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峰下,青石路上。
两个老太佝偻着身子,挽着竹筐,不住的叹息。
不多时,二人来到一户半掩的院门前。
院内飘着一缕青烟,一个妇人正在院中生火烧水,她发丝凌乱,呆滞在铁壶上的眼神哀愁又落寞。
“十六娘。”进来院中的二老轻声道,“小十六好些了吗?”
见院中来人,妇人强行打起一些精神,起身道:
“好多了,只是现在一直不醒。”
“老二不在吗?”刘奶见家中没有旁人,便开口问道,“他出门去了?”
“嗯,他前些日子出门去求符水了。”
“求符水?”
“这也是没办法,前些日子试了许多药方,一点起色都没有。”妇人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些许,“而且您二老也知道,十六是在那崖下找到的。”
“唉……”刘奶叹了口气,“当时咱全村找寻这么几天,谁承想,这孩子会跑那崖上去。”
寒暄几句后,妇人引着二老进了偏房。
偏房不大,一张简约的板床占据了近半的空间,其余的地方则是放置着一套桌椅和一些常用的小家具。
十六娘刚刚进屋,院中就响起水沸声音,来不及再做其它,向二老示意了下床边,又匆匆返回院中。
待她离去后,张奶看着床上全身缠满麻布的少年,不由的悲从心来。
上前一步,张奶走到床边,俯下身来,透过麻布仅有的两条缝隙,仔细观摩着小十六的眼鼻。
缝隙中,一层安静的睫毛覆盖着紧闭的眼睑,鼻中的呼吸也十分平稳。
若是事先不知,谁都会以为这十二三岁的孩子此时只是在睡梦之中。
叹了口气,张奶欲要起身给刘奶让出位置,可还没等她有所动作,缝隙中的双眼却是猛然睁开,那双漆黑瞳孔正死死的盯着自己。
“哎呦呦……”
张奶被惊得直起了身子,右手不停抚着自己的心窝,缓了片刻后才又气呼呼的道:
“这小子肯定早就醒了,摔了脑袋还要摆我一道。”
刘奶也紧忙上前去看,却看着小十六还是眼睛紧闭,并没有醒来的迹象。
“你是不是看错了,我看这孩子也没啥反应。”
“真的吗?”张奶疑惑道,身子再次向前探去,手中的拐杖却是慢慢地向上移了几寸。
就在张奶再次探身去看时,那小十六又是猛的睁开双眼,大口喘着粗气,双手疯狂的在空中挥舞着。
只是没有挣扎几下,便被一拐杖砸了下来。
当头一棒,小十六眼睛又慢慢的闭了起来。
这一次刘奶可是看实了,心中又惊又喜,忙着上前去摇小十六身子。
摇了片刻感觉没有效果,她又改为拍打小十六的脑袋。
张奶也有样学样。
于是二老一个拍向左一个拍向右,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小十六名字。
不知是不是这方法真的起了作用,小十六眼睛慢慢地睁了开来。
迷迷糊糊地看着房梁自左向右,又打右往左,耳朵还嗡嗡作响,像是一旁有起重机在拉着木梁摇摆。
渐渐地,起重机的声音消失了,房梁也不再摇晃,眼中的画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
“计划成功了?”小十六慢慢起身,揉着自己的后勃颈,自言自语道,“冬眠果然不太好受,刚才意识一直清醒着,身体怎么就不听使唤呢?”
没再多想,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舱门按钮,可伸手摸去,碰到的却是一块硬邦邦的木头。
还没等他抓住,那木头便突地闪开,换了个方向砸向自己手腕。
张奶眼睁睁看着这小十六还没坐起身来,就要伸手抢自己拐杖,气更是不打一处来。
“你这小子,嘟嘟囔囔的讲啥呢?躺了这么几天了还不老实,等你好透了非得让你老子教育教育你。”
“我老子?我老子我都没见过呢?”手上吃痛,小十六嘴里迷迷糊糊的应了一句。
“行行行,你没老子是吧。”张奶要是还有口好牙,现在怕不是也要被咬碎了,“那你是谁?你打哪跳出来的?”
“我王西风……”
说话间,王西风透过麻布缝隙打量了下这个房间,此时他才反应过来,这里并不是自己冬眠时的休眠仓,于是又下意识反问道:
“这里是哪里啊?”
