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沐心在恍惚间看到了她的妈妈。
她还是二百年前的那副懦弱的模样,萎靡不振,气息沉闷,眼睛与分别间并无二意的暗淡无神,一样的痛苦干瘪。
每一次想起这个眼神,她就会忍不住想,是怎样的性子,才会在女儿被卖时一声不吭,是怎样的性子,才会在日以继日的虐待下无动于衷呢?
唉,真不想再想了啊,可拳脚之声不绝于耳,仿佛又将她拉回了那个灰暗的过去。
“啪!啪!啪……”
虐待的声音从遥远的记忆中阴暗的爬行而出,变得更清晰了。
唔……
林沐心尝试着睁眼,可体内存在的一股逆流却使得这个举动相当艰难,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
朦胧的光辉下,她依稀见到一个人正安详地躺在地上,另一个人在骑在他的腰上,恶狠狠地拍打他的脑袋。
“灵……灵儿……”
听到了她虚弱的声音,正肆意殴打云仙先的尹灵儿满脸惊喜地朝这里看来:
“师姐!你醒……”
“灵儿,不准对师祖无礼……”
“师祖?”
尹灵儿先是一愣,然后突然暴起狠狠地给了云仙先脑袋一拳,
“该死的云仙先!你把师姐的脑袋都弄坏了!”
“这不是醒了吗?会好的。”
而挨了这么一下,吃痛的云仙先挣扎着直起身子,尹灵儿一时失去了平衡,情急之下一把揪住了云仙先的头发。
“嘶!”
这是怎么一回事?
一醒来就看见这一幕,林沐心有些摸不着头脑。
云仙先不是咱们太渊峰的师祖吗?灵儿怎么对他是这般态度?莫非灵儿不知道事情的原委?不,这不合理,那……啊!难道……
林沐心眼中流露骇然之色,难道灵儿被夺舍了?!
而就在她为这个想法震惊不已时,耳旁又传来一阵驾云飞驰之声,她转动仍僵硬着的脑袋,映入眼帘的是师父季源急匆匆的身影。
师父……你真没死啊……
看着眼前这个熟悉的、迫不及待朝这里奔来的苍老身影,林沐心心头涌上一股暖流,张嘴想要说:
“师……”
“啊啊!老夫今天就算被运道干掉,也要把你这个孽徒给换了!”
而就好似根本没有看到她一样,季源老道怒吼着从她面前冲过,猛地扑向刚才从地上站起来的云仙先,愤怒中还带着绝望地掐住他,而少年只得以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任由他摆布。
一旁脸上绯红还未褪去的尹灵儿拍了拍脸蛋,无奈地提醒道:“师父你悠着点,别真把他干掉了。”
“啊……”
话语梗在喉间,林沐心愈发迷糊了,灵儿就算了,师父怎么也对师祖如此不敬,难道……是我想错了?
面前一副吵吵闹闹的景象,林沐心视线低垂,忽是有所明悟。
是了,我明白了,原来是我想错了……
唉,真是的,林沐心啊林沐心,你怎么那么迟钝呢?这还不明显吗?性子截然大变的灵儿师妹、莫名其妙多出来的一个云师弟、奇迹般死而复生的师父……
原来这一切,都是你的心魔啊!
林沐心被着可怕的“现实”震得浑身一哆嗦,心中愈发坚定了这一猜想。
这一切,不过是你林沐心悟道时,由心而生的、名为“太渊峰”的幻魔而已!
不过,我可是林沐心啊!太渊峰的二师姐!师妹们的榜样!我的道,怎会因区区心魔而停滞,给我破!
而另一边,季源仍死掐着云仙先的脖子死命摇晃,突然,一旁爆发出的大道律法之气让三人都凝固了下来,愣愣地朝林沐心的位置看去。
此刻的她正盘坐于柳树之下紧闭双眼,周身花瓣飞扬,无形大道律动,一片超凡入圣之景。
这是……悟道了?
看着这不怎么熟悉、也不怎么常见的景象,三人脑海中都跃入了这个词。
只见一吐一吸间,天地精华不断在林沐心天灵盖汇聚,“敕”的一声,犹如繁星般散开,飘落于周天,化作点点暖光融入她的肌肤之中。
“呼——”
她长舒一口气,缓缓睁开了双眼,紫魄般的眼眸中仿佛有万千星辰。
见他这般模样,季源暂时松开了云仙先,试探着走上前去,小心翼翼地问道:
“沐心?”
而从悟道状态中清醒过来的林沐心先是平静地瞥了他一眼,随后眼中涌上茫然,嘴上淡淡地说:
“咦,这心魔怎么还未消散?
“……”
“呵,师父你的长相吓到了师姐了。”
云仙先在一旁淡淡嘲笑道。
但出奇的,季源并没有回击,而是双手在胸前结印,瞬间凝结出一道紫金法纹,打入一脸茫然的林沐心体内。
“嗯?这心魔怎么还会师父的神通……”
正喃喃自语着,当紫金法纹打入体内后,林沐心的表情一滞,又在恍惚中陷入安静。
“师父,你对师姐做了什么?她没事吧?”
