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位姑娘不仅名满天下,而且传闻就连当朝皇帝也曾慕名求访。
传说中的叶暖轿体态婀娜,皮肤娇嫩,身上天生有一股馥郁香气。虽说是位青楼女子,却比大家闺秀还要有矜持,要想见她一面你得走繁复程序,少一步也不行。
首先是文化预选,也就是慕名而来的各位君子要先在门外写一首诗呈进来——又称门槛诗,看看基本的文化素养,语句不通、平仄不分的管你有钱没钱直接轰走。
初试通过后,接着还要才能展示——几个入围选手坐在一起,一边品茶论道,一边互相展示。展示的主题自由发挥,可以讲天下之势,可以吟咏古诗,也可以秀身材和比武艺。
这时候叶暖轿的助手隐藏在帘子后面,手里拿着选手名单,像评委老师一样打印象分,对那些长相猥琐、谈吐庸俗的家伙直接在名单上画叉。
等到前两关都通过,方能进入最后的冲刺环节——财力大比拼,谁银子出的多谁先见。光有才华没有钱的、或者有钱但出手小气的,通通判为性骚扰。
好不容易见到了,她也不说话,而是极度仪式感地焚香拭琴,微微颔首,为你弹上一曲梅花三弄。只有送别时,叶暖轿才会象征性地与你拥抱一下,让你闻闻她身上的香气。
如果你想有进一步发展,就得约到下一次,继续接受上述严格筛选和考验,最后才有资格向着叶暖轿的最高奖赏进军:主动拉着你的手隔着衣衫轻摸一下她的乳房。
至于共度良宵,对不起,暖轿只卖艺不卖身啦。
毋容说,她是在吊大家胃口,但男人就是喜欢这种调调,所以想摸她的人的队伍每天都会排到西门外。
庞巴轮觉得叶暖轿是个值得追求的对象,与她谈恋爱也许会是一场充满新奇的体验。这哪里是青楼寻欢,分明是明星选拔赛嘛。所以他不远千里,耗费巨资,从长安赶到扬州。
到了蝉溪园,他根本不按常理出牌,只出钱,不出声,土豪到不行。爱谁谁的皇城大流氓作风,让那些腻腻歪歪的南方人大开眼界。
庞巴轮先是用一锭金元宝把负责赛诗的主管买通,让他找当地最好的秀才写上一百首原创诗,然后全部署上自己的大名。再用整整一车的银子把当天所有想见叶暖轿的人统统打发走。个把不肯走、梗着脖子理论的犟货,让随行保镖直接拖到胡同里揍一顿。最后用一万两白银入了至尊会员——蝉溪园跟别处青楼不同,实行会员制(会员费十两银子),不是会员你连递交门槛诗的机会都没有。
庞巴轮用一千倍的价格办了会员,这让工作人员嘴巴都合不拢,自己也无法分辨那是出于惊喜还是惊吓。
由于他挥金如土,见人就给钱,所以在蝉溪园内一路绿灯,大家对这位来自北方的富豪充满敬意。没有了竞争对手,那些门槛赛诗、才艺展示等繁文缛节就统统被省掉。
总之,通过整整两马车钱财的铺路,最后他以有史以来最野蛮的手段,以及最快捷的速度见到了叶暖轿。
由此可知,自古以来,什么流程和规矩,都是人造处女膜,专供像庞巴轮这样的有钱人来破坏。对付那些繁琐而做作的青楼文化,有时根本不是改变“有几个臭钱你就了不起呀”的作风问题,而是你到底有多少钱的实力问题。
也许一百两一千两银子叫臭钱,但一万两十万两之后肯定就不臭了。
然后庞巴轮就开始了他人生的荒唐之旅,因为这位叶暖轿姑娘和想象的完全不一样。他原本也只是出于猎奇的心理,至于能不能和对方结为灵魂伴侣,确实没有奢望。风月女子,再怎么与众不同,你又能指望她有多少灵魂。
但万没想到,认识叶暖轿后,庞巴轮的人生维度就此转变,而且像上了贼船一样难回头。
这位美人,给他展示了一个完全不曾接触过的美丽新世界。
两人初次见面伊始,双方还算彬彬有礼。这位美人先是把他请进自己的书房,很有礼貌地请他坐下,然后敛衽屈膝道个万福,这才在琴前端坐,素手轻扬,铮铮淙淙的为他弹了一曲春江花月夜。曲调幽美邈远,听得庞巴轮眼泪当时差点掉下来。
这个时候扬州女神还是蛮正常的,等弹完琴,两人开始聊天,美人就展现出了她异于常人的精神世界。她告诉庞巴轮,当太阳从地平线升起,月亮未曾消失,山谷里蒸腾的雾霭可以孕育出生命。当皎月当空,太阳也只是潜伏,密密麻麻的潮蟹涌到滩涂上产卵。斗转星移,风起云涌,你以为这是恢弘的天象,殊不知只是天地交合时在变换体位。人活于世,宿命于宿命,沦丧于沦丧,螃蟹不知道自己为何要产卵,正如你我不知道什么是快乐。
她问听得目瞪口呆的庞巴轮:“你快乐吗?”
