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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山,枫树三三两两变红,玉米地里的苞谷被日子催熟,像金黄的小鸟在地头唱着悠扬的歌。山上的枫叶像是被染色一天比一天还要红。秋天迈着轻快的步伐,来到狭小的天地,我们作为教师正式走进课堂。
沙坡村小学秋季学期,我担任四年级跟五年级的语文老师。周内,我按照教学任务备课练课。我把认真准备的阅读材料让学生阅读,我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在孩子心底埋下读书的种子。以后没有在学校上学,他们还可以通过阅读懂得粗浅的道理。实际上,我希望,他们可以通过读书改变自己的命运。
周一到周五,课前认真写教案,课堂认真讲课,课后认真批改作业。周六周日,我们做家访了解情况。这样的日子持续两周,每天忙完事情,往往是夜深人静。然而,我还会失眠,奇奇怪怪的想法时常折腾我,使我精疲力尽,让原本疲惫不堪的身体累得不知道用什么词语形容。这时,我会起身披上衣服走到窗边,往青色朦胧的窗外看去。天色泛白,星星在夜空悠悠然浮动。那些想法像是故事的素材,正等待着我去书写,我把它们写在日记本上,直到睡意席卷。
这段时间,我贪婪地阅读着沈从文。我发现,他的文字是那么灵动那么清新,他的作品是那么通俗易懂,像春雨过后的天空洁净。他塑造的文学人物,那么惹人怜爱。也许,一切用简朴的话所描绘的事物都是美好的。
沙坡村是比较贫困的偏远山村,居住在这里的人都是地地道道的农民,他们就像沈从文笔下的人物。底层有低层的无奈,他们会为丁点儿利益纠葛,他们会因为别人善意的举动而感激对方。这里,他们不会为成功而抛弃某些东西。准确来说,他们没有那种为生存而抗争,甚至勾心斗角的手段。
你知道吗?据说,靠近山坳这边两间教室,原先是村里养牛的厢房,每逢阴雨天会散发牛粪的味道。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这个世界,就是有那么些人,他们每天的吃喝随随便便就是几千几万,而有的人会为几块钱几十块钱奔波劳碌。这个小山村跟我们的张家沟,真的是很像很像啊。
来到沙坡村小学第二天,我发现整个学校只有两个篮球。篮球场粗糙的水泥地面,坑坑洼洼的,随处可见砂石。我们找来扫帚清扫,拔掉疯狂生长的野草,把校园里里外外清扫干净。在距离篮球场不远的地方,有水泥弄成的乒乓球桌,桌面有明显的凹槽突起。只要是下雨天,凹槽会积累起一个个小水潭。沙坡村小学的基础条件,与同来支教的老师幼时长大的地方,像是蓝天白云跟泥地沼泽的区别。他们打心底感慨城乡教育的差距。今天,我们这个社会还存在着某些不合理,甚至丑陋的现象,可相对以往的历史时期,社会总是在进步。
万年春老师告诉我:“这里的孩子,小学毕业,他们会到很远的地方,或者说镇里念完初中。在那以后,所有人都会外出打工。”是的,你没有看错,这就是现实。张家沟这样,沙坡这样,在中国某些地方还存在着许许多多这样的角落。就在这些角落里,大学对他们很遥远,遥远得像挂在天边的云彩,很少有人想去采摘。我很幸运,因为我看到外面世界的精彩,可这里的人们还在这里,没有人关注没有人在乎。我觉得,我应该为他们的人生写点东西。
夜晚,我的房间时常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除却日常工作,总是会读书到夜深人静。透过窗户,我看着夜晚繁星点点,风儿静静,在那片小树林和草丛中,仍然积聚着白昼的暑热,响起阵阵虫鸣。生命轨道的对面有很多血红色的残阳似的霓虹灯,像任性的星星在沉默黑夜中闪烁。文学的世界像极了灿若桃花的夜空,有的星星明亮耀眼,有的星星黯淡无光……我的灵魂在哪里?
