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了近两个月时间,新房子在小岛上建了起来。这恰恰是依了原来的计划。
未依原计划的事情却有许多:地基填高了四尺多;房屋首层高原定一丈二尺,现在增加到一丈五尺;连阁楼也增加了两尺;原计划砌泥砖墙,全部改成木板镶嵌;楼板全部用厚木板铺成……
抬高地基是为了躲避洪水。躲避不过就拆下所有的木板墙壁,把拆下的木板墙铺到阁楼,人住到阁楼上去。整栋房子就成了水中的吊脚楼。
房屋的样式完全依照当地的传统。两间正屋一间横屋。正屋作堂屋和正房,横屋是灶屋。互相连结的磨舍子可开两铺床,还能放得下米桶、菜坛子和谷仓。
一共有五个垛子。每个朵子三根立柱,粗大的立柱胸围都在三尺以上。师傅们在圆木上做好榫卯,在平地上装好桁架,再聚集所有人力,用粗麻绳将桁架竖起来。
都说建房子上樑最隆重热闹,但应属立垛子最壮观吧。每个立柱之下都垫了麻石墩子,石墩子上还凿了防止立柱移动的卡槽,一般的风浪就不能撼动房屋半分了。
屋顶是用竹前山运来的茅柴盖成的。竹前山有一大片坟地,坟地的茅柴长得特别高,没有人敢去割,年年都烂在地里肥了地,下一年就长得更茂盛。桂爹可不信那个邪,他只知道这种茅柴盖的屋顶比稻草盖的强得多,基本上十年之内不用翻新。
这样一改动,木料就大大超出了原来的预算。解决的办法只能是先搭架子和盖屋顶,楼板和墙壁暂时空着。但墙壁总不能没有,四面漏风,夏天还行,冬天会把人冷死。
桂爹去湖里运回芦苇,芦苇编织好当墙壁,再在上面抹上厚厚一层稻草和田泥。洞庭湖区最多的是芦苇,只是需要人力去砍和运回来。这比砌泥砖墙来得更划算。稻草铡碎了撒泥巴里,再由人牵着牛反反复复地在泥巴上来回练,直到把泥巴炼到起胶——谁说烂泥巴糊不上墙的,可以让他来试试!
新居就这样高高地矗立在这座荒芜的无人小岛上,仿佛在向世人宣示着主权。同时,也给过往的渔家、猎户、商旅、船东送去一份难得的安全提示。
大柳树不再寂寞,它静静地伫立一旁,注视着身边所发生的一切。
新居落成,最开心的要属爷爷奶奶。他们见过这大片的土地,却从来没有真正拥有过。现在当然地把全岛的所有都当成自家的了,想到首先要做的就是:开荒、围菜园、种树……
爷爷的大名叫徐梓仁,梓树是一种坚韧耐雕刻的树木,常用来刻制雕版印刷的模板,所以,即使现在还有人将书籍的出版发行称为付梓。更长的长辈给爷爷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是希望他能像梓树一样刻苦、耐劳、坚强而又仁厚吧。
那一年他已70多岁,但身体还杠杠的,这一点从他围下的菜园就可以看出。
说是菜园,恐怕叫庄园更合适一些,因为这个园子的面积少说也有十几亩地。
园子划好以后就是筑坎和种篱笆。当地的风俗是“围园种菜,关猪作田”:种菜的地方必须自己设法围起来,不能邻居的鸡把菜啄食了你也不能怪人家;猪则必须关起来养,如果跑出去糟践了别人的庄稼,是要负赔偿责任的。
但这样一个荒岛上,哪里来的邻居呢?还不全都是自己一家人的?这里的菜园防的不是鸡,也不是猪,更不是贼,那个年代基本上没有贼。防的是牛!