庞巴轮答:“我不快乐。”
叶暖轿道,那你可真是白活了。然后又告诉他,快乐分很多种,而最让人难以忘怀、值得以死去捍卫的快乐叫极乐。肉体的结合、两情的欢愉、物欲的满足、权力的掌控都不能叫极乐,而只算是世俗之乐,真正的极乐,一定是无法言喻,却又真实存在。人一旦体验到极乐,除了在心理上会有一种巨大的震颤,而且在肉体上也会得到解放,可以像鸟一样在九天翱翔,像鱼一样在海底畅游。这种快乐,不是世俗之乐所能比拟。
这位美人还说,极乐可以通过多种方式获得,而她知道其中最古老,也最神奇的方式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阿瓦塔。阿瓦塔是上古天竺的语言,意思是化万相而入凡尘,从而获得身为一切的体验。换言之,想是鱼的时候就是鱼,想是石头的时候就是石头。通过这种方式获得的快乐,有种与大地山川融为一体、身心幻化却又无所不在的自由与通透。
她又问庞巴轮:“你有想过自己是一块石头吗?”
庞巴轮愣了愣——他不但想过自己是块石头,还想过自己是条鱼——于是就老老实实回答:“想过。”
美人却道,那也没有用。又补充道,关于阿瓦塔,我听先哲说,如果没有足够的天资、修行与觉悟,万难达到其中境界之一二。世上具有天资的人本就很少,肯修行并达到觉悟的人更是凤毛麟角。我看你天庭饱满,充满智慧,可惜身材不行,好好一段肉身被平均分成三段,我不知道这是什么道理——令尊或令堂也是这样吗?比例不协调,就会先天失去灵肉一体的和谐,灵肉不和谐,便不具备阿瓦塔跨越物种去体验的潜能。换言之,除了用石灰把自己砌起来,不可能使自己变成一块石头。但总体来说,以你的条件,在同类之间穿行,体验三六九等人的喜怒哀乐,大致有可能。
她告诉庞巴轮,一个人做到富甲天下,没什么不好,也没什么好,充其量不过一种人生,如果肯放下念执,用“就是”的心态化身为各种角色,就不是活了一遍,而是活了无数遍。
关于“就是”,她解释说,大致意思跟活在当下差不多啦,当你化身为乞丐,当下你就是乞丐,当你化身为女人,当下你就是女人,只有用极致的心态,才能获得极致的体验。
这位美人又道,你一定疑惑,化身为乞丐有什么快乐?巴哥,我也不知道有什么快乐,但我知道阿瓦塔的真谛在于穿行以及感受参差不齐的人生,从而获取无限意识,反差越大,波动越大。无论是化身为低如尘埃的挑夫,还是贱如猪狗的走匠,都会让你的身心波动,波动多了,就会麻木,麻木久了,就会通透,千奇百怪的感受汇总在一起,就会形成无与伦比的体验,而无与伦比的体验,本身就是一种极乐,你说是不是?
说完这些,叶暖轿就不再多言。她移步到阁楼里的卧榻,脱掉绣鞋面朝内轻轻躺下,然后以手支腮,向庞巴轮展示自己的玲珑曲线。庞巴轮看到,背对他的叶暖轿体态曼妙,自肩至腰,无一不是景致,自腰至臀,无一不在起伏,景致和起伏之间,无一不在散发芬芳。
等他看得差不多了,叶暖轿就翻转身来,双眼脉脉含情地看着他,轻声问:
“哥,我的屁股好看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