园子里的橘树涨势喜人果实累累,很好地预示着这一家人的生活正发生着重大的变迁。
大家习惯于用“芝麻开花节节高”来形容生活越过越红火。
大姐、大哥自参加工作以来,桂爹家就有了三个人领工资,生活水平和以前比自是不可同日而语。用一个指标就能说明问题,以前那种靠一个猪头过一个年的日子是彻底再见了。
国营渔场刚建起来,桂嫂子就在家里养了头母猪,泔水喂猪肥得快,还节约良食。桂爹在横屋外搭了个坡檐子权当猪舍,一年两窝猪仔能变出不少钱来。临近春节的那一窝价钱最好,大家将过年猪宰杀后自然就要捉回猪伢崽来喂,桂爹家有时干脆用其中一只猪伢崽直接换猪肉。
再后来,桂嫂子就在母猪栏边再养了一头肉猪,将自家母猪产的猪芽崽留下一只,喂到一年尾就有二百多斤。一头猪是喂,两头也是喂,不差了那些功夫。
肉猪必定养到春节前才?,吃不完的猪肉也会卖掉一些换些钱花,猪头、猪脚、内脏就全都留下。特别是猪油,全部炼好了用瓦缸贮存起来,要吃到第二年三、四月份呢。除了煎鱼,猪油做的菜可比菜籽油香多了。
生活水平的提高自不必说,兄弟姐妹们也如雨后春笋,除了再春和冬元,都长成了大姑娘大小伙,前面三个还接二连三地成家了。
大姐大新民经满姑妈介绍,认识了在部队工作的立新大队本地青年谭在元。小伙子英俊帅气,文笔应该也很不错,只几封信往来,就把大姐大俘虏了。
部队驻地在陕西,离得太远了,新民相亲时只凭了一张照片,真正见面又觉得对方比照片上的年龄要大不少。家里其他人倒是对这位准姑爷挺满意的,年龄大那么一点点应不是问题,这样反而更老成稳重。
其实,大姐大当年肯定是被爱情冲昏了头脑吧。小伙子够年龄了才能应征入伍去当兵,又在部队上立了功,没有退伍复员回来而是转业去军工保密单位工作,这总得需要时间吧?弯一下手指头就能知道的事,怎么能怪人家是有意隐瞒,拿入伍没多久的照片来糊弄人呢?要不就是当年那种对军人、对英雄的崇拜,让新民并未做太多其他考虑。
桂嫂子自有他看人选人的标准。
她留意到在元第一次到女朋友家,带着自己的洗脸毛巾,而且那条毛巾已经很旧,几乎就要破洞了。他临走时又细心地将毛巾收回叠好,放回随身的行李里面。她凭此判断,这是一个勤俭节约的好小伙子,一定是一个会过日子的人。
这种看法会不会有些片面和牵强呢?但事实证明,基本上算是蛮准确的。
婚事就这样定了下来,小伙子到下一次探亲时,正式和新民举办了简朴的婚礼。
婚后,新民为随军积极准备,先辞去了渔场的那份临时工。但有关的调动手续也不是那么容易,特别是在元那边,因为是保密单位,入户的手续就复杂一些。
而且,办所有的事情全靠书信,而书信一来一回就是一个多月,耗费的时间不少。
在元最先的通信地址只是一个信箱号,叫做“SX省17号信箱”。到这一家人知道他单位的全称,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叫做“航天航空工业部洪峰工具厂”。
这样,新民虽是出嫁了,却和丈夫两地分居,而且相距在几千里之遥,去一趟路上最快也要花几天时间。
新民婚后没有住到立新大队的婆家去,虽然那里离娘家只有十几里路,但毕竟人生地不熟,在元又远在天涯。另一个重要的原因是,凭她那双自幼和渔业打交道的双手,能赚到不少钱帮补家用。还有那么多弟弟妹妹们都在读书,她不能只顾着自己而一走了之。
大姐新民随军的事一等就是好几年。寒署数易,华英和华峰两个小家伙也相继降生。
桂嫂子做外婆了。其实,自从她帮知青们带着孩子,孩子的爸妈比新民、长春本来大不了多少,很多人早改口跟着孩子叫桂娭了。特别是最近些年,叫桂嫂子的越发少了,只有那交往年数最长,且年龄也不相上下的少数几个人还在坚持着这个叫顺口了的称呼。
桂嫂子说:“我带大那么多孙子,这才是我的亲孙子呢。”单凭这口气,升级做外婆的高兴劲和对外孙子的宝贝劲就可想而知了。别人叫了那么多年的桂娭,是小外孙这姐弟俩的先后到来,才使这种称呼更显得名副其实。
新民还在读书的年代就帮着家里找生活。后来辍学上班,领到工资也是全部交给妈妈,就算自己要花那么一点点,都是另外再问妈妈要,真正的“收支两条线”。做妈妈的心疼女儿,也想过偷偷帮她存下来,但那捉襟见肘的收入,怎么可能存得下钱?
