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村子就像一个小社会。
在这个小社会里，有井然有序的制度。
如今很显然，李世兴便是这制度的最高统治者。
村子里的人也逐渐意识到了这一点。
他们无意间惊觉，如今与李世兴的差距已经变得如此之大。
李世兴动辄间便决定了村子里人的生死。
而他们却无力反抗。
李世兴坐在大堂，望着来人回报已经将所有犯人处死。
他微垂着的眸轻颤，心中苦涩浮现，静默了一阵才慢慢问。
“李世旺死前可有什么交代？”
来回禀的人噎了一下，脸色很难看，“说的话很难听，大人应该不会想听。”
想来无非是骂他李世兴忘恩负义，诸如种种。
李世兴自嘲的笑了笑，有些落寞道：“他曾经，不是这样的。”
他早年丧父丧母，靠着二叔吃饱饭，还能上个学堂。
这是天大的恩情。
李世旺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凉薄之人。
他也会在李世兴受到欺负的时候，奋不顾身的挺身而出。
李世兴眨了眨干涩的眼。
他想不通，怎么如今就变成这样。
虎妮儿在一旁见着李世兴失落的样子，她有些心疼道：“人总是会变的…”
似乎觉得自己说的话有差，她顿了顿道：“或许也不是变了，而是本性如此。”
否则何以解释这突如其来的转变？
李世兴苦笑一声，站起身来抚平身上褶皱，“去看看二叔的情况吧。”
老人家年老失子，身体又不好，这一下受到了莫大的刺激，怕是哀莫之心大于死，恨不得跟着儿子一起去了。
如此情况下，李世兴还要去看二叔。
这不是自己往枪口上撞？
虎妮儿有些着急，想拉住他，“二叔现在情绪特别不稳定，你过去看他，不是火上浇油吗？”
“总要去看看的。”李世兴睫毛颤了颤，“若是从此不认我，我也总得听他亲口说出来。”
虎妮儿听到这话，收回了手。心里百般不是滋味，复杂的看着他。
“何必如此。”
回应她的，是李世兴挺的笔直的背影。
那人永远脊背挺直，只有在面对神明大人时，才会微弯腰表示自己的谦卑。
君子风骨，断如是。
……
……
“你来干什么？”
昏暗房间里，二叔半卧在床上，气若游丝的问李世兴。
李世兴站在床前，微垂着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光，仔仔细细的打量面前老人。
二叔好像一下老了二十岁，岁月本就在他脸上留下了深深的痕迹。
如今又因失子的悲苦，脸部纵横的沟壑上，满满是苦难的痕迹。
李世兴轻叹一声，跪在了二叔跟前。
“二叔，是我对不住你，以后我给你养老。”
老人家那双干枯浑浊的眼睛望着李世兴，死死的，充满着仇恨，他把头偏过去，声音像枯叶颤抖。
“你滚，我不需要杀害我儿子的仇人给我养老。”
二叔一字一顿，恨意如参天大树，“我就是死在这儿，流着尸水，浑身腐烂，我也不要你给我收尸。”
这浓浓的恨意向李世兴袭来，密不透风的织成一张遮天盖地的大网，把他圈住，勒紧，扼住他的咽喉，叫他难以喘息。
顾临之不忍再看，微微掩面，声音苦涩，“明明双方都没错，但偏偏就是不能和解。”
二叔有错吗？
他为了维护自己养育了三十年的儿子，向李世兴求情，想要庇护李世旺，这是人之常情。
没有任何的人敢保证，自己的亲人出了问题，能够做到铁面无私。
李世兴有错吗？
他再三声明不得去侵犯这些女工，而李世旺阳奉阴违，变本加厉，甚至折辱的不止阿雪一人。
这几日，四处询问，剩下的两百多个女工，遭他毒手的足足有二十多个，皆是姿色容貌不错的女子。
这些女孩子不过运气稍好一点，没有怀孕。
她们像羔羊般沉默，如今见着这些坏人被绳之以法，便一个个的将自己的遭遇大胆的说了出来。
随着这些人更加丑陋的面目揭开，村里原本还想维护那几个罪犯的人也没了声音。
或许他们也能代入，若是那些受到欺辱的女工，是自己的女儿，妹妹，妻子，也会恨不得将那群畜生绳之以法。
李世兴他何错有之？
他在二叔房内待了许久，房间内有隐隐的尿骚味，窜进鼻子里并不好闻。
他想起来以前娘死的时候，房间里也是这样子的味道，充斥着腐烂骚气的味道。
他心里头一阵怅然，望着二叔神情格外复杂，“我会替大哥哥好好照顾您的。”
“无论你愿不愿意，这是我的责任。”
“我不需要你给我养老，你滚！”
“从今以后，我不想再看到你！”
二叔乍然破口大骂，嘶哑的嗓音中透露着无尽的绝望。
“为了村子风调雨顺，我献出了我的儿子，他是有错，可那又如何，这些女子失去的只是贞洁，而我儿子却失去了性命！”
二叔仇恨的目光，死死盯着李世兴，他班坐起来，气得浑身发抖。
“你现在当了大官，翅膀硬了，连你哥哥也不愿意救，标榜着的是铁面无私，你心里头徇了多少私谁知道！”
李世兴愕然，心头无穷无尽的苦涩，如黑海般涌来，“二叔，我何尝徇私过？”
二叔冷笑着，伤人的话一股脑的丢了出来，“那小郡主当初进村的时候，我就让你把她许配给村子里的人，你偏偏不愿意，说人家是贵人。”
“如今倒是好了，美人在怀，那小郡主对你可是柔情蜜意。”
二叔仰天大笑，两行老泪从他沟壑脸上流下，“你这不是徇私是什么？你若真是敬她是贵人，一个山沟沟里出来的人，怎么配得上那身份尊贵的金凤凰！”
“你一个无父无母的孤儿，靠吃着百家饭长大，你大哥哥尚未娶亲，我本也是中意那个小郡主的，你若是有良心，也该将小郡主许给你大哥哥才是，不然他何至于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以至于丢了性命！”
顾临之听的生理不适。
他知道二叔在失去孩子的极度悲痛之后，的确会说出很伤人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