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是要改变,可一切又好像跟以往没有什么差别。
周遭的人们脚步匆匆,但不多。沖绳人口并不密集,霓虹唯一人口密集的城市只有东京都。
田中空看着他们,看这以前从未看过的景色,试图想看出点什么又不像,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不过总好过以前,他自己都不知道眼睛在看哪里。
去附近商业街买菜回来的妈妈,制服貌似见过的初中生,西装革履的上班族……
他们,都有一个目标在前面。
田中空回过神,不知不觉就已经走到了电车入口,看了一眼很久之前就熟悉的车站表。
他现在的目标,是学校。
他其实现在还能有着一个目标。
这样想着,心情忽然就好了起来。
挤上电车,哪怕是人口不多的那霸市的电车,也一样十分拥挤。
怎么也想不起来从前一点有关于电车上的回忆,田中空以孩子般好奇的眼光打量着身边的一切。
电车上最活跃的莫过于各种女学生,她们大规模交头接耳的声音,三两成群偷偷的交谈,哪怕是无声的一个娇羞动作,都在诠释着赏心悦目这一词的含义。
男生们被她们挤到角落,讨论喜欢的游戏和漫画时,总是不可避免的将目光移到那边,偷看一眼,然后迅速回头跟伙伴交谈。语调在故作掩饰时总是会拔高,然后低下去,十分有趣。
另外便是沉默的大人,他们的行为举止总是好像有事,或者装作有事在思考,目光沉静的看向远方……
田中空感觉自己来到了《小王子》中有五千朵玫瑰的花园,它们如此相似,但每个都是不同的个体。
瞧得有趣的同时,田中空也感觉到了几道扫过他的目光,他们匆匆而过,毕竟自己很普通。
只有一道目光过于长了,完全可以称得上盯着,田中空于是顺着它看去。
是一个制服在周围完全找不到相同的女生,察觉到田中空回视的目光,她有些猝不及防的低头,迅速红了脸。田中空礼貌的移开目光,再次目光扫荡车厢时,已经找不到这个女生的身影。
这便是今天早上有关于电车的事。
学生会的干部和一位老师,每天会在校门口检查学生的衣着风貌,违反学校规范的会被拦下来纠正。有的时候,他们会和风纪委员一起突击检查学生的物品,看是否有带学生性质的违禁品入校。
今天倒是没有突击检查,和田中空穿着同样制服的学生们三三两两进入校门。有礼貌,或者认识的人会跟老师和学生会干部问好。
去教室的路来来回回其实已经走了不下百遍了,属于靠着本能也能走的熟悉道路。
田中空打量着红砖小路边的花草树木,总觉得它们的叶子上洋溢着金色的阳光,看上去就很舒服。
在去教室的路上,有一台自动贩卖机,田中空今天才注意到。
犹豫了一下,并不太渴的田中空随便挑了一瓶根本不认识的饮料。哐当”一声,饮料接力般在硬币投进后掉下来。
田中空拿起饮料,仔细端详了一遍上面的字,浓厚味是个什么味?
这种不一样的未知神秘,让田中空更加满意的喝了一口。
“哇~”
好苦!
从不浪费的田中空皱紧了眉头,没有片刻的思考,默默拧好瓶盖,将这瓶饮料投进了垃圾桶。
一进教室,还没在座位上坐下,一个头发长到绑了个马尾的男生就冲自己打招呼。
“哟,田中。”
这个男生叫什么田中空并不知道,只是在借过一次作业给他来抄后,这个人就经常来找他。
依稀记得,第一次对他有印象是在开学没半个月的时候,他忽然冲到自己面前,“看在我们是体育课搭档的份上,田中大人拜托你借我看下数学作业吧……”
不记得为什么给他了,但是回忆起来却有一种温暖的感觉。
往后的日子,他每天都会跟自己打招呼,曾经有一个星期的时间都在邀请自己一起去玩。
是被当作朋友了。
曾经,阿昆也是这样,初到天宫时,就是他冲上来,睁着崇敬的大眼睛,大喊着:这就是殿下嘛!