现在新民有了自己的儿女,她更知道过日子的艰难,干起活来就更加不要命。除了日常家务,更多的就是去湖里、水里找收入。父母亲看在眼里,哪有不心疼女儿的,有时就默念着随军的事赶快有着落,小家庭能早日团聚,也用不着这孩子这么辛苦吧。
没过多久,大哥长春和兔女郎建军也按乡俗举行了隆重的婚礼,是那种真正的“拜堂成亲”
最喜欢搞气氛的满舅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大叠毛票,下面才是十元一张的大团结。满舅有言在先:“每拜一拜给一张红包,从最小面额开始给。”
围观起哄的人太多,一对新人下不来台。也不知拜了多少拜,硬是把满舅舅的大团结给拜了出来。
桂爹为了给大儿子准备新房,在原来的两间正屋加一横屋的基础上,在西面又加建了一间正房。
桂娭还把自已陪嫁的那套家具给了新人,有雕着梅树和飞禽走兽的琳铺床、大衣柜和矮立柜,床前还有长长的踏板和小巧的床头柜。现在已经找不到人做这种大床了,年青人成家,都会打造更时尚的同环铺。婆婆将自己的陪嫁传给媳妇,那不但代表长辈的爱,更是新人的荣耀哦。
为了保持房屋原有的格调,加建的正房仍然采用原来的木柱结构,屋顶还用茅柴盖成。
至此,就有人将桂爹家的房子戏称为“徐家长茅屋”。这称呼很快远近闻名,但又有多少人知道,那座长茅屋里,满满装着的是这一大家子人的相敬、相亲、相爱?那里面装载了他们一家人生活的点点滴滴,有艰辛,但更多的是希望和欢乐。
就在那一年,桂爹一家人在长茅屋前照了张全家福,一家人的笑容被永久地定格。照片是黑白的,衣着简朴,具有强烈的时代烙印。大哥的军装、桂爹的冬帽、冬元的花布棉袄,两个孙子辈一模一样的童装……但唯一统一到相同标准上的是那洋溢在脸上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佩珍高中毕业了。同样是八零年,小春初中毕业。
佩珍没有考上大学,这让家里人有些意外。但短暂的失望过后,大家很快接受了这一事实。其实,准确地说佩珍并不是没有考上大学,她根本没有参加那一年的高考。
这是一个秘密,为什么读完高中却没有参加高考,个中原因恐怕只有佩珍自己能说得清楚了。
姊妹中最能理解佩珍姐姐没考上大学的恐怕要数再春了。再春于七九年夏天升学到烂泥湖联校读初一。佩珍姐姐的高中是在泉交河中学读的,当时的高中还是只需读两年,她每周星期六放学后都会回家,一定要在家里挨到周一早晨才赶早去学校上课。
那么远的路,天没亮就得出发。再春在五年级和初一时就常常“送”姐姐去上学,自己再回头往学校赶。当然,很多时候并不是一直送到学校门口,只要是天已大亮,路上有一些行人了,再春就会折回来。
人们常用“挤独木桥”和“鲤鱼跃龙门”来形容考大学。一个形容它的难度,另一个不仅形容它难,更强调成功考上大学对个人人生的重要意义。
益阳县当时有八所高中,泉交河中学是其中最普通的一所。说它普通,是它和另外六所中学一样,正常一年能考上那么三、五个学生,而且考上的都是极普通的大学,且以专科、中专为主。
一加六,这里才说了七所呀。是的,还有一所叫益阳县一中,外界通常叫石笋中学,它百年前已是清朝的著名学府,叫箴言书院,解放后才改办成中学。这所学校处于群山环抱之中,进校门前先要经过路边一块数十米高突兀的巨石,当地人以笋为名,叫石笋。
