玻璃后边那具孩童白骨,在方知意的眼中有了具象。
方知意可以看到他静静地躺在那里,睡得很安详,嘴角甚至挂着浅笑。
善良的人,终其一生都是善良的。
张兰兰:“老师,那小郡主呢。”
方知意回过神来,轻声回答她:“小郡主长大后,恶疾消散,嫁给了他的二皇兄。”
王博华看着玻璃后边,问道:“您讲的就是这具无名尸骨吧。”
方知意点头,说就是他。
戚婕感叹,“太可惜了,这短短一生过得还这么悲惨。”
张兰兰:“没办法啊,生在帝王家,这些都避免不了。”
吴年:“他父皇宠他还有人敢害他啊?不该巴结他吗?”
张兰兰有点无语,“你是假的吗?就是因为他重新得宠,牵扯到了其他人的利益,才有人来害他。”
方知意听着他们争论,没有说话,她察觉有人在看她,便回头,正对上刚才见到的那两个人。
年纪稍大的那位冲她笑了一下,方知意颔首作回应。
另外一位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她读不懂,索性不管,跟着四人继续逛下去。
程英年看她走远,“小姑娘的故事有点意思哈。”
苏景昀低眉,不动声色地将手轻轻附上自己的心口,“没有考证,不做评价。”
刚才听她讲完,苏景昀的眼眶莫名有些湿润,他微微抬头将泪收了回去。除此之外,他的心口也突然短暂地疼了一下。
短到苏景昀以为是幻觉。
“没有考证,不做评价。”程英年阴阳怪气地重复一遍,“那你哭什么?”
苏景昀佯装肯定,“我没有。”
程英年撇嘴,“你不用骗我程老头,我脑子清楚眼睛不花,你以为你刚才,那仰头想把眼泪收回去时我没看见?”
苏景昀:“昨晚没睡好。”
他是真没觉得,自己想流泪会跟这个普通的故事有关。
程英年懒得跟他争论,转变话题,“D国邀请你去演讲,你为什么拒绝。”
苏景昀回想起来,确有其事,“没有兴趣,也没有时间,当时《南曲集》刚到我手中,不知道什么时候能修复完。”
程英年开始劝他:“那没有三个月肯定修不完啊,你就当给我程老头个面子,去几天不碍事的。”
程英年一直磨了他很久,苏景昀不得已才答应。
他想到苏景昀那件有点破旧的中山装,有点担心,“你这次准备穿什么去?”
“还是那件中山装。”
果然。
程英年极力拒绝,“不行不行不行,那件太有年代感了,袖口都磨烂了,你去再定制一件,这次出去你代表的可是我们华国,要不是因为我恐高不敢坐飞机,我就跟你一起去了。”
苏景昀刚想开口说话,又被程英年打断。
他说:“城南有一家西服的高级定制店,叫宝纹阁,我记得好像有青年中山装,很是洋气挺拔,你穿上肯定好看。”
苏景昀无奈应下,“好,您放心吧,我过几天就去,不会给华国和您丢人的。”
程英年这才满意。
——
方知意带的班少,班里的学生也不多,所以考试卷子改起来也快。
她登完成绩后,暑假便算正式开始了。
六月的风还不算太燥,庭院内的梧桐树也长出了嫩绿的新叶。有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从方知意的房间门照进来。
方知意将窗户都打开,坐在桌前看论文,微风抚在脸上舒舒服服的。
方保祥路过她窗前,没有停留,“小知意,我出去拿布料,等下要是有客人来,你帮忙招呼一下哈。”人一早就看不见身影了,声音到最后小到几乎听不见。
方知意听见一半,说好。
于是她从首饰盒中挑选一只白玉簪子,将自己散着的长发绾起来。又随手拿了一件父亲给她新做的浅紫色半袖旗袍,把睡衣换下来,合上电脑,来到了前院。
她进到方保祥的工作室,忽视了杂乱的布局和工作台上堆满的边角料,从书架上挑出一本她感兴趣的书,坐到旁边开始看。
苏景昀就是这时来的。
他没想到宝纹阁会在四合院里面。
于是反复确认招牌上刻着的“宝纹阁”字样,这三个字写得明目又潇洒,是他最喜欢的那一种。
宝纹阁大门是敞开的,但他还是轻扣三下门后,才抬腿慢悠悠地走进去。
方知意听到动静,放下书走出来,“您好,来做衣服吗?”
苏景昀听到声音很熟悉,环顾四周,在左后方找到了声音的来处。
果然,是她。
她的声音很有记忆点,当时在博物馆,他和程英年本打算离开,就是被她声音吸引,才将故事听完整的。
苏景昀只顿了几秒,便冲她颔首,“对,请问中山装可以做吗?”
方知意点头,浅笑道:“可以的,您先请到屋内,我给您量一下尺寸。”
她没有仔细看来人的模样,直接转身去拿软尺,挂在手臂上,从杂乱的边角料中翻出尺寸记录表,“您好,关于中山装,我们有青年版的和传统版的,您看您想做什么样式的?”
苏景昀跟着她走进屋内,这才注意到,她一直用尊称。
他感觉怪怪的,甚至听来还有点不舒服,好像她不应该和自己这般疏离一样,便主动自我介绍道:“我叫苏景昀。”
闻言,方知意才抬头仔细看他。
苏景昀很瘦很高,所以面部棱角很分明,这就使他看起来有点不怒自威。他是单眼皮,但是眼睛却不小,眼眸乌黑深邃,鼻子是高挺的直鼻,还有一颗唇角痣。
“我叫苏景昀。”他没带什么语调,又介绍了一遍,怕她多想,又补充说道:“可以不用尊称的。”
苏景昀清爽的声音将方知意从走神中唤醒,她自知失礼,主动赔不是,“抱歉苏先生,还请你不要介意。”
苏景昀摇头,“没关系,不用抱歉。”
果然,还是没有尊称听起来更舒服。
他接着回答她之前的问题:“传统的中山装就行,黑色的,大概什么时候做好?”
方知意走到苏景昀面前,抬起他的手臂,边量长度边回答他:“半个月,如果你比较着急,可以加急,不过我们会收取加急费。”
苏景昀配合她测量,闻言笑道:“没问题,那就加急吧,我下周这个时间来取。”
方知意将他的臂长记录在册,在心里算了下时间,觉得她父亲可以做出来,“可以。”
方知意白皙纤长的手指拿着软尺,开始测量他的胸围。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香味,好像是鼠尾草与海盐的味道,只有凑近时才能闻到。
当她指腹划过他心口时,方知意之前在考古现场感知到的三个人的生平,突然在她眼前一闪而过。
不对,是四个人的。最后那个她没看清脸。
苏景昀本来没感觉不好意思,但现在方知意的指腹一直停留在他心口,隔着一层薄薄的衣服,却好像在灼烧着他的心,他的耳朵渐渐变红,许是察觉到了耳朵的变化,他轻咳一声。
方知意回过神,抬头看他的脸,眼眸中多了一丝不可置信。
苏景昀捕捉到了,他轻声询问:“出了什么事情吗?”
方知意这才想起来,那天在博物馆见到的那个表情莫测的人,就是他。
她摇摇头,把疑惑都藏起来,将话题转移,“我就是突然想起来,我们好像在柒号博物馆见过。”
苏景昀满意地点点头,嘴角似有若无地勾起,“是的,你终于想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