“殷家坟你都不知道了?你小子是不是故意的。”
“殷家坟?我倒是知道有个八王坟。”
“山南的是七王坟,你小子书没读好七八不分是吧。”张奶感觉小十六就是故意气她,手里的拐杖已经把地面戳出来一个坑了。
“等一下,你这是不是首都休眠基地?”王西风将缠满麻布的手抬起,打断了张奶讲话。
“你说的是哪里呀,小十六?”刘奶怕再气到张奶,连忙插话进来。
“帝都啊?”
“帝都是哪里呀?”刘奶像是哄小孩似得搭着话。
“帝都您都不知道?”王西风眉头紧锁,上下打量着二老,“您俩一把年纪了不应该啊。”
眼前这两位耄耋之年的古装老太,确实不太像是五百年后的护士。
再加上此处简陋的木梁石屋,王西风不由得怀疑起是不是机器出了什么问题。
“那北平您知道吗?”
“燕京?”
“幽州呢?”
“大都?”
“您别告诉我这里是桃花源,您祖上难不成还是躲战乱来的?”
“我们祖上好像真就是躲战乱来的。”刘奶听到有能回答的问题,欣喜地转头看向张奶,希望得到张奶的肯定。
张奶点了点头,“有这么个说法,不过都是乱传的,谁也说不清楚。”
“那燕都您得知道了,您二老说的都是汉语,可别再诓我了。”
“你小子说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张奶又使劲戳了下拐杖,“这桃花源是仙人居所,跟我们八竿子打不着的。”
仙人?听到这里,王西风来了精神,打床上直接盘腿坐了起来,头上厚重的麻布让他不得不斜着脑袋看着二老。
“来来来,您二老给俺讲讲这仙人居所”
“这有啥好讲的,都是传说来的。”
“好嘛。”王西风满头黑线,“您二位怕不是扫封建,除迷信的漏网之鱼,听啥信啥。”
说到这里,王西风念头急转,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他结识杨教授的时间并不长,满打满算也就只有一年。
这一年之中,这个当代最年轻的院士,经常跟自己一个小透明混在一起,在得知自己生活并不如意后,他似乎更加兴奋,多次引荐自己去参加一个什么支援未来计划。
增援未来,对当时过得浑浑噩噩的王西风来说,确实有很大的吸引力,他虽然名校毕业,可而立之年依旧是一事无成,整日整日的在工位上摸鱼看小说。
他想过一了百了,可他做不到,他做不到随意辜负掉国家的心血。
他自嘲自己是废物,可废物也有家国情怀,打孤儿院起,一直到现在他任职的科学院,是国家一步步地将他培养起来,他自己的一切都是国家给予的,他做不到就这么一走了之。
所以他同意了。
增援未来,说的好听是五百年后再见,可当代的技术,他心中是清楚的,若是献身其中,他也算是得偿所愿。
冬眠前的一晚,他参加了一个晚会,晚会的主角是他曾经在新闻上经常看到的几张面孔。
这时的王西风也和他们坐在一起,同样成为晚会上的主角,他将这个瞬间深深地印在脑海里,他知道这个画面永远不会出现在新闻之中。
他们互相点头,各自都饱含着对彼此的崇高敬意。
王西风也不例外,他的敬意是由衷的、发自内心的。
眼前这些国家的掌舵人,本可以安享晚年,惬意的走过这一生,完全没有必要跟自己选择同一条路。
特别是当舱门关闭,那些冰冷的气体覆盖住自己时,他也认为,这些爷爷们没有必要体验这种临终的苦楚。
可如今再次回想起来,他升起一丝怀疑。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是单独一个房间,并没有看到晚会上跟他坐在同一位置的其他人。
杨教授作为计划负责人,跟他的解释是冬眠需要依次进行,而他就是计划中的第一人。
现在他有些不太相信这种言论了,休眠仓并没有将他带到五百年后,现在的理论也不支持一个活生生的人穿越回过去。
如此想来,那眼前这两个文盲老太大概率就是某个偏远山区的村民,自己还被这麻布五花大绑,更加坐实了此处就是2026年的某一个山村。
自己肯定是被那个疯狂的生物量子学第一人绑来做实验了,以他的地位,找来自己早年的经历简直是轻而易举。
他也真的是用心良苦,像自己这种无家无室、孑然一身的人,整个都城还真的不太好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