“没事,小问题……”
“那就由我来问一个有水准的问题吧,这个林沐心师姐是机关人?”
话音刚落,云仙先便被尹灵儿猛了一顶,险些从坡上滚下去。
见两人又开始针锋相对,季源似乎是恢复了理智,长叹了一口气,然后解释道:
“你们师姐与仙先一样,都有一种奇特的癔症,我管这叫“胡思乱想症”……”
“能不能不要随便往我头上安什么奇奇怪怪的病?”
“这个病症的患者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就是很会妄想……”季源没有理会他。
“等等,您是在含沙射影我的发明都是妄想的产物吗?”
“而你们师姐又与仙先不同,由于她那逆天的天赋,她时常会莫名其妙地因为一些无关紧要的东西而进入心流,进而进入“悟道”状态。”
云仙先问:“那这不是很危险吗?这么多年她是怎么活下来的?”
“是啊,但她就是能凭借她的努力也好、天赋也罢一直悟道成功。有的时候为师是真的又喜又怕呀,生怕她悟道出了岔子,走火入魔了怎么办?”
“我怎么不知道有这回事?”尹灵儿表现得相当惊讶,“所以师姐入凡前动不动悟道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您没跟我说过啊?”
“我怕把你吓到啊。”
季源老道耸了耸肩,神情中满是无奈,
“而且我以为你应该多少能猜出来的,你不觉得那回她提着剑、站在你床头悟道是一件很奇怪的事吗?”
“什么?那,那那回师姐夜半用剑砍树也是……”
季源闻言,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那回不是,那回真的是我一不小心往院里栽了一只树精……哎,话说回来咱们湖里的灵鱼呢?我可是斥巨资买了几条会仙蜕的呢。算了,大概回湖里睡觉了吧……
“总之,你师姐想得多是事实,虽然我是看她好转了些才让她下凡的,但现在看来这是道伤,还未根除。为师会继续想想办法,这期间,尽量少让她跟仙先接触,天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我还在这儿呢。”云仙先淡淡地说。
“唔……师父,师妹…哦,还有云师弟,你们这是在干什么?”
一声酥到骨头里的呻吟声,重启后的林沐心伸了个懒腰,舒展四肢,有些愣神地看着面前的三人,尤其是当见到尹灵儿那充满同情又泪汪汪的眼神,但是有些摸不清头脑。
“师姐,这么多年来你真是辛苦了。”
尹灵儿走上前去抱住了一脸茫然的林沐心。
一袭白衣随风飘动,季源一手抚须,温和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关切:“沐心,你有觉得身体哪里不舒服吗?”
林沐心摇了摇头,又犹豫地补充了一句:“只是脑袋还有些昏昏沉沉的。”
季源微微一怔,眉头轻皱,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片刻后,他缓缓抬起手指,在空中轻轻划出一个道符,光芒闪耀,一股清香气息便弥漫开来,将林沐心与靠近她的尹灵儿包裹在内。
而两人只觉得一股温热的能量从四面八方传递过来,仿佛让体内一切不适都融化了。
“如何?”
“弟子无碍了,多谢师傅。”
林沐心赶紧站了起来,对着季源一揖,而尹灵儿也赶紧照做。
季源点了点头,眼神中满是赞许和慈爱,微笑道:“沐心,你从俗世回来,那股劲头可能还未放下,但师父还是多言几句,切不可贪功冒进,修行要以身心合一为主,讲究一个“稳”字。”
“是!”
林沐心恭敬地回应道。
季源轻撩拂尘,满意地抚须点头。
这时,云仙先那淡然的声音从一旁悠然飘来:
“我从刚刚开始就看不下去了,您这仙风道骨的样子究竟在装给谁看啊?您不是有天眼吗,非得浪费一个符吗?真的假的,您明知道我们太渊峰穷还非要浪费一个符吗?”
“……”
“孽徒!老道我今天就要为我们太渊峰清理门户!”
只听得季源恼怒的声音,猝不及防的云仙先还未来得及闪身,又被这个为老不尊的老头揪住了衣领。
“该死的,你还好意思在这里说?你给我闯下的祸究竟要怎么补偿我?!说啊!现在哑巴了是吗?你这里欠我的该用什么还?!”
“师父,你这样他也没法说呀。”尹灵儿看着又恢复正常的季源,好心地提醒了一句,顺带好奇地询问道,“究竟怎么了啊师傅,怎么一幅灵石被宗门扣完的样子。”
随后,她便看到他满眼通红地转过头来。
“啊,因为灵石就是被扣完了啊……”
季源话语中带着哭腔,一边揪着生无可恋的云仙先,一边道起了事情的原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