我曾以为,我可以通过爱情填补内心。然而,我苦苦追寻还不如某些人坐享其成。理想是浪漫的,正是因为浪漫,所以,它只是幻影,像夸父追逐的太阳,像精卫填补的东海,像愚公移走的太行山。随着青春的逝去,我已是隐忍中带有坚毅的男人。朋友啊!你知道吗?青春的大门在某个瞬间缓缓关起。
满满的月亮高高悬挂在夜空,我抬头仰望,远远看去是那样明净,像是被圆规划过的玉盘,散发出淡淡的光辉。窗户跟前,我翻看着以前的日记,在渐渐泛黄的纸页上,我发现这首诗歌,这首诗是很久以前就完成的:
《姑娘》
我慨叹俄狄浦斯的悲剧
时间洗尽铅华,恍恍惚惚
倒庆幸打小便喜欢姑娘
未说过我爱你,我想要你
悲伤便远去只留了记忆
没准,姑娘也曾感动
可后来我们都败给现实
心柔软的地方记着姑娘
发生就发生没有偶然
接受所有发生的只埋怨自己
没本事把姑娘留在身边
如果爱是真心的,请你去
证明,证明给别人看
这是大学末尾写的诗,回想起来,我发现,自己爱的不是姑娘。我爱的根本就是我自己。我企图爱姑娘,让姑娘爱我自己。我可怜而自卑到要从姑娘那儿寻找自我,这注定是悲惨的结局。多年后,我明白,我就是从这个瞬间突破困境,从而抵达人生新境界的。在这以后,我走在阳光明媚的大道上。
我回想起自己曾是陀螺,是运动员,是苦行僧。在那些岁月,我应该感谢自己足够勇敢,可以不管不顾随着心意走。全神贯注全力以赴地读书,读着读着自然而然分化,渐渐找到契合自己的书籍,符合自己的理想。
亲爱的朋友,我还明白,失恋对人生是宝贵的财富,尤其是对从事艺术创作的人来说,没有经过失恋之痛的淬炼,不可能进入艺术创作的最高境界。就是那些永远都得不到的东西,让生活升华成为艺术。你知道吗?自古以来,在劳苦大众的群体中确实隐藏着对美的形式以及梦幻般诗歌的痴迷。他们有忧伤的童年,又在机缘巧合中学会阅读,时常在夜深人静的时候翻看着书籍,偶尔提起笔在空白的地方写出动人的句子。就在这些人里,或多或少有涌现出诗人,甚至大作家。他们在表达心声的同时,往往表达出所属群体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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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坡村小学每日八点早读下午四点集合,由当天值班的老师在国旗下主持。随着时间的推移,我能够掌控的时间越来越多。读书创作累了倦了,就在校园里打扫卫生,仿佛打理家园,模样甚为认真。每天傍晚,我跟学生打乒乓球。这些学生基本都是村里的孩子,他们家距离这很近,来去方便。
小孩子没有成年人复杂,偶有调皮捣蛋,让我觉得可爱,像小动物那样。我观察他们,倾听他们,通过他们的言行窥探他们活在怎样的世界,甚至研究他们的性格形成。这是我在干的事情,我觉得有趣有意思。
秋季学期开学某周末,我灵光闪现一时兴起,叫上同来支教的同学乘坐半小时班车到所属乡镇采购篮球乒乓球羽毛球等体育器材。小镇沿着大湾河坐落在坡度和缓的山脚,大湾河沿岸堆砌着鹅卵石,有弯弯曲曲苍老的杨柳树自然垂落着柳条。我们遇见许多城里看不到的,奇奇怪怪的,柳林镇没有的玩意。
这里的小吃量多,口感爽,实惠,服务人员热情招待。古都呢?古都城所谓的回民街、永兴坊就是屠宰场,逢年过节到那些地方的游客,哪里是游客?简直是等宰的猪!不是店大欺客,就是客大欺店。若是换地方,换到这种宁静的边缘小镇,景色宜人空气清新,没准还可以多活几年。