它是HUN省十七所重点高中之一,已经有陈光培等数位全国高考状元出在这所学校。能考进这所学校读高中,就等于将大半个身子挤进大学校门了。它每年高考的升学率都在百分之九十以上。
这是一道数学题,八零年全国高考人数三百三十三万,录取人数二十八万,录取率约百分之八。如果算进被高考前的预考刷下去的那部分考生,当年全国高中生考大学的升学率还要低得多。HUN省教学质量在全国是一流的,但大学招生以按地域分配名额为主,成绩好的省份是会多招几个人,但非常有限度。
八个学校中有一个的升学率是百分之九十以上,那其他学校的升学率会是多少呢?答案是:“几乎为零!”这基本上解释了佩珍为什么没考上大学。
佩珍还在读高中的时候,有一天星期六,再春留意到姐姐崭新的的确凉衬衣上全是蓝墨水印。她将衬衣泡在木盆里用力搓洗,但可能是弄脏的时间有些长,墨水留下的痕迹淡是淡了些,却怎么也洗不干净。
周一天还没亮,再春照例送姐姐回学校。他就忍不住想问个究竟:“佩姐,学校是不是有同学欺负你了?还拿蓝墨水淋坏你的衣服。你告诉我,我帮你去找他们说理去。”
佩珍回头看了看弟弟,开心地笑了:“不是人家欺负你姐姐了,是你姐姐欺负别人,将人家打了。人家打不赢我,就将蓝墨水瓶扔了过来。”
再春有些放心了,但还是要问:“你不会躲啊?”
“一下子没躲开,教室里到处都是课桌。”
姐弟俩就这样一路聊着,但聊天的内容似乎都和姐姐后来为什么没有参加高考无关。
在再春心目中,他的这位姐姐向来是最优秀的。在所有兄弟姐妹中,只有她能变着法子不用干家务——因为她要读书呀!
佩珍这种温文尔雅、别居一格的个性让再春佩服。她不参与姊妹们的游戏和打闹,年龄大的太大、小的又太小,她自己有些格格不入。而且,她最喜欢的就是捧着本书静静地躲在一隅,也不知道真的看进去了没有。至少,她这样做其他人就不怎么去打搅她了。
有一年,佩珍难得地参与到两个弟弟的戽鱼活动中。说是参与,也不过是站到浅水中,追着鱼跑来跑去,顺带搞些破坏活动什么的。
兄弟俩趁姐姐高兴参加,更加卖力地筑埂戽水。一个小小的水洼,没想到鱼还真多,有鲤鱼、草鱼、鲫鱼,还有黄牙叫。其他的油刁子、鳑鲏等小鱼就更多了,都懒得一条条去捉,只用筲箕撮起来直接往桶里倒。
佩珍忙得忘乎所以,腿脚上叮了好几条蚂蝗都没反应。再春眼尖看到了,赶忙帮姐姐去弄下来。可蚂蝗又软又滑,死死地盯住皮肉不放,再春掐了几下都没有掐下来。
佩珍低头一看,这下知到有东西咬、知到疼了,立马尖叫起来,双脚跳起来在水里乱跺,双手使劲往小腿上拍打。这一拍不要紧,但差不多有一半是打在弟弟的头脸上、身上、手上。可也真巧,一巴掌要是拍中了蚂蝗,它就会立即收缩掉落到水里。
佩珍逃命似的跳上岸去,惊魄未定,一遍遍地检查双脚,生怕还有未拍落的蚂蟥。
蚂蝗吸血前会先向被咬的地方注入类似麻醉剂和凝血剂的物质,被咬到时疼痛感并不明显。这时佩珍的伤口还在不停地流血,就又开始担心蚂蝗钻入了皮肉里,着实担心得有些过了。
晓春过来安慰姐姐道:“用力把血挤出来,一会就没事了。”还不忘讥讽姐姐太胆小。
小兄弟俩以前听人讲,蚂蝗被切断后,每一段都能长成一条新蚂蟥,所以只要捉到,就要用竹签将其翻过来,在太阳下暴晒干了,再封进墨水瓶子里埋掉。其实,蚂蝗的生命力也并没有传说的那么强。
