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谋国策
第二天早上，几人都没能早起。到了中午，应邀去共进午餐的时候，主客彼此看着每个人乌青的黑眼圈，都难免会心一笑。匆匆吃完饭，又捧上茶来，正式的商议才开始了。
“昨天，是我失态了。”屈原面有愧色，笑着摇摇头，“所幸先前之事，亦说了十有八九，今日也该步入正题了。”
屈原那双如同潭水般深邃的眼睛扫过众人，似乎在寻找话由开口。秦艽知道自己应该开口了：“三闾大夫此次会见我等，想必心中已有计较。”
屈原闻言，却是有些怅然，望着秦艽，缓缓地叹了一口气，又面带愧色看了看茵陈和石宵雨，道：“此番延请，其实，本来只延请了秦相公一人。真是惭愧。”
石宵雨瞪大了眼睛，茵陈也懵了。秦艽却也一脸恍然大悟的样子，笑道：“原来如此，我懂了。”
石宵雨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难免心里有气，但看看屈原那一脸难堪的样子，倒也不好直接发脾气，只得气笑道：“您请了秦相公，又请了诸葛雨，我和茵宝，到底是不如他们了。”
屈原一时急了，却只是红了老脸，还在找措辞的时候，秦艽笑道：“不是，我猜，三闾大夫从一开始便只想请我。请诸葛雨其实是虚晃一枪外加将错就错。他那时想必算得你姐妹俱不在府上，故而延请你姐妹和诸葛雨的帖子上，写的是你们主臣三人。诸葛雨独见了帖子，也不便答应，只得推脱。而这边请我的帖子，他没料想我会带你二人来。”
屈原一听，不由赞叹道：“不愧是秦相公，立马明白了其中关窍。”
石宵雨刚要赞叹，又意识到不好：“哎，越说越过分，不愿请便不请罢了，怎么又虚晃一枪？来了还要说不请诸葛是因为诸葛推脱了？”
屈原红着脸道：“皆因如今世道不同，齐姑娘明为县令之女，实为隐灵县之主，亦是超乎人鬼妖魔的一方诸侯……我本不欲行如此市侩庸俗之事，奈何乱世之中，大事未尽，不得不含恨行此小人之径。”
齐茵陈也是又好笑又好气，道：“我看起来是这等小心眼的人么。罢了，既然说到这里，那前事就当没发生也罢了。你单独请秦相公来，我猜，莫不是要他效仿荆轲聂政？”
屈原还没开口，墨隐却已经蓦然起身，似乎想直接拒绝，但一双美目看看四下，最后却还是一声不吭地坐了下去，一脸泫然欲泣的样子。屈原见状，便知道了，苦笑道：“如此，也无可奈何。”
秦艽轻轻拍了拍墨隐的背，低声安抚了两句，笑道：
“此事还待商量。三闾大夫生前是博学多才之人，这些年亦对后世诗书大有研究，知晓唐诗宋词，必然也通读史书。那聂政豫让之事，义勇豪气，天下人无不赞之，但刺王杀驾，亦非易事。专诸刺王僚，须有公子光进鱼；荆轲刺秦王，必借樊於期之头；豫让伏于桥下，襄子马惊；聂政持兵入府，枉杀下陈；荆轲图穷匕见，秦王绕柱。此四子者，国士也，成者唯专诸一人而已。稍近者，又有曹操献刀刺董卓，事亦不成。向使我吞炭漆身，事若不行，又何益哉？”
墨隐听了这么一大段，有点头晕，但知道秦艽是拒绝了，不由得眼前一亮。
屈原听得秦艽一番言语，心中亦是五味陈杂，长叹一声，道：“曹操若不刺董，自然是可直接回乡召集二十万兵马矫诏讨逆，然则我等比之昭烈帝创业之初，也好不了多少。”
秦艽亦叹道：“依我看，此事并非杀了靖南王便可了结的。据我所知，征兵平天下之事，乃在当今天子意中。各路诸侯征讨，其实都是天子之意。杀一个南靖王，天子还是会派别的王来接管。东镇西平，南靖北安，更有多少宗室能臣，杀一人，不足以平息此事。我看，不如我们先冷静下来，前去调查清楚，南靖王有何规划。他要水淹城池，是要淹哪里，什么时候淹，用什么淹，这些，我们都一无所知。如果他计划缜密，早早就遣送了秘密公文，勒令当地官员按时炸堤毁闸，那即便我们将他杀了……也不妨碍天子另遣官员，继续主持此事。”
“……”
屈原一时间沉默了。齐茵陈也笑道：“有幸能被三闾大夫与昭烈帝相比，实在愧不敢当。但临天下危难，岂有以我一身之难借故推脱的道理。秦相公说得很是，须得探听虚实，步步谋之。说到曹操，曹操出身士族，起家轻易有二十万兵马，刘皇叔虽贵为宗亲，也不过关张二人相随。然最终三分天下，诚有智勇忠烈之臣相助，亦因蜀军仁义之师，所到之处，百姓箪食壶浆以迎。彼杀生民，我欲活之，何愁民心不向也？”
屈原闻言，却不由得暗叹——吴蜀魏鼎足而立，最后却三归于晋，这打的比方，多少有点不吉利了。
但屈原可不会直接说这话。要知道，当初师旷说曹操的诗不吉利，直接被曹操杀了。现在齐茵陈虽然不会杀他，但估计也会无语地翻个白眼。
而且齐茵陈这样说的意思就是，她确实会尽力去解决这个事，哪怕是以诸侯倾轧，吞并城池的方式。
看来，这就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时，秦艽又笑道：“三闾大夫勿虑，若真需舍身之时，吾亦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语毕，身边的墨隐却一脸气急败坏，直接掐了她一把，道：“你若死了，我把你下锅煮了吃！”
秦艽笑道：“这可吃不得，全是药味，你要吃时，得放糖吃能下咽。”
屈原此刻也哭笑不得，道：“秦夫人莫生气，此事未必就要那样。来来来，喝茶喝茶，这茶叶乃是近代所出，名唤青莲，清冽甘甜，我最喜之……”
这事情，就这样说定了。
屈原到底还是挽留了他们几天，坚持要他们过完端午。五月初二的时候，波臣和诸葛雨不放心，还特别来探访了一下，得知他们俱都无恙，便又回隐灵县去。他们还告诉秦艽，说屈原这两天暗中派人去把秦艽的旧屋子改建了，他们帮保管了秦艽的旧物，等五月初三，那新屋子建好了，他们会帮着收拾好。
秦艽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带着墨隐又去谢了屈原。屈原也只当寻常事情。及至过完端午要回去，屈原又塞给了他们四人一堆礼物，皆是些奇珍异宝香草仙药，再三推脱不得，便带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