没错,就是牛!农耕社会,牛在当时拥有崇高的地位!一个生产队有十几甚至几十头耕牛。自然繁殖,生多少养多少。盗窃和杀害耕牛会被定性为破坏生产的大罪。
每个生产队都有负责看养耕牛的人。岸上的村民会将所看养的耕牛带到靠近小岛的水边,有的甚至不用赶下水就会自动奔小岛游过来,是这片湖滩上丰茂的水草吸引着它们。所以,农闲时小岛上最多的大型动物是牛,随处可见的黑色大蘑菇是牛屎。
肥嫩的水草也多得这些优质的有机肥滋润吧!这也就是生活中鲜花往往插在牛屎上的哲学根源了。
这样问题就来了,小岛上的菜园子不仅得围篱笆,而且得是坚固的带刺的篱笆,还得将篱笆扎在高大的土坎上。
爷爷就这样用他的双手,靠锄头、箢箕在菜园子周围筑起了一圈高大的“城墙”。因为不停地在“城墙”根下取土,就又在“城墙”的外围形成了一道“护城河”。超过一里长的“城墙”,基本由一位70多岁的老人独自筑成,无论怎么去看和理解都可谓之壮观。
土坎上下种植了各种本土树苗。靠护城河一侧是几排柳树,柳树生长快且不怕水淹,把柳枝直接插到泥里就能存活。“无心插柳柳成荫”,更何况是有心的栽种呢?柳树的缺点是不容易成材,但它却能快速地为人们提供烧火做饭取暖的柴火,是地道的另外一种材。
松树、杉树、柏树是当地用作建材的主要木料,但一则生长慢,再则怕水,大水一淹,不要一个月就全枯萎了,所以都不能种。
倒是有一种叫苦楝的树,生长快,短期的水泡也不怕,做出来的家具金黄色,而且还防虫蛀。它是理想的树种,就特别种了许多。别的树种还有桑树、槐树、橘皮树等等。
爷爷种下树苗,将菜园子围了一圈,又将房子围了一圈。虽然都是手指粗细的小树苗,但在他的心目中都是若干年后的参天大树,哪怕在这大冬天里,树顶连一片叶子也没有。
也许是希望有些绿色点缀冬季荒凉的小岛,爷爷特别移栽了一株猫公刺。因为这种树叶子带刺,每片都像一只拱背翘尾准备攻击的公猫,就有了这样一个可爱的名字。
也有的地方叫它鸟不宿,尖刺多且锋利,扎到了会痛痒好一阵子,就连小鸟都不在上面栖身。
倒是它的学名少有人知道,叫枸骨冬青,具有冬青科植物的大多数特征。猫公刺在春天会开出芝麻粒大不起眼的小白花,结菜麦豌豆大小碧绿色亮晶晶的浆果。到夏末秋初,浆果渐次转为橙黄色,再到鲜红色。叶色翠绿,是冬天不落叶的常绿植物。
它木质坚硬但长得特别慢,爷爷正是考虑到它难以长大,才挑了颗大树移栽,也因为它带刺,怕扎到孩子们,就种到了园子北边最远的地方。
房边屋后能有一片竹林该有多好,竹子一年就能成材,不像树木要等待好多年。但小岛会被洪水淹没,楠竹肯定是种不了,免不了让人遗憾。
古人“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到了苏翁嘴里变成了“食肉使人俗,食笋使人瘦。不俗也不瘦,竹笋焖猪肉。”爷爷识字不多,桂爹也只读了十一个月书,大姐新民刚读初中。一家人中最有墨水的恐怕要算桂嫂子了,她可是读过好多年私塾的,但生活的艰辛和磨难早已让她收拾起姑娘时的小资情调。
全家人一致想到要种上一片竹子,更多的恐怕还是看重竹子的实用:编织、燃料、采食……
他们很快找到了可种的竹子——水竹。顾名思义,那是一种适合种在水边甚至水中的竹子。虽然茎杆较细,最大也不过一寸多,但这种竹子破出来的蔑特别柔软,适合用来做凉席。洞庭湖区出产的水竹蔑凉席可是大名鼎鼎的奢侈品呢。