他们还会拿这东西来恶作剧:挑最大条的蚂蟥在地面摔打,它就会挤出体内的液体,将身体缩成一团,背部变成一个半球形,底部扁平;再将它放泥地上滚一下,粘上点土灰,活脱脱就成了一颗鲜板栗。
哥哥姐姐们对他俩的小把戏早已洞若观火,但总会有人中招,特别是以前知青们带弟妹来玩,又或后来新结识的移民家的孩子。有的接下“板栗”直接放进衣袋,过段时间再去拿时,蚂蝗早已恢复原状,变成长长的一条,冰凉、滑腻,少有不被吓得哇哇大叫的。
好在兄弟俩这种时候总会紧跟着他们整蛊的对象,并及时出手相救。而且,他们作弄人,一定会挑调皮胆大的男孩子。
当然,这也和佩珍没有参加高考无关。
佩珍和晓春分别从高中和初中毕业,佩珍不打算复读,晓春则以桂爹的渔猎技艺传人自居,坚决不肯再回学校读书了。他的理由极简单:捕鱼打猎,读那么多书用处不大,只会浪费时间。
在他们面前的出路只有一条:去渔场上班。这在当时的农村,仍然是一个好多人求之不得的美事,怎么也是国营单位。
那时,单位有不少年长老员工的子女开始陆续成年,想进单位的不少。可集体也没办法一下子全解决,就出台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定:职工可以送一名子女进单位,先做几年临时工,再视单位向上级申请到转正指标的多少,按临时工工龄的长短顺序安排转正。
这样做大家都是能接受的。但桂爹这次是要安排两个,他首先想到的是单位领导班子会为难。到底让两个孩子中哪一个先进单位好呢?桂爹有些一筹莫展,和老伴商量,也没有想出个什么好主意来。
改革的春风吹遍大江南北。联产承包制己全面落实,但这主要是针对广大农村地区,渔场虽地处乡村,但却是国有企业,受到的影响并不明显。
建军的户口仍在生产队里,按规定分到了一份责任田。可她人却作为职工家属,随长春搬到捕捞队上去了。
宝贵的田地总不能让它荒废了吧?
桂爹正犹豫间,恰好遇上佩珍姐弟要进单位上班的事。他灵机一动,想到不如自己申请提前退休回家种田。反正身体也大不如前,血吸虫病是医好了,可体质却大受影响,也符合申请病退的条件。
这样,姐弟俩一个按单位规定先做临时工再转正,另一个按退休顶班政策直接转为厂里的正式职工。
既然有了想法,就得马上行动开始实施。孩子已经回到家里了,早解决一天就少操心一天。
单位乐得桂爹提出这么个好办法,没有任何阻滞就答应了:这样做,并没有额外增加单位的职工数量,又能使成员朝年青化、知识化方向前进;平衡了大家的想法和需求,以后其他职工遇到类似问题,也可以采用这一方法,大家都不会有意见。
可是,这里面存在一个明显的误区。桂爹全家的户口一直都在渔场,从这个国营单位成立的那天起就是。粮食是国家计划供应的,粮本上有一个特别的名字,叫《十五种粮计划供应证》,每月凭粮本按指标购买粮食和食用油,也可以直接凭指标兑换成HUN省粮票。
桂爹一家的户口全部在来仪湖渔场,这种情况除了那几对同场职工结婚,新成家的年轻人有类似情况,在所有老职工中绝无仅有。按照惯例,本来就是单位的人,长大了单位有责任和义务安排好他们的工作和就业,这是和其他老职工的最大区别。
其他老职工都是自己一个人在单位,老婆孩子都在农村,都分到了责任田。单位解决其子女就业完全可以,也在情理之中,但并不带有非做不可责任和义务。
桂爹本不必为子女的就业操心的。他是没有想到这一层呢,还是装着没有想到这一层?在单位那么多年,他难道连自己的身份都没有搞清楚?这不可能!
