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

渔猎洞庭

首页
关灯
护眼
字体:
三十二、学习和新移民相处
保存书签 书架管理 返回列表
从一九七六年冬天悄悄开始的围垦移民,一直持续到一九七七年全年,烂泥湖逐渐变得热闹起来。 最初,湖水没有彻底排干,道路河沟也没有成型,湖区的绝大部分地方还无法建房居住,着急的移民先头部队就不停过来实地察看。 围垦的主体工程竣工于一九七六年九月,前后历时三年。附近的村民在当年夏天工程竣工前已选择位置稍高的地方种植“一季稻”,当时是把它们当做“甩亩”,却获得了出人意料的大丰收。 那些被挑选出来要移民的群众,有些就索性提早过来了。反正迟早要来,不如赶早搬过来抢占先机。所渭先机,无非也不过是高一些的屋基、近一些的水源吧。其他都是集体的,也大致限定了分配的地段。 很多人选择在走马滩这样的高地上搭个窝棚,勤快些的还在湖滩地上种了不少油菜,天性些的至少也会种上几样蔬菜。不种就没得吃,可没法子随便去街市上买,一则没有市场,再则也没有钱。 到处是古人描绘的“茅檐低小,溪上青青草”,一派悠闲舒适的自然风光。 在烂泥湖移民村,茅檐和青草是都有了,环境却有些乱。可供搭窝棚的早地并不多,也缺少必要的规划。早到的人以为谁占着就是谁的。大家连厕所都没有,只是为了收集肥料而在地上随便挖个坑,大小便相当于就地解决,更别说排污系统了。 互相并不十分了解和熟悉的人群混住在一起,容易因一些小事引发出矛盾;棚屋低矮,稍有不慎就点着了……所以吵架、打架和棚屋着火的场景就司空见惯了。 在那个年代,偷东西是大罪,也不多见。你有的东西我都有,都是些桌椅板凳,锅碗瓢盆之类,多了也用不着;你家没有的东西我家也没有。 那时的农村,连自行车、手表、缝纫机这样的“老三转”都不多见,就算个别家庭里有,那还不是当宝贝看着护着的呀?这样,那些有心人,要想偷偷地溜进别人家里去找点什么的想法就提不起来。 满世界真可谓“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究其原因,那时的民风淳朴是一个重要方面,物质的匮乏和贫富分化不明显就成了事情的另一个重要方面。 移民来了之后,当地风俗不知不觉有了些变化。原因可以尽量归结到他们大都来得匆忙,而且有不少人家是临时试探性质的,日用的家伙什带得并不齐备。 所以,就经常发生丢失东西的现象,不是这家丢了鸡,就是那家不见了锅铲……不见了东西自然得找,找到些线索,或在它不应该出现的地方找到了,就会引起怀疑甚至争执,有时还会不断升级为争吵、打斗。 还有更甚的,丰莲湖对面,有人把别人家的女人“偷”回到自己床上,被亲夫发现后前去理论,打斗时反被奸夫活生生将两个眼珠子用手指抠了出来。 移民中的绝大多数都是善良、老实、本分的人。当然,用他们自己的话说,也有不少是在原来的地方实在呆不下去才选择移民这条路的。 确定移民的方式五花八门,有抓阄的,有社队干部敲定的,也有群众投票推荐的……还有逃荒、逃难的外地黑户,趁机会落个户口等等。有不少人说,如果在原来的地方呆得好好的,怎么会选择去移民呢? 但桂爹从来没有这么认为过,他觉得移民来的人都是想把日子过得更好一些,是有着明确的目标,打算去改变生活困境提高生活质量而来。他们选择背井离乡,放弃原有的舒适和安逸,去面对一个陌生新环境,一定有着自己的梦想和希望吧。 