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气氛突然凝固起来。
似乎是因为话题过于严肃了？
说起来，他一直是这样啊。
季源也静静地看着云仙先，现在的少年仿佛依旧与当年初见时并无二致。
是啊，他的这个徒弟一直如此，是体质的缘故？又兴许是那个造成他失忆的病症使然？云仙先给他的感觉，就好似一个悟性奇高、却唯独没有学会感情这一基本的稚童一般。
一个心性缺憾的可塑之材。
季源最初是这样想的。
悟性高、可塑性强、性格也如童子般未完全定型，再搭配上那只有他能操纵的玄妙力量……实话说，他几乎激动到颤栗。
如此完美的发挥空间啊！这是自百年前自己渡劫失败后最激动的一次。他是转世灵童？抑或是天地灵气产物？难不成，他就是我们人族的气运之子？
恍然间，他仿佛看到了千年后又一位圣人的诞生。
说来也可笑，当自己怀着这种可悲的私心将他带到了宗门后，很快遭到了命运的当头一棒。
他发现这个少年根本无法纳气！也无法炼神！也就是说，他的这具身体根本不能修炼！以至于他在脑海中所构想的宏伟图景根本无法实现。
但也拜此所赐，他幡然惊醒，并后怕地意识到，过去的那个死去的心又重新蹦哒了一下，流淌出的坏血使得自己着了魔。
无论是那次下凡，还是关于这个少年……他太想追回过去的辉煌了，以至于他险些再次失去一切。
沉寂下来，道心依旧，他还是决定收这个少年为徒。
尽管他只是宗门的一个微不足道的长老，尽管他这个师父根本无法教给他任何功法……尽管如此，在逐渐恢复生气的太渊峰上，在这些与仙先、与灵儿朝夕相处的日子中，那个通玄真人季源不再感到麻木了。
或许这也算是师尊口中，名为“圆满”的修行吧。
季源心中感慨万分，这个少年真的没变吗？恐怕不是吧。
“师父，谢谢，这就足够了，其他事情暂且不论，在“成为您的弟子”这件事上，我认为我确实是幸运的。我不知道我是否表述的准确……”
“……”
季源神情恍惚，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能持续多久呢？
“………”
嗯？
他刚才说了什么吗？
这是！被感动了吗？
一定被感动了吧！
季源回过神来，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无论如何，我在太渊峰过的很舒服。”
他听到他这么说，
“如果家的意思是指舒服的地方，那么太渊峰就是我的家，你和灵儿都是我的家人，所以……”
时间仿佛停止了，季源愣愣地看着，脑海中划过过往的种种，最终延伸向未来——那个想象中变得开朗的、向自己挥手喊着“师尊”的孩子。
这孩子，还是长大了……
“所以，这次就算给您老人家一个面子，下回有事没事别来找我。而且千万别忘了，材料和答应的灵泉，一个都不能少。”
“嘿？！”
他的那颗老心一下从仙界跌落冥府，季源险些一口老血吐了出来，他眉头竖起，举起拂尘就打。
而云仙先则面带微笑，早有预料般地闪身躲避，接连躲过季源的追击。
看这小子一如既往的灵活，季源一时气不过，当下施展起术法，而口诀还没念完，他的胸口便是一阵顿挫——他岔气了。
“咳咳！”
一口气险些没上来，季源赶紧止住身子，身前法诀“砰”地崩塌，在原地狂咳不止。
一声声咳嗽撕心裂肺，此时此刻，他身形佝偻，落寞得就像一个无助的老人。
云仙先站住了，眼神狐疑地望着师父那几近油尽灯枯的样子，迟疑了一下，见他一副真的很痛苦的模样，缓缓走上前来：“您没事……”
“哈！跟老夫斗，你还嫩了点！”
季源老道狞笑一声，那摇摇欲坠的身形瞬间恢复精神，下一刻便如饿虎扑食般冲了上来。
“砰！”
下一刻，这位灵霞宗长老就在距离云仙先只剩几寸的地方摔了个跟头。
“靠！”
“呵。”
云仙先发出一声嘲弄的笑声，显然是料到了这一幕。
“咳咳！罢了，老夫不与你这毛孩计较。”
似乎是为了挽回一些颜面，季源强装镇定地施展术法让自己直挺挺地站了起来，而见到云仙先又警惕地向后退了一步，季源狠狠地瞪了这个特殊的弟子一眼：
“放心吧，真不打你了，我还要去太虚长老那里一趟，你先走吧。”
“哦，对了。”季源像是想到了什么，又补充道，“今日戌时准点来大堂，让你跟疏影和你的另一位师姐熟络熟络。”