以自己提前退休为代价来换得儿女顶班进单位,这和他当年提出来不随单位一起搬迁一样,他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只有一个,那就是尽量少给单位增添麻烦,尽量站在别人的立场去思考和处理问题。
别人都说他傻,甚至于那些因为他这种性格而获益的人中也有不少是这样认为的。他听到后却从不生气,只是乐呵呵的一笑置之。
由谁顶班?桂爹破天荒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这在以前可从没见过。不是他本人变得民主了,而是这件事确实太重要,关系到两个孩子的前途。
大姐、大哥没有倾向性意见,再春、冬元什么都不懂,甚至都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桂爹、桂娭表明的立场是手掌手背都是肉,不能偏心了谁,可顶班的名额只有一个。
佩珍的意见是由晓春顶班,说自己是姐姐,理应让着弟弟,再则她毕竟是高中生,多读的书总该有些用处。但她没讲自已迟早是要嫁出去的,可能是开不了这个口,也可能是怕伤了老爹、老娘的心,因为他们可从来没有在儿子、女儿之间偏过心眼。
最后是晓春表态说:“我一个男子汉,何愁找不到饭吃,何愁找不到工作?捕鱼打猎的手艺我又有哪一样不会?不用进单位,自己置条船搞单干更好。佩姐这样的女孩才应该进单位,捧住铁饭碗再说。”
他的话有道理,看着一家人都在认真听,就又补充了一句:“就算我进单位打零工,干几年后他们还能不给我转正?佩姐几年后要结婚要带孩子,他们又可能拿这事来作借口。”
小小年纪,他已将厉害关系全摆了出来。这和他十五岁多的年龄可不相称呢。
桂爹突然间觉得二儿子晓春已经长大成人,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而且,这也增强了他提前办理退休的信心。
整件事情由于晓春的一席慷慨陈辞而一锤定音。
桂爹家漂亮的二女儿进了渔场,顶职上班,直接拿正式职工工资,还是一个高中毕业生呢。这对渔场来说无疑个特大新闻,连附近的乡镇都传开了。
突然间,桂爹家就多出不少说媒的姑姑婶婶来串门。桂娭热情招呼,但一概以“孩子还小,新时代婚姻自主,孩子们的个人问题应该由他们自己拿主意”等说辞予以谢绝。
就这样闹了有一、两年吧,有人介绍了同渔场老职工张爹家的大儿子。这孩子桂爹桂娭并没见过,平时都在张家社的老家务农,近年才进的渔场。单位说大不大,但也有好几百人,而且是渔业生产,且有不同的几个生产部门,没见过也就不奇怪了。
但两家父辈却不止是熟,交情还不错呢。就因为这份交情,也得让孩子们见上一面吧,成不成那就是他们自己的事了。
就这样,佩珍在热心人的撮合下与男孩子见了一面。这男孩叫张铁球,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拘谨、墩厚、老实。
佩珍去见过面回家,全家人都在等她的消息,问她亲相得怎样。她只是一个劲地摇头,也不说是哪些方面不行。家里人问急了,她就拿手指在眼睛前面横着划了一道。
大家还没有明白她的意思,倒是大姐新民乐开了。还说:“好啊!好啊!这下子他们俩姨夫可相衬了。”姨夫就是连襟。大姐的意思是,这份亲事要是成了,两连襟就都是小眼睛,真的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等大家弄明白了,就都笑。佩珍追着大姐要打,大姐一边笑一边躲。凭良心讲,大姐夫在元的眼睛并不算小,如果当他出力把眼睛瞪大的时候!
桂爹、桂娭松了口气:“原来是这么点事!”他们最担心的是女儿嫌对方文化低。要知道那时候的高中生可稀罕着呢!如果以文化水平来设坎,旁的人可不怎么好劝说。而在这样的渔业单位,知青们大都已经返城,新招进来的临工可没有多少是真正读过几年书的。
那样,女儿要找到合适的对象,就不得不把选择范围扩大,可除了附近农村,单位和外界的交往并不频密。做父母的为儿女的个人大事操心,这是极普遍且正常的,但这也会和其他更多让他们操心的事情一样,最终都会被证明他们的操心是多余的。
话说回来,张铁球还真是个好样的,尽管佩珍已明确表示不愿意,可他却并没有放弃,反而展开了自己能想到和能做到的所有攻势。他的想法是,谈对象是两个人的事,自己愿意对方不愿意,那就是一比一,成功率是百分之五十。再努把力,只要对方态度稍微松动一下,成功率立马超过百分之五十,事情就成功了。