就如自己当年,不做农民去选择渔猎生涯,过起了“天为屋顶水面为床”的漂泊生活,也并不是因为在岸上已经混不下去了啊! 现在发生的一切,对岛上这户原住民来说,一切都是新奇的。 矮围子里面的地方仍属于来仪湖渔场,垸堤修筑时都是沿着地势稍高的地方走。新移民不能把房子建到矮围子里面国营单位的土地上,就沿着矮围子垸堤外面一路搭建起或临时或长久的居所来。民居刚好完完整整地把黄狮矶小岛围了个大圆圈,而且,不管从哪个方向上看过去,离岛中心都有一到三公里左右的距离。 桂爹家在地里位置上成了新民居的中心,不知不觉中,人也成了那些新移民的核心。这本应是件好事,但在家里人看来,还真的可以称得上是件很不幸的事情。 桂爹已经在这里住了好多年了,地理环境他最熟悉;又在单位上拿着国家工资,对绝大多数移民来讲,家里的环境算是好许多;这里离泞湖垸、竹泉山、泉交河等老围垦区不远,桂爹在这些地方有着很高的声望,问起来可谓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最主要的还是桂爹那喜欢为人排忧解难的秉性。不管别人熟不熟识,也不管那人口碑好坏,只要是遇到难事找到他,桂爹从来不会推诿,一定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去想办法。 也许,他并不是真的不懂得独力难撑的道理,在他看来,只是想在帮助别人方面能做多少就做多少。 有两件事,他完全当成了自己的义务和责任,那就是方便远近邻居们借东借西和为有需要的人医治毒蛇咬伤。 桂爹家里一直保持着收百家米的习惯。国家牌价米已从每斤八分三逐渐涨到每斤一毛三八,好在黑市上的米价并没有怎么上涨,仍然只有两毛钱一斤。桂爹就让家里人用这个价收百家米。 好多人都知道,他们家付给叫花子的米价是二毛二。居民多了,乞讨的人也多起来。河南遭灾的年份,叫花子会一拨拨地过。也因为居民多了,桂爹家在稻熟季储下的大米就会更多。仍有不少的家庭春节后会断粮,总不能让借米的人空手而回吧? 湖面变成陆地以后,热天被毒蛇咬伤的人多了起来。桂爹不知从哪里生出那种“人家是在自家院子里被蛇咬伤”的想法,他把将患者医好当成应有的本分。有时草药用完了,他会连夜打着电筒去南面老围子的刺瓣里找。 胡德春是新移民中学《蛇法》最出色的一个。最初他并不太相信,只是敬重桂爹的为人,有事没事经常走过来闲坐。眼见为实,他见到桂爹一个个将被毒蛇咬伤的人医好,觉得有些神奇,生出有些想学的心思来。 可桂爹一开始并没想教他,个中原因桂爹从未公开讲过。但身边的人却都知道,就是德春觉得给人家医治毒蛇咬伤,收些草药费、谈工费是应该的,不能完全免费给别人治病。 看病的人多起来,桂爹也确实需要帮手。胡德春年轻、肯学、悟性强,又肯卖力气,跟在桂爹左右忙进忙出。在还没有正式开坛授卦前,他已经对医治毒蛇咬伤的手艺掌握得七七八八了。 桂爹这些年都有收徒弟,但能坚持下来沉下心去学艺,并最终学有所成的并不多。也许这正是桂爹要年年授徒的原因,广种薄收实属无奈,他需要把这门手艺传播开去,以便能及时地救治更多的人。 对毒蛇咬伤,最初的处理很重要,而那些恰巧和有没有正式拜师学艺无关。普通人掌握得好,关键时候说不定还真能救人一命。 象德春这样未进师门先学艺,那在以前叫偷师,是犯了大忌的事情。桂爹尊重师门禁忌,但更不墨守成规,只要是对毒蛇咬伤的防和治有利的事,他巴不得有更多的人能掌握。 