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刀兵恨
大殿之中一片死寂。墨隐虽然心大,却也不由得一头冷汗,心想,原来齐茵陈不放心派人去打探是对的。他按捺住性子往下听,屈原亦是拿起了桌上的茶杯,满脸忧愁地喝了两口,才道:“而后,南靖王也被封到这一带了。灵域诸侯莫不恐慌,在一番试探之后,也有些人吃了亏,于是整个江南……也都俯首称王了。”
几个人听到这里,只得面面相觑了。石宵雨大着胆子问:“那南靖王是个怎样的人,大夫可曾见谒过?”
屈原闻言,脸上竟是露出了一丝悲怆的笑,道:“南靖王自是人中龙凤,年方弱冠,却文武双全,人才俊逸,风雅潇洒,气度非凡。”
“嗯?”
秦艽等人听他冷笑着说了一堆溢美之词,知道其中大有内情,便等着他说下去。然而,他的笑已经维持不住了。
“然而,然而……这南靖王……委实,委实是手段狠毒之人!”
他再也没忍住,痛哭失声:“他为了造三万水妖兵,要使数千万生民……屈死!”
“啊??”
屈原第一次见南靖王,是对方纡尊降贵来拜访的。当然,三闾大夫何等有名望,即便对方是当代诸侯,前来亲自拜谒,能见到屈原也是荣幸。如今,被斩首的钱塘君覆辙在前,屈原自然也不大敢端着,便也如今日这般,在大殿上,见了这位南靖王。
其实这种见法,是很倨傲的了:屈原也有自己的骨气。当然了,还有自己的使者进京被摆一道的账,他只能把这气撒在这个人类皇帝的宗亲王爷头上。
而这位南靖王,倒也不卑不亢,面色不改地坐在宾客席上,和屈原谈笑风生,只是宾主异心,都没打算说真心话,故而都只聊些风花雪月,诗词歌赋。不一会,南靖王便告辞去了。
不得不说,有了这一次初次见面,屈原对南靖王的印象还是很好的。因为对方既没有因他的傲气发怒并且摆王爷架子,也没有对他的正事指手画脚。整个过程和谐得如同一个不太相熟的风雅之士路过拜访。
应该不会出现那种一言不合就砍人头颅的事情了。
然而,就此放下了心的屈原万万没想到,他还是将对方看得太过高尚了。没过多久,他就发现,他的汨罗江水域里,多了许多水鬼冤魂——半个月之内,各处的水鬼冤魂就多出了许多,大差不差,比往年大概高出几百个。
原本这落水而死的冤魂突然多起来,也不是一件罕事。每逢天灾人祸、兵荒马乱的时节,不管是自己投水,还是被害,或者遇到水灾避无可避,都会导致冤魂增多。屈原这种水域诸侯在这些事情里负责的环节,就是派官吏去将这些水鬼登记在册,大概了解一下死因,估计一下鬼魂怨气多大,会不会害人,然后和定期到来的地府阴差交接。地府阴差会在拿了册子之后,去一一核对,怨气太大的鬼魂就不带走,让他们留下来找替身;怨气不大的鬼魂,就带走转世。
然而,屈原并非一般的水域诸侯,在他这汨罗江里,还多一个福利待遇——端午节祭祀。
因为屈原亦是投水而死,又更具忧国忧民、悲天悯人之心,所以他也相当同情落水而死的人。
“诸君想必也曾听闻此词:深院榴花吐。画帘开、練衣纨扇,午风清暑。儿女纷纷夸结束,新样钗符艾虎。早已有、游人观渡。老大逢场慵作戏,任陌头、年少争旗鼓。溪雨急,浪花舞。灵均标致高如许。忆生平、既纫兰佩,更怀椒醑。谁信骚魂千载后,波底垂涎角黍。又说是、蛟馋龙怒。把似而今醒到了,料当年、醉死差无苦。聊一笑,吊千古。”
屈原吟咏起这首带着些许厌世意味的后世诗词,依旧笑得苦涩。
“其实,我也不是那么喜欢吃粽子。只是在你们还没拿粽子祭奠我之前,其他贡品确实大多被那些蛟龙抢吃。我自然不与它们计较,剩下的我也不屑于吃,只是分给了下属。直到有一天,我的一个下属因为怜悯一个屈死的女水鬼,给了她分吃了一点祭品,没想到,她身上的怨气,居然尽数退去,不用再害人找替身才能投胎,欢欢喜喜地,就和当月来照常巡查的鬼差走了。我发现了这个事情,觉得这个事情有利于我水域民众,才托梦让人做粽子祭奠的。我甚至试过了,我汨罗江的粽子,肯定能解救冤魂。其他地方的端午节粽子我也派人查访了一下,许多地方都还是灵验的……”
提到粽子,屈原脸上多少多了一层骄傲——一种能为天下解忧的开怀得意。但接着说下去,那神色,又沉重下来。
“所以我在发现这件事情之后,便格外留心水域内的孤魂野鬼们,每个月的这些名册,我多少都要看过去一遍,重点注意一些死得非常冤屈的鬼魂。而就从南靖王从我这里离开后,我的水域里,多出了一大堆,被人以莫名理由杀害的水鬼……而更让我愤怒的是,有相当一部分水鬼在被杀的时候,被对方告知,杀他们,是为了祭祀我!而且越到后面,杀害的方法越是残忍,甚至还有那种,把父母绑在水中,只露出一颗头,然后让他们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孩子被溺死,再杀死他们的!!只为了,只为了让他们化成怨气巨大的厉鬼!……”
看得出来屈原很想用力一挥手把桌子上的东西全打地上,但他克制住了。
“就在我刚要下令追查是谁在糟蹋我的名声、残害无辜民众的时候,南靖王便派来了人,说,他要招募十万妖兵,而其中三万为水军,所以需要从我这里,征招有能力的精怪水鬼。他的使者们甚至自己带来了一个冤魂册子,打开一看,就是那些被以各种残忍方式的那批冤魂!我简直,我简直……”
屈原再没忍住,直接掀翻了桌子,拔出宝剑,似乎想砍杀仇人;然而,最后他没有砍桌子泄愤,只能是把剑一丢,伏倒在地,痛哭失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