“弟子要闭关。”云仙先面不红心不跳。
“就这样定了，失期后果自负。”季源压根没有理他，拂尘一扫，勾连起一个物体飞了过来，“这东西是你的吗？别整天丢三落四的。”
云仙先眼皮一跳：“这不是我……”
“那就拿到执事堂去。”
季源态度强硬，大概是想要维持作为师傅的最后一丝尊严吧，而见他这样，云仙先到嘴的话止住了，只得叹息着握住那个东西。
手上传来冰凉但软糯的触感，他垂眸仔细端详。
没有陌生人的声音……
也没有突然闯进脑海的功法……
意想之中的事并没有发生……
这个成色古朴的玉佩只是躺在手心中，散发黯淡的光芒……
吗？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云仙先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紧接着他便发现，自己居然出现在了一片灰白色的空间之中。
而就在他的面前，正赫然站着一个没有瞳孔的瞎眼老道，脸上挂着微妙的笑意：
“小友……”
“啪。”
现实中的云仙先猛地一合掌，满脸无语地将手中的玉佩镇压。
…………
太渊峰，灵霞宗九脉之一太渊一脉所属灵山，山体多由乌黑的玄石构成，山脚和山顶却有着截然不同的盎然绿意。
与其他八脉不同，或许是作为真气稀少的补偿，太渊峰山体上的乌黑玄石不仅坚硬无比，更是炼制法器的优质材料。
只可惜，随着太渊峰季源这一脉的衰弱，这种得天独厚的优势并没有被好好的利用起来，反倒成为了开山的阻碍，自百年前就开始荒废落幕。
时间已至正午，常年云雾缭绕的太渊峰峰顶忽然蔓延开一股神秘而悠远的仙气，云雾翻腾，两道飘逸的身影从天际飞驰而来。
是尹灵儿和林沐心。
林沐心手持一柄白玉扇，轻轻扇动，悠然自得地驾驭祥云驮着两人于峰顶降落。
“嘿嘿，很久以前就想说了，坐沐心师姐的云最舒服了。”
尹灵儿笑盈盈地从楼上跳了下来，在原地站定，一面跟林沐心谈笑，一面施展法诀。
弥漫于山顶的云雾随之凝聚，虚实相生间翻涌为一团乳白涡旋，在她一声令下轰然散开，太渊峰的景色便在其后拨云见日般显现。
发绿发黑的湖，因无人照料而肆意繁荣的仙草仙花，斑驳褪色的太渊峰石碑，以及远处那依旧简陋不堪的木屋……
本该是这样。
而在林沐心做好了心理准备，坦然面对迎接她的是何等败落的景象，眼前的一幕却险些亮瞎了她的天眼。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清澈而深不见底的湖泊，湖水碧绿如玉，宛若一面明镜，映照着环绕四周的柳树。
湖泊旁有着宽广的空地，上面仙花绽放，绿草茵茵，几条石制小道横贯其上，一条通往太渊峰石碑，一条延伸至远处金光闪闪的居所——一片雕纹精致、有琉璃瓦片的精致房邸！
琉璃瓦片！开什么玩笑？她过去连疏妆镜都是自己炼的！屋子都是自己盖的！
面对一片宛若如世外桃源般的美景，林沐心只觉得不真实，她的口中万般苦涩，心中涌起一股悲慨，好一会儿才艰难地说出了口：
“师父他……他已经驾鹤西去了吗？”
林沐心的眼眶湿润了，思绪翻涌，往事显现，她依稀记得那日万丈霞光，那个将尚且年幼的她拉出马厩、领她踏入仙途的高大的身影。在她的前半生中，师父就是她的精神寄托、她的引领者……
大概吧反正。
可叹岁月飞逝，百年苍茫，弟子归来时，已是沧海桑田、阴阳两隔。
望着这昔日之地，曾经的一点一滴在她眼前划过，看着老人从初见时的神采奕奕，在欢声笑语中佝偻了腰肢，她忽然发现，师父的肩膀在她未曾注意的角落已不再高耸。
纵使她已决心踏入仙途，也不由得悲从中来。
她回想起之前在擂台边恍然看见的那一眼师父，是啊，师傅他一介仙家闲人，整天都是游山玩水不思进取，怎么会有干实事的一天呢？
这是他老人家舍不得她们这些弟子，来见她们最后一面的啊！
当真是往来千里路长在，聚散百年人不同。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可这就是长生啊。
林沐心心海中泛起涟漪，她默默站在他曾经待过的地方，抬起手，感受着风从指尖划过的感觉，似乎仍能感受到老人留下的余温。
“师父……”
“师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