这天,风和日丽。初秋正午的阳光强烈,湛蓝的天空相对以往要高出几许,洁白的云朵急匆匆奔驰,在大地上遮盖出滑动的暗影。沙坡镇,没有柳林镇大,这里只有两条街。两条街有条是道路,前往清水县城的车辆来来往往。我们像车辆在两条街道上来来回回地转悠,身边跟着五个孩子,欢呼雀跃。
该花就花,不该花就不花,这叫实惠。我对金钱没有强烈的渴求,觉得够用,就行。平时生活节省,该出手时,我慷慨大方,这样的金钱观符合我的要求。说到这里,亲爱的朋友,我不得不跟你分享,我的大学。我在大学不喝酒,不抽烟,不打游戏,不打麻将,不乱吃零食,不和姑娘搞暧昧的关系。书籍占据我生活的主导,它们代替了我心灵上的陶醉。只是,随着读书数量越来越多,我越来越觉得自己不应该去追求在自己看来毫无意义,甚至没有必要的生活。
人活着不全是为名利而活。时代变了,人们对成功的定义也变了。乡村班车在路边停车,我们这行人下车,拎着大包小包的东西往沙坡村走。同事跟学生走在前面,我走在后面断尾,防止学生拖拉走散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此时此刻,西边红日照耀山坡,山坡上布满杂乱的树丛,我的心思飘向远方。
我热爱着文学,从诞生文学梦想起,我就曾梦想着成名,像文学史课堂的某些文学人物醒来发现自己忽然成为名人。然后金钱滚滚,然后美女成群,然后有别人羡慕的鲜花与掌声。这样的想法无可厚非,毛姆曾说:“写小说就是为了钱,否则,哪个白痴写小说?!”就连莫言当年,他都是为了饺子为了生存。
因了浪漫的理想,即使无所事事的闲逛,也有具有非凡而深刻的意义:体验生活,寻找艺术的灵感。然而,我知道,我若是没有做出成绩,多年以后还是庸庸碌碌地糟蹋生命。然而的然而,我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
科学技术突飞猛进、建设速度日新月异,万恶的资本主义席卷着这个世界。在这样的背景下,人类最古老的命题被无限放大,人为什么活着?为什么要活着?生命降生瞬间是否经过我自己的同意?有些时候,我觉得,文学打乱了我的生活,使我陷入无穷无尽的深渊。我曾想让人生按照期望那样运行。
说到底,我是那么自卑,因为自卑所以想要鲜花、荣誉、认可来确立自我存在的价值。这种时候,我怀疑自己,怀疑人生。只是,我的行动丝毫不受思想的影响,该干什么就干什么。人生像宽阔的河流,尽管河流周围没有明显变化,却每天给我的心灵带来新的东西。这就是生活,生活有时使我神往,有时使我发愁,有时使我憋气,有时使我神思。归根结底,我是普通人。
我每天完成基本的教学任务,就给我的学生讲故事,摇身变成说书人。故事讲到悲伤之处,孩子们脸上出现难过的表情;故事说到圆满之地,孩子们个个开心得活蹦乱跳就跟猴儿似的。有趣、欢愉,我找到生命意义。
在这里,我感受到人与人之间的温暖与真诚,这种力量在治愈他内心的空灵,亦弥补了我欠缺的爱情,甚至还在牵引我的生命往前走。
我收集来的,经过筛选的故事,有的来自奥林匹亚山上的古希腊神话故事,有的是阿拉伯世界举世闻名的伊索寓言,有的是博大精深的中国传统文化里的……主要还是童话,童书是成年人的梦想,是成年人的诗歌。我讲着童话故事,觉着童年像美丽的歌谣,无忧无虑的没有那么多烦恼。孩子像诗歌,像童话,这些故事就是为他们准备的。也许多年以后,这些孩子会像我们发现,童话是幻想,现实生活不存在。可我还是愿意让他们感受美丽的谎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