这种竹子在清明前后会长出许多竹笋来,到湖滩地随便拔一堆野藠蕌和竹笋炒着吃,那真的是绝配,好吃得让人终生难忘。记得竹笋要斜着切成一圈一圈的,把纤维切断;夹菜时笋圈会自然地套在筷子上,这也成了孩子们的乐子;鲜竹芛直接炒就行,不用焯水的。
新居宽敞明亮,但却是真正的家徒四壁。
渔家因为船上的居住环境狭窄,养成了不添置多余物件的习惯,更没有几件是可以搬到岸上房子里来用的。
桂嫂子首先将自己的嫁妆运过来,有雕着梅树和飞禽走兽的琳铺床、大衣柜和矮立柜,床前还有长长的踏板和小巧的床头柜。但也只能基本塞满一间正屋。她随嫁的宝贝都藏在大衣柜抽屉的暗格里了,也就是一个银镯子,几个银菩萨,玉手镯和几枚大铜钱。她自以为藏得很密实,但孩子们趁她不在家,己好几次拿出来琢磨了个透。
其他屋子还空空如也。桂爹的巧手这次还真的是忙不过来了,所有的家具都要自己动手打造。“民以食为天”,首要解决的是厨房:打灶,做碗柜、饭桌和长凳。家具都是用建房时剩下的边角料来做的。他经常说“寸木寸用”,这话还真的不虚,但也只应该在这种特殊的时期才有意义吧。可桂爹穷其一生养成并保持爱惜每一寸材料的习惯,几乎到了吝啬的地步。
桂嫂子欣喜地看着灶屋的成型、完善。
灶台上安放了两口铁锅,一大一小;铁锅中间的夹角处埋设一个烧热水的瓮坛;两个灶口都开了圆孔,可放下砂罐子烧开水,也可以放吊锅子或陶砵热菜、蒸肘子。
笔直的烟囱向上穿过屋顶,炊烟顺着这方形的管道排出,遇上潮湿的柴火也不会呛到屋里的人了。“不管是丈夫,还是孩子们,看到屋顶的烟囱冒烟,他们就该知道是回家吃饭的时候了。”桂嫂子一边看着烟囱,一边想道。
灶口上面沿屋檩子垂下一排钩子,用大拇指粗的柳树枝桠削成,是用来挂薰鱼腊肉的。桂爹还在每一个钩子顶端穿上一个敲掉底的玻璃瓶,这样,要有老鼠爬上去也会直接掉下来,偷吃不到上面挂的东西了。
碗柜分成上中下三格:下面放大件的坛、罐;中间放砧板、菜刀,都装有格栅门;上层放碗碟和吃剩的菜,实木门关住;两边还有抽屉放杂物、工具等。
四方饭桌配上长凳,一方坐两人,真正的八仙桌。只是这一大家子现在有爷爷奶奶、父母,还有五个小兄弟姐妹,最后面的三个小屁孩就坐一个凳子吧,一点也不挤。
桂嫂子满意地将厨房看了一遍又一遍,水桶和陶盆都已备好了木料,菜篮子和沥箕正在破蔑编织。
丈夫左手握蔑刀破出来的竹篾又薄又均匀,记得那年他由媒人陪着来提亲时,都还在担心这个左撇子,干起活来是不是真的有别人夸的那么好。亏得未来的老丈人见多识广,说左撇子特别心灵手巧。
灶层里头基本上是万事俱备了。“上有老下有小的一大家子人,这个就是自己今后的主战场呢。”桂嫂子心里想着。
她用挑剔的眼光来看,觉得就是缺少一个水缸架子:洗菜用的筲箕、淘米的小木盆、瓢瓜破成两边做的水勺和用一节楠竹镶上长柄做成舀水的端子,都应该摆放在水缸架子上,用起来方便。
湘楚地界不是流传田螺姑娘的故事吗?自己就是那个田螺姑娘?得把这一家子人照顾好了,每天定时定候从水缸里越过水缸架子飘出来。家务活做累了,就在上面小坐一会儿。
“你在想么子呢?想得魂魄都出来哒。”桂爹很有些小兴奋和得意,拿着编织好的菜篮子冲进灶屋。却看到妻子想事情一付想得出神的样子,就关切地问了句。
桂嫂子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将刚才的想法说出来,脸都有些泛红了,就势借新菜篮子转移了话题。
那是一个锅盖大小的六角浅口菜篮,连篮眼也编成六角形的,孔大通透,用来洗青菜和大块一些的其他东西都不错,活鱼、鸡鸭、萝卜都行。洋芋头怕会从篮眼里漏掉吧,也不用怕,洗洋芋和蚕豆这种小东西可以用团篮。