现在德春用心学艺,桂爹不但毫无隐瞒倾囊相授,甚至还有意无意地在忽视他那有些急功近利的想法。桂爹的想法是,假以时日,一定能把德春带到完全正确的学艺之道上来的。 也就在那年元宵,德春正式接卦成为桂爹的一名徒弟。开坛授卦的时间为每年的元宵和中秋,一般又以中秋为多,因为那时天气凉爽,还可以拿活蛇做道具表演捉蛇绝技。 人们习惯于把乡村医生称作赤脚医生。这里面却还含有洗脚上田,未经过正规大学学习,只能处理些常见小毛病,具有兼职医生性质等诸多意思在里面。与之相对应的,当年还有赤脚老师这样的称谓,是指没有正式编制的临时代课老师。 桂爹精通医治毒蛇咬伤,但周围的群众却俨然将他当成了赤脚医生。一些头痛发热、跌打损伤之类的小病,找他瞧的可不少。 他手头是有些草药和土方子,但把握不准可不敢随便乱用,只能尽量劝说对方去卫生院找正规医生。有几样常见病如疮疖肿痛、正骨跌打、小儿发热惊风等他还是会视状况帮人处理一下。 疮疖肿痛的治疗和毒蛇咬伤医治有近似的地方,主要是清热、止痛、解毒、消肿、散结等,草药挺管用。而这种小问题农村地区很普遍,多少也和卫生条件有关系。 桂爹不顾家人反对,病人来到家里也常给人排浓拔毒敷草药。正骨方面只能说会一些,但它的跌打药酒用的都是真材实料,一般的消肿化瘀效果明显。 和旦村叔叔就曾经从山里带过来一整幅麝香。桂爹按方子泡进药酒里,那东西穿透力特强,风湿跌打用过的都说好。只是这药他可从不敢乱给到别人手里去,都是自己动手给人用药。据说麝香容易动了孕妇的胎气导致流产,他更怕误伤了人或被别人用到歹念上去了。 桂爹有一块犀牛角,只有比小孩拳头略粗的一枚。他自己说是当年在血防站住院的时候,有缘人当宝贝一样送给他的,说那东西能排毒护肝,用清水泡着在碗底磨几下,坚持每天喝就有效果。 但那东西可立竿见影显奇效的是小儿惊厥、发烧。所以桂爹得了那东西后,没舍得自己用,他想到的是自己或别人家的孩子哪一天有个急需什么的。 周围好远都知道桂爹家有那么一个宝贝,只要是孩子发烧、惊厥,就会带着碗去讨要。用犀牛角泡清水里磨过,几乎只用喝一次,大多数孩子的病都能好。效果越神奇,知道的人就越多越远。 那时候的碗,在碗底有一个粗糙的圆圈。古人烧制瓷碗,会在碗坯间叠放和碗一样形状的耐火材料,再放进窑里去烧,避免融化的釉冷却后相互粘连。后来工艺改进了,碗底外沿口和碗底内部各留一圈不上釉,这样的碗坯可直接叠好多层后再放窑里烧制,互相接触的部位只是瓷土,不会融化,也不会粘连。 大家就是利用碗底那一圈粗糙面来磨东西的。如泡姜茶磨姜,更多的是磨药,如磨田七、青蛇滕根等。 后来,远道的人说带着个碗不方便,想借犀牛角去用一下立即还回来。这是一个合适的理由,却怎会想不到用其他容器如瓶子来盛水呢? 一开始借用的人基本上会准时还回来;再后来,就有人觉得借了还不方便,这么好用的药不如留下一些以备急时之需,就用刀小心切削;再再后来,有人干脆说用完后已经还回去了,反正也没有借条,还没还都是一句话了。 德春的《蛇法》大有长进。桂爹每天奔波于单位和家之间,一天下来已有些累,都年过半百的人了,体力自是不如从前。现在有人来请他医治毒蛇咬伤,他就让德春去,也好让年轻人多锻炼。 好在德春一方面乐于听从师傅的差遣,另一方面也很能给师傅争面子,几次出诊都顺顺利利地把人给医好了,也在附近打出了一些名声。 可好景并不太长,没多久就有闲言碎语传到桂爹耳中,说德春给别人医治毒蛇咬伤时索钱索物,还说什么“无钱法不灵!