田中空的目光一下子温柔,依据对方的相貌,记忆稍微游曳了一番。
“太田,早上好。”
礼貌的回应,让所有人都惊了。
太田有片刻怀疑眼前的家伙是不是田中,一直以来不是就点点头嘛?可瞧着这张令人印象深刻的普通面容,这个冷淡的眼神,是本人啊。
等等,这是不是我可以带田中一起去吃拉面的信号。
高不可攀,遥不可及的冰山王子。这是班级里,乃至年级里所有认识田中空的人,对于他的印象。
在日本这种讲究集体的社会里,没有一个朋友。你有事可以找他,除此之外,他不会跟你多说一句话。如果是常人顶多被暗骂一句性格阴暗,就没人理了。偏偏田中空成绩优秀,能力出众到更是你似乎有什么事找他都可以。
人都会有立场,有了朋友总会偏袒,可田中空从来没有立场,任何人在他面前都没有待遇。公事公办,一切都平等对待。这些反而让大家都对他有些憧憬,这是一个一个人就能活得精彩的人。
这就是大家眼中的田中空。
田中空并不是想跟谁打好关系,只是一个人是不可能脱离世界的,除非他有意把自己关起来。
但田中空跟太田打招呼似乎给了班上很多同学错误的信号。
尚学是一家成绩不错的学校,而被田中空教过的人都会感觉难题原来这么简单,思路豁然开朗。
所以不管田中空为人如何冷漠,班上是有一批经常找他请教功课的人的。
平常他们都是一个个排队过来,在问了一个问题后就在心灵的层面上远远退下,不敢再打扰。但今天所有人都感觉,实在不懂的随时去问田中空也没关系。
这点不是一个两个人感觉得到,而是很多人,从大家都试探着多去问了几次就可以看出来。
一种气氛莫名就营造了出来,田中大人终于接受我们了!
那场面,简直了,尽管田中空一个人都不认识。
这稀罕的景象,让路过的外班人都忍不住啧啧称奇。
年段里三三两两的讨论,一直持续到午饭的时候。
井之上瞳用捅了捅加藤理惠,“小惠,你怎么看。”
加藤理惠给了他一个白眼,最近井之上瞳和她关系很好,这个女人立志要和所有人成为好朋友,以前关系平平的自己被她抓住了机会,关系已经向可以分享秘密的好友进步了。
不过她不想回答对方,自从享受了跟其它告白女生一个说话待遇后,她那颗有点躁动的少女心已经冰封锁爱了。
狗男人,没有一个好东西。
“小希,那群人是什么情况?怎么敢围在田中身边?”
说话的是一个从隔壁班走进的短发少女,滨崎优美子,看打扮有点像辣妹,给人一种非常元气青春的美好。她找的是田中空班上男生认为全校最漂亮,有着一头及腰黑色长发,明眸皓齿的美人,佐佐木希。
“他,今天早上跟人打招呼了。”
佐佐木希用目光示意了那边热闹的景象,以一种旁人根本无法看清的复杂欣喜,拿起自己的便当向外走。
“诶,小希,等等我啊。”
佐佐木希跟田中空有关系,是除了田中空之外,全班人都知道的事。至于为什么,她本人没说,田中空没人敢问。
出于女人和某种立场,加藤理惠觉得对方可能跟自己是同一类人,被某个狗男人伤害过,这也是绝大部分人猜测的原因。
于此同时,在东京,明治神宫。
神宫的祢宜,即日本漫画小说里常说的神官,正在进行祓禊(fuxi)仪式。
祓禊,即为水边戒浴,洗去邪祟,是去除不详的一种仪式。
来这特意举行一场仪式的,是东京某个财团的小财阀,他本人是虔诚的神道教信徒,一直在明治神宫有奉纳。最近家里的孩子要高考,所以才特意拜托宫司为他一家人祈福。
“为什么要攘灾啊?我们明明是来祈福的。”
太太看着儿子被冷水浇,心疼之余,不由地对神宫有些不满。
“您误会了。”
一位一直陪同在他们身边,脸年轻得有点过分的祢宜笑着解释,“对于令公子而言,祓禊是最好的。”