日用的家伙什,巧手的人都会自己动手做,桂爹更是不在话下,几乎没有什么是可以难倒他的。去集市上买,一则要花钱,还得大老远跑一趟,买来的东西在用料上肯定不够自家的好,自家的篮子可全都是用蔑青编织的。
桂爹望着墙上挂着的五齿钉耙,耙柄不到一尺长,后面还有一个反向的勾子,那是个打草鞋的神器。
这个家庭,水缸架子还属于锦上添花的范畴,并不是急需和必须的东西。但草鞋就不一样了,赶路、干活缺了它可不行。桂爹想,是时候多打些草鞋备着了。桂嫂子也在想:“迟些再说吧,屋都起好了,水缸架子一定会有的。”但她没有想到的是,这一迟竟然是十几年以后的事情了。
桂爹也许是因为年轻气盛吧,除了对待他学艺的师傅,和师门特有的仪式要求外,其他关于神怪的东西他并不怎么放在心上。就连小年祭灶君,除夕和年初一拜祖宗和请财神,清明祭祖,中元节拜鬼他都不是很重视,有时甚至懒得参与,全部由桂嫂子一手操持。
桂嫂子对神灵先祖则是极虔诚恭敬的,这不仅源于其家世,也因为其所经所历,更多的是生活的艰辛给人带来的不确定性和不安全感吧。
十多年前一个大月豪光的夜晚,深秋的湖水有些刺骨,桂嫂子却不得不站在齐膝的水中清理和修补渔网。忽然间,她右脚腂位置一阵剧烈的疼痛向上传遍全身,接着就是一阵晕眩,随后失去知觉跌倒在水中。
好在桂爹离她不远,赶紧将他抱起放到船上。又是喊叫又是掐人中,过了好久她终于慢慢苏醒过来。
桂嫂子睁眼望着丈夫焦急的样子,她问了句:“我这是在哪里啊?”弄得人家是哭笑不得。但她清楚地记得,就在她晕倒的那段时间里,有一位披着黄袍的菩萨,手握拂尘挥向她并大声责怪:“你跑来这里干什么?还不跟我赶快回去!”她坚信,如果不是这位黄衣菩萨搭救,她自己肯定是再也回不来了的。
她凭自己的记忆,做了一座不足一尺高的黄衣菩萨的塑像供奉起来。自此,不任她做任何事情,还是遇到任何困难,都能感觉到这尊神的庇佑和帮助。
新居落成了,但并没有做神龛。桂和的遗照也还放在银田湾的祖屋没有迎回。桂爹大名桂生,桂和是他的亲弟弟,因公牺牲在了铁路上,因为是烈士,设灵位等迷信的东西并不合适。桂嫂子只好在大立柜的顶上给黄衣菩萨安排了一个位置,那里清静,又不打眼,还是蛮合适的,菩萨肯定不会怪罪。
洪水刚过,爷爷就在新开的荒地上种下各种时令蔬菜。黄芽白、萝卜、大蒜、红菜苔等等,还补种了蕃薯,虽然有些过造,却也能长出拳头大的红薯来。这里的土地肥沃,每年的洪水都会给田地带来大量养分,加之到处有牛粪,弄碎了撒入土中肥效特好。
孩子们则打起了爷爷种的蕃薯的主意,借着替爷爷收集牛粪的旗号,在土坑边挖一个洞,将捡来的枯枝干草放在底层,上面堆满干牛粪,再垒上土块。柴草牛粪烧完后,土块已被烧得彤红。掏空底下,把红薯一个个塞进去后弄塌土块,半个钟头后回来,红薯就全熟透了。香喷喷、热腾腾的烤红薯,吃完了才弄几箢箕干牛粪回去交差。
新居落成,或近或远的亲朋戚友少不了要来道贺。
大人们忙着招呼客人,好在湖区多的是鱼,随手可得。还要多弄些野味来改善生活,兔子、野鸡、早到的野鸭自然是首选。甲鱼也不错,只是都要花时间去捕捞和狩猎,自然就没多少时间顾得了孩子们。
好在身处孤岛,走也走不丢,也想象不出有什么危险,就像一群小山羊一样随意放养着吧。新民和长春早己能照看弟弟妹妹们了,就是长春鬼点子特別多,又喜欢恶作剧,好在还有大姐新民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