他勇敢地上门探访。这要在以前就再正常不过了,因为是晚辈探望长辈,探望父亲的同事兼朋友。但被女孩子拒绝后,却硬着头皮往对方家里闯,可就需要些勇气了。
他提着一包壶张家社老家带来的甜酒,咋一看让人冷酸不禁。可那是张家社的特产,远近文明,那甜酒酸甜适度、醇和芬芳、沁人心脾。
朋友的孩子来家里走动,桂爹家绝不会失了礼数,自然是热情招呼。这也给了小伙子得寸进尺的机会。
说桂爹一家人这样就被铁球那一壶甜酒收买了,那肯定是不对的。兄弟仨还想出个主意来,到渔场去进行现场考察。他们找了个时间,到铁球工作的地方去实地了解情况。
那天,兄弟们也没表明来意,就当着到单位看看,顺便逛到了铁球那里。他们闲聊了一会就告辞准备回去。铁球一看急了,满脸通红,也说不出话来,只用脊背顶着门框,双手撑着门框的另一侧。看得出来,他是想留兄弟们几个吃饭,却不知道该怎么表达。
兄弟仨就这样被他堵住在这间既当厨房又当宿舍的单职工住房里,却也不好硬闯,只好重新坐下。
现场气氛才缓和了一些,铁球却变戏法似地拎出来一洋铁桶鳝鱼,面上有些尴尬地说:“不知道你们来,没准备什么好东西。中午我们吃辣椒炒黄鳝。”接着就动手剖黄鳝,也不再说话,更别说商量怎么煮或聊些其他什么。
看到铁球剖鳝鱼,晓春没一会就自动上前帮忙去了。兄弟三个的统一战线就这样瓦解了重要一环。
一会,鳝片就在烧红的小铁锅里炒开了。加入辣椒,整间屋子已经烟雾弥漫,再春忍不住咳嗽起来,但这一切都掩盖不了炒黄鳝散发出来的香气。
兄弟们回家后,将考察结果添油加醋地说给父母和大姐听。讨论的结果是:铁球这男孩还算不错,会动手。佩珍可不会太多家务,要做出顿像样的饭菜目前肯定不行。真诚、勤快,没有太多的花俏,总的来讲是赞成佩珍和他交往的。只有再春这个小豆丁,坚持让姐姐自己拿主意,并说他坚决支持她自己做出的决定。
有人认为事情的过程不重要,结果最重要;有人则相反,认为结果不重要,过程最重要。这种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事情,我们不去纠结。结果是:第二年佩珍和铁球结婚。
第三年,兄弟三个又一起来到当年被别人强留吃饭的那间单身宿舍。单位在隔壁多给了一间房子他们做新房,原来这间就变成厨房兼饭厅了。他们这次是来喝喜酒的,还是以舅舅的身份来的。
在那个特殊的场合,舅舅在所有客人中地位最珍贵,饭桌上还得安排坐大边,就是主席主位。
桌子并不大,三位舅舅都坐到被称为大边的尊位不可能,就算坐两个都有些挤,他们就在首席上一人坐了一方。
客人多,这样坐着可有些不妥。帮忙管事的人安排了几个主要客人来,说是给舅舅们陪酒。
大哥长春和二个晓春都不善酒,再春当年太小,对酒还没有概念。说是安排几个客人来陪酒,还不等于叫他们兄弟三个陪别人吃饭,那可不行。兄弟三个就软硬不同意坚决谢绝,其他人也没有法子。让谁舅舅们是这餐饭的主角呢?
其实,真正的主角当然是今天满月的外甥张轶了。好在他还在襁褓里,不会站出来抗议;就算抗议,他今天肯定也会站在舅舅一边的。
开席了,作为主人,铁球过来敬酒。他想到要去陪孩子的舅舅们,也看上了还空着一方的位子。兄弟们却要他去陪好其他客人,就不要呆在首席这里了。铁球一脸的憨态,觉得有些为难,在礼数上也过不去。
兄弟仨配合默契,大哥长春将铁球拉到一边,晓春和再春抬起堆满菜的方桌往墙边一靠。桌子剩下三方,刚好一人一方。
门里门外摆满了桌子,兄弟们的这一举动引来轰堂大笑。有的还在大声戏谑:“你看!你看!你看这帮舅舅家伙,还真不客气了!”
门外的人不知发生什么,就挤到门口来看,真正的里三层外三层。等弄明白了里面发生的事情,就又是一阵笑声。
远处的人看到那么多人笑得开心,也跟着笑了,但具体笑什么也就不重要了。
人流阵阵,笑声阵阵,日子一天天红火。桂爹一直希望的儿女们出人头地,现在似乎并没有如期出现,却一个个成家立业,开支散叶,倒不失生活上的其乐融融。
他经常惋惜新民辍学后进单位,那时大女儿的学习成绩可好了。另外,他还有一个想法,新民辍学,是给弟妹们开了个不好的先例,“前头乌龟爬烂路,后面乌龟跟着爬。”可他却没想到,就算新民当年读完高中,也没有大学可以考呀!当年高考暂停,大学并不“招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