜空,这一天是大越承露五十八年七月十五日,已经入秋了。
马车结成车阵,内圈是帐篷,再中央是一堆篝火,辛宗高与戴云对话的功夫,换班的几个伙计已经围着篝火坐定,为了盖去睡意,说着不着边际的荤段子。
“怡红院的那个翠玉,xx那么大!啧。”
“嗨,光大有什么用,脸蛋也要艳!”
“就是就是,老母牛大,你怎么不去上?”
“要我说,还是咱王府的大小姐最辣,可惜性子闷了点。”
“唉,可惜可惜……”
戴云抱着剑,寻了片空地坐下。戴云往日里沉默寡言,换班的几个伙计有些怕他,因此都噤声不语。
戴云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望着篝火中不住跳跃飞溅的火星。
夜空、明月、篝火。
天地间只有篝火发出的噼里啪啦的燃烧爆裂声,静谧的感觉让戴云想到壁炉。年轻时,戴云曾经想过老了以后要建一座有壁炉的大房子,还要有一张大大的安乐椅和一群围着他转的小孩子。戴云会像每一个回忆中的慈祥老爷爷角色那样,讲一大堆精彩的冒险故事。
戴云原本是那样打算的,可后来他结丹了,所以可以将这些事向后拖一拖。
——篝火的声音。
戴云仔细分辨了一会,发现这一晚的虫鸣确实很弱。
会是什么原因呢?
戴云向篝火凑近了一点,添了一些柴火进去。
沉默。
静谧。
又过了一会,有个伙计熬不住戴云的低气压,站起身来:
“我、我去解个手!”
这时辛宗高从帐篷中出来,望着伙计的背影,问道:
“他干什么去?”
余下的几个伙计没有说话,只好由戴云解释:
“撒尿去了。”
“哦。”辛宗高坐到戴云身旁,指着翻开的剑谱其中一页,道,“侯叔,这个我不明白,你给我讲讲呗。”
戴云信口开河道:“不要老想着走捷径,要想练明白这一页,先把这本剑谱实实在在练起来再说吧。”
“哎呀,侯叔你就给我讲讲——”
“我也去撒尿。”
“什么?”
戴云指着方才那个伙计离去的方向。“宗高,帮我办一件事,等我回来就和你讲。”
“好呀,什么事?”
……
戴云循着痕迹找去。
即便法力与地煞之气相互抵充,可神识却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虽然在没有法力滋养的情况下,金丹级数的神识也近乎于不可再生资源,但想要使用它还是做得到的。
食君禄忠君事,思义郡王待戴云不薄。那么身为王府门客,即便出于自我保护的戒心要隐瞒身份,可在需要的时候,戴云并不介意为此消耗神识。
特别是在将要离开的时候。
戴云看向前方。一名黑色劲装打扮的瘦小人物正拖着一具尸体往草丛去。
是先前那名伙计的尸体。
严格来说是戴云杀了他。因为戴云很早便从虫鸣中察觉到有人窥伺车队。
仙澄界武者的境界设定:锻皮、淬骨、练脏、洗髓、先天。
车队的护卫中有两位王府供奉的淬骨境武者,如果是一般的山民潜伏,他们不会觉察不到。
一定是高手。
按照剑宗的门规,门下子弟不得修习武道。戴云对宗门的认同感很高,孔圣不饮盗泉之水,戴云穷途之际即便与宗门完全失去联系,仍然遵守门规。
所以戴云无法判断潜伏者的实力高低。
而戴云的实力,则突出一个飘忽不定。
玲珑剑心,极致的辅助技能。要想确保万无一失,一定要搞些场外动作才行。
戴云与那名伙计并不熟……不,应该说戴云跟自己不在意的人都不太熟。为了商队平安,如果只牺牲一名伙计就能确保生利,戴云不会愧疚。
这并非慷他人之慨,戴云会直面敌人。
篝火的余光穿过帐篷与马车的间隙,再配合十五的满月,视物并不困难。
戴云摆出架势,长剑侧身平放,为了方便甩剑,剑尖指向后方,小心地靠近不远处的黑衣人。
战斗时不要用眼睛盯着敌人,而是要看地面。这不仅是为了保证始终能够留心防守与退路,还有算计的考量。
玲珑剑心的要义,弈剑如弈棋。
戴云一边注视着地面上影影绰绰的、篝火照出的影子,一边留心听着此间山野的一切响动。
扑通。
听到水声的一刹那,戴云身体前倾,影子的末端因而延长到黑衣人眼前。只见他猛然回头,只见一道剑光划过,随后一切归于黑暗……
不!
黑暗只维持了一瞬。
篝火突然熄灭带来的亮度骤减只能带来短暂的致盲效果,月光会照亮一切。
黑衣人的眼中突然出现一道更加澄澈的剑光,利剑映出明月,寒意笼罩全身,他将手中的尸体丢开,匆匆一掌拍出。
咔!
刺耳的金属扭曲声。
黑衣人不禁自得,他的铁砂掌已如化境,内力集中起来,手掌已经比钢铁坚硬,哪怕仓促之间也能拍断刀剑。
一想到十年习武间的种种辛劳痛苦都还是有成效的,实在令他欣喜不已——
好痛!!!
小腹部的剧痛疯狂地洗刷着他的大脑,他能感受到冰凉的刀刃划过自己的胃袋,然后不断向上攀爬向上攀爬向上攀爬,
直至抵住那一根最粗的血管——
轻轻划开。
……
戴云抽出刺破黑衣人心脏的一把匕首,边扭动着手腕,边回想着刺入时的触感与阻力,不由一奇:
练脏境?
练脏境的武者怎么会盯上王府的商队?
这倒不是说商队货物卖不上价,而是练脏境武者通常都有些社会地位,不会不懂事到敢来劫王府的货。
戴云在黑衣人上的衣服上粗略擦了擦手上的秽物,然后揭开黑衣人遮脸的黑巾,露出一张尖嘴猴腮但绝不苍老的脸孔,约摸只有三十不到。
这就更是一奇了,不到三十的练脏,前途无量啊,何必蒙面来做此等勾当?
不过,戴云并不关心黑衣人,他比较在意刚才被黑衣人拍断的那把剑。
找了许久也不见被拍飞的上半截剑尖,要找只能等天亮了,不过从剑柄部分的断裂程度来看,已经没有修复价值了。
戴云将那柄匕首插入断剑剑柄的尾部,惋惜道:
“这把机关剑,花了好多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