这是师傅的传道。” “这还了得!”桂爹大发雷霆:“问人家要钱要物!还把责任推到我身上!我什么时候收过人家的钱?我什么时候教过他“无钱法不灵”?” 桂爹怒不可遏,立即叫人去找胡德春来,他要当面问个究竟。并杨言要收回胡德春的《蛇法》本子,那意思就等同于将他逐出师门了。 送信的人将德春找了过来,自然也将桂爹发大火的情况提前给他打了预防针。 德春一见师傅就赶紧认错,并坚称“那是一句玩笑引起的误会。” 德春说他闲聊时曾提过师祖李四爹的逸事,曾有“无钱法不灵”的传道,那也是师祖当年行走江湖的一个生活来源吧。到师傅桂爹手上,就将治病救人完全当成了己任,做善事、积德、图福报,为的是荫及子孙了。 又认错说自己不应该在病患家里和他的家属面前说这样的典故,造成了人家的误会。 好一个胡德春,口吐莲花,把事情解释得一清二楚。看似自我批评,实则夸了师傅,又替自己呜冤叫屈,雁去无痕。 事情果真是这样,桂爹当然无话可说,但他内心里可没有完全相信。经过这一番折腾,桂爹的火气暂时是消下去了,又对自己的得意弟子开导教育了一番:“给人治蛇毒不是为了钱物,不能收;主动去索要就更加要不得。” “是、是、是”,德春一连声应吮。他本来还想在师傅面前再次提出适当收取一些药材工本费、误工费什么的,一看这情势,话到嘴边又强行咽回去了。只是嘟嘟哝哝地拿丢失的犀牛角来说事,“那么好的药材,说没有就没有了!其实,有些人还真不值得同情。你不收钱,他就会认为什么都不值钱,药不值钱,劳动也不值钱。他们甚至会认为,我们做的这一切都是应该的。” 桂爹知道徒弟有情绪,就故意给他说:“你学《蛇法》是为了什么?是不是为了治病救人,医治毒蛇咬伤?现在真的有人伤了,你是不是应该很乐意去给人家医治?这和收不收人家钱没有关系。” “人家请你医病,把命都托付给你了!那是对你的信任,是看得起你。物质上吃点亏又有什么关系呢?” 桂爹看了看德春接着说:“人家没把犀牛角还回来,也许是放哪里忘记了,又以为自己已经归还,或者弄丢了怕赔不上。不管怎样,人家做错事那是人家的错,我们不能把人家做的错事当成自己做错事的借口。” 大道理之所以大,之所以让人无可辩驳,就是因为它看上去都是对的。但他们真的全对吗?有人问圣人孔子:“以德报怨”怎么样?孔子反问:“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提倡“以直报怨,以德报德。”桂爹应该不认识孔子,也不会赞成孔子的这种说法。 桂爹也会有选择性地和妻子商量些事情,但都局限在家事的范畴。他知道妻子冷静,不偏不倚,能站在别人的角度去看待事物。这次桂爹还是把传言中德春看病收钱的事跟桂嫂子说了,也许他真的把徒弟当成了家人。 桂嫂子非常肯定地说出当年李四爹那句“无钱法不灵”的话来,分析说:“你可想得清为什么师傅留下这样的话来?他老人家不但说过这样的话,还不止说过一次,可以说是常挂在嘴边。你还记得吧?他说,“人家家里没有东西,一壶早烟总会有吧?没有旱烟,一碗凉水总会有吧?”师傅强调这些,是想给晚辈们留下个饭碗呀!” 桂爹好像在认真听着,桂嫂子就接着说:“你不收人家钱财自然是对的。你有单位、有工资,就算收又能收得了多少?可人家德春,靠着那一个人几分地,耽误的可都是自己的功夫。药材你可以秋季带他们去挖,制好了都给他们,但有的药还是得花钱去买。” “做善事可以,贴钱做善事也应该。可前提是要人家贴得起嘞!”