没有给对方发泄怨气的机会,这位看面容仿佛还是高中生的祢宜继续解释,“人的运气是可以靠祈福增长的,但就跟人吃补药一样,正常人其实本身就很健康,不需要进补。倒霉,祸事在我们这些人看来,就跟生病一样,是因为病毒和细菌这样的一些外部的脏东西。
只有体质特别虚弱的人因为抵抗力下降生病,所以需要补药。祈福也是如此,可以补,但正常人不如去按摩针灸,让体质恢复到最佳状态。祓禊,正如按摩一般,可以让令公子更长久的福泰安康,这也是我们宫司大人的一片心意。”
他说的就跟真有这回事一样,而且还颇有几分道理,太太看了眼自己先生对自己不满的神色,只好赶紧闭嘴。
“啧,说的真的有神明一样。”
年轻的祢宜笑了笑没有说话。
送走了这批客人,年轻的祢宜没有像其它神官一样去忙碌,而是去了主殿。
现任神主,即宫司还在等他,从名义与关系上来说,那是他的师父。
“伊藤样,我们知道,您是真正具有才能的人……”
“三郎!你还不明白嘛!对于这个国家而言,他需要的是能对抗解决灾难的正府,而不是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头子,你这是拼命在给一个经常挨饿的人找洗澡的办法!即便这样有助于健康的生活又怎样,人都要饿死了!”
“不,伊藤样,您是真正有法力的人物,我们都知道您的本事,国运之事……”
“三郎,我做不到。”
“啊?”
“你说的事情,我这个老头子做不到。能做到的,只有真正的神明。”
看时机差不多了,藤原浩司推开门,“老师,小泉理事的事已经办好了。”
“藤原神子大人,好久不见,你已经长大成人了啊。”
那位经常自己独自出现在新闻中的大人物见宫司已经假寐不语,只好向藤原浩司搭话。
“安倍桑,久疏问候。”藤原浩司笑着鞠躬,“待会我跟老师汇报些事,望您谅解。”
“这……好吧,那在下下次再来拜访。”
送走了这位大人物,藤原浩司却并没有跟自己的老师汇报些什么,只是默默的闭目养神。
“浩司。”
“我在,老师。”
“不要再看国运了。”
“……”
“老师,真的没有神明嘛?”
“有啊,三贵子,高天原诸位,天皇一系,乃至地方道路旁的神龛里。可我从第一天领你入门开始,就告诉过你……”
“神明不在常世,在人们心中。”
藤原浩司平静的回答。
“……”
又是片刻的寂静。
“老师,大祓,我想去。”
大祓,正是那位安倍桑前来拜托的事情。不知道是不是误会,日本正府一直以为这能增长国运,保护他们国泰民安。
这件事还要从藤原浩司的老师,从一介默默无闻的神宫杂役到如今的神主宫司开始说起。
老神主是日本近代唯一开启法力的神职人员,如果细说那又是一段传奇,但太长就略过不提。只说这一位是以真本事,先出头于神宫,随后靠着攘邪祈福养生测命,逐渐名扬日本高层次的那帮人。
在个人地位达到巅峰时,老神主曾说动正府,设计并主持了一个在夏日时节,以各地祭典为节点,国运为主体的祓禊大仪式。
说不清是心理安慰,还是真实有那么一丝效果,这场秘密进行的大典,一直在高层心知肚明,暗暗配合下进行了七,八年。
直到某天,老神主观测国运后,忽然自己向正府取消了大典。原因就像他说的那样,也是他教导弟子时一直提的那样。
真正有用的,从来不是这些。
“唉~那就去吧。”
神宫正殿内,只不过四十出头,面容就如六十岁时一般的老神主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