桂嫂子的这一番话已不似平时商量的语气,更接近于在数落。 桂爹当然早已听出来。他没激动,更没发脾气,因为妻子说的都是“一”字没那么浅的道理。自此,桂爹虽然没有同意德春出诊时收取少量钱物,但也再没说过要收掉他的《蛇法》本子。 一九七八年暑假,再春已经转了学校,到烂泥湖乡一大队的小学读五年级。 转学前那个暑假放假,照例有放假典礼。再春在泞湖小学读到四年级,破天荒在这个典礼上第一次拿了“三好学生”奖状。 大哥长春去帮他办理转学手续,也顺便感谢一下班主任刘泳飞老师的照顾,就在单位领了十几斤指标鱼,有青鱼、草鱼和鲤鱼,随便用大网兜提着去再春原来的学校。 刘老师见到长春热情招呼,问:“怎么不带再春一道来呀?” 大哥推说他是从单位直接过来的,还没回家呢。这是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那时大哥还在双庆闸的大湖捕捞队上班,似乎从单位先到家里再去学校也很顺路。 刘老师对再春转学有些不舍,但又能理解,毕竟新学校离家里近,可方便多了。而且,那时候大队办的小学,也谈不上谁的教学质量更高一些。 大哥长春办完转学证明就立即告辞。临别,刘老师说:“让再春明天来帮我家插秧吧。我会叫上他们班上的其他几个同学。周老师忙着开会,“双抢”的任务只能我自己想办法。” 刘老师的丈夫周梦豪先生是另外一间学校的校长,工作忙还没回来。 长春怕弟弟不会做农活,说另外帮老师找人。刘老师谢绝了。 再春虽不会插秧,但听说刘老师让他去家里帮忙,可高兴坏了。其实,老师并不是真的要他们去做农活,第二天到校的还有其他几个同学,都是在下学期要转学的。他们只去水田里转了一圈,就回到刘老师在学校的住处吃午饭。 午餐很丰富,有炖鸡、焖鱼和蒸香肠。香肠里面并没有馅料,好家全都是用猪小肠卷成的,整根的时候象红萝卜,吃之前再横切成薄片,整齐地摆在碟子里特好看,吃起来有烤肉的焦香味。 其他所有的菜都用漂亮的碟子盛着。家里装菜,不是用大碗就是用中砵。 再春表现得勤快活泼,这可有些不寻常。他见到菜碟快空了,就立即将剩下的分给同学们,并把空碟子小心摞起来。 刘老师看着有些好笑,又有些尴尬地问:“是不是菜不够啊?都吃饱了没有?”同学们象在课堂上回答老师的提问一样整齐地说:“吃饱了——”。 临别,刘老师拿出练习本、钢笔等文具送给同学们,每人还给一本留着老师签下鼓励学习语句的童话故事。 从东面校门离开学校,前面是一条南北向的宽土路,再春回家要往北拐。 学校后面就是同桌贺红霞家,她没有来刘老师家帮忙,因为她不是转学生。那是班上最漂亮的女同学,大眼睛、洋气、活泼′,说起话来像窗框上的风铃在摇动。 再春往同学家望过去,长排的泥砖瓦屋前空无一人。“别了!我的启蒙学校。别了!我的老师和同学们。”这大概应该是他内心当时的想法。 转学后的新小学学校就建在桡无矶上。从家里出发往西,经过渔场以前的场部、猪舍,再走一段田间小路,翻过矮围子的垸堤,向南没多远就是学校了。学校离垸堤只有几十米远,几乎一下到堤坡脚就到了学校的范围。 学校的墙是用夯土筑成的,屋顶则是楠竹架子盖上稻草。因为没有围墙,也没有校门,哪里属于学校的范围就有些说不清楚。 孩子们在课堂上有两个永恒的节目:用铅笔刀在土墙上挖洞,和留意屋顶下面的麻雀窝。 夯土墙上挖出的小圆洞说能招蜜蜂藏蜜,过后可以挖出来吃。 看老麻雀是否频繁地往窝里送虫子,就能判断窝里的小麻雀有多大,再在下课时趁老师不在爬上去掏。掏到小麻雀后说是拿来喂养,但不出意外都被玩死了。 “转过前面的岬口就是丰莲湖野鸭猎场,枪一响就有大堆的野鸭背回家。”可现在那里除了稻田,什么也没有了。再春也会抬眼向远处大堤上的苦楝树望去,但看不到,被墙角挡住了。他知道那棵树还在那里,一出学校就可以看到。那次夜猎的情景总是在他脑海中挥之去。 在爬上矮围子垸堤向南转弯去新学校的地方,是一户姓孙的新移民和他们家简朴的泥砖茅屋。 烂泥湖围垦后,矮围子的垸堤完全失去了作用。沿线就有不少新移民将垸堤平整低一些,直接将房子建在堤上。毕竟仍然是湖区,地势高一些就会更安全一些。大家都怕水啊,正所谓之“欺山莫欺水,欺人莫欺心。” 大山上的危险是可见的,如落石、陷阱等,人们可以根据这些明显的迹象提前做好准备。但相比之下,水的深度是难以预测的,表面上可能看起来平静,但实际上可能隐藏着各种未知的风险,也可能导致严重的后果。 在人际交往中,我们应该真诚相待,避免伤害他人。心灵的伤害可能会导致长期的痛苦,而身体的伤痛可以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恢复。 孙家养了条黄狗,就是大家平时见得最多的那种土狗。当时还没有中华田园犬这样好听的叫法。 因为生长在路边,黄狗也不怎么叫和欺人。上学的孩子们从那家人地坪上来来去去,还会去逗逗它。可它也是爱理不理的,见人见得多了呗。 这一年冬天,眼看就要过春节了,孙家却断了粮,剩下的都是些杂粮和秋天留下的红薯和南瓜了。大人说为了让孩子过年时能吃几口饱肚子一些的白米饭,开口向桂爹家借了一小桶米,一共是十五斤。 这种情况还真不少,大家都知道桂爹家会在秋收时储下些米粮,解决一些邻里的不时之需,且没有任何企图,更不会收取利息什么的。大家也都会在夏收时自觉地将粮食还回去。 桂爹家吃的是供应量,指标非常有限,半大的孩子每月才二十四斤粮票,其中三分之一还是杂粮。他家的人客又大,把粮食借出去,家里吃的就会出现亏空,这一点大家也都知道。 一九七九年暑假,早稻已经收割完,新垦的湖田肥沃得很,算得上是大丰收。生产队的粮食除了按规定上交公粮外,也分到了各农户手中。 在桂爹家借了粮食的邻居们大都高兴地把粮食还了,可孙家并没有还。 大家都知道,早稻粮因为温度高、温差小、生长快,吃起来的口感并不好。桂爹家借出来的是晚稻米,收回去的是早稻米,可他家从来不计较。有的人也会特意多还一些,但桂嫂子总会坚决拒收。 孙家未还那十五斤米,桂嫂子就让再春去问一声。孙家大人答应孩子,“过几天打了米送过来。” 又过了有半个月时间,田里的晚稻都密到看不见缝了,孙家还没有还米,也没有说是什么原因还不了。桂嫂子怕人家忙着队里的生产,没时间送过来,让再春提了个木桶问人家要去。 那天太阳还很猛,孙家堂屋门大开,大人小孩都在家,黄狗睡在街基上。 再春叫了声“孙婶婶在家吗?”就径直往屋里走,根本没去提防阶基上的黄狗。这时再春听到屋里传出大人使狗咬人的“唆——,唆——,”声。 黄狗一跃而起,在再春右脚小腿外侧咬了一口立即跑开了。 发生这一切,再春根本来不及反应。他捋起裤脚查看,也许狗都觉得来人并无敌意,在门前过来过去都一年了,不认识也该眼熟,况且狗认人是很准的,所以并没有下狠劲咬,只咬破了点皮,可惜就是裤子破了。 再春有些懵,也不哭不闹,只问人家能不能将米给他提回去。 孙家的人看到自己使狗咬了人,可能也有些慌乱,就赶紧拿出米来打发人走。这孩子还没走几步,孙家的大人却在后面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根本下怕被人听到。 再春把米提回家,轻描淡写地说被狗咬破了点皮,也没说人家是故意的。在那时候,也没有人说要打狂犬疫苗什么的,好在那狗应该没有带狂犬病毒,要不这故事也没人讲了。 桂爹、桂嫂子也没将这件事放在心上。可是,到了第三天,再春的右小腿突然间肿了起来。 桂嫂子追问再春那天的情况,他才将人家使狗咬人的事委屈地说了个大概。这把桂嫂子气得不行,当即拿上那条已补好的被狗咬烂的裤子,扶起再春就要找人家去理论。 桂爹急忙拦住说:“连几斤米都差不多还不出来,兴许真有什么特殊困难。就那么个人家,你去找他又有什么用?如果真是那种蛮不讲理的人,故意不还借的东西,还使狗出来伤孩子,可恶是可恶,你现在这样去找他们也不能有什么好结果。交给我来处理吧。现在再春的脚不方便走路,先把脚治好要紧。” 再春的小腿光用药强行消肿怕是不行了。 桂爹反其道而行之,用猛药拔毒,尽早让病灶灌脓排毒;又给再春内服清热解毒的草药,清除体内余毒的同时,保护脏器不受损伤。他第二天一大早就出门采药,早餐时已经回来,尽量捡新鲜的老根、老茎叶,效果来得快。 三天后,再春的小腿还是没有消肿,但脚上已经没有一开始绷得那么紧了。桂爹在换药时让他下地活动一下腿脚,不想才一下地没几步,小腿肿胀处好几个地方同时流出脓血来,一直流到脚跟、鞋子、地面。 再春根本不知道,也没看,只觉得小腿一下子轻松起来。 桂爹赶紧让儿子坐下,垫高脚,为他慢慢挤压排脓,弄到手上地下到处都是也不理了。 桂嫂子打来温水,清洗干净疮口上的血迹,米黄色的脓头就全部露了出来。她怕丈夫粗手粗脚地弄痛了孩子,就接过来用麻丝子小心地替再春拔脓头。有的脓头拔出来差不多有两厘米长,每拔除一个,留下的孔洞里又是一股脓血涌出。 用了一个多小时,才把再春小腿上几十个大大小小的脓头清理干净。这时,再春肿大的小腿似乎消得差不多了。 桂爹将草药换成了消炎、生肌的方子,还加进少量薄荷叶,感觉凉凉的,伤口就不觉得那么疼。 折腾了大半个上午,再春说有些饿了。桂嫂子一边答应着给他弄吃的,一边快速离开,她不想让儿子看到她那再也忍不住往下猛滴的泪水。 没过多少天,再春的腿就全部结痂好了。右小腿泥巴肚子外侧,留下一片共四十几个绿豆大小的疤痕。腿脚上的汗毛盖着,也不是特别打眼。 (四十多年过去了,疤痕是淡了些,但仍清晰可见,更清晰的是孙家大人当时说的那些话。) 当年再春打招呼说“孙婶婶在家吗?”孙家人并没有正面回答,也没有迎出屋,只在屋里使狗咬人。 再春受伤离开时,他清哳地听到孙家大人在他后面说:“你家不是喜欢充好人做善事吗?几斤米还要什么要?鬼催命似的。” 桂爹一生之中帮助过的人已无可计数,能象孙家那样做得出来的并不多,但有着他们那种想法的恐怕就不在少数了。 (再春当年的小腿是因狗咬伤后感染上蜂窝组织炎。就当时的医疗状况、病情严重程度来评估,是足以致命的,但他还是在没有人知道其严重程度的情况下挺过来了。 之后,这样的炎症几年内又在他身上发生了两次,一次在腹股沟到肛门中间,一次在腰间盆骨上方。是狗咬伤余毒未清,还是他天生体质弱易惹病就不得而知了。 到了高中以后,突然间包括疼疮、疮疖等都不再找他了,甚至连青春痘都不长一个。)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