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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之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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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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犀垂站在一座望楼庭顶,俯瞰着数座大院和广场组成的修相院,同时他也在盯着从远处行稳而来的一队车驾。 今天是特殊的日子,对修相者,尤其是对犀垂管领的“烦林院”来说。 作为一座要塞,烦林院显然是够格的,因为它有足够厚重的垒墙,足够高的俯瞰点以及足够丰富的武备训练场以及种粮存粮地。但它的体量实在狭小,最多时也就能容纳一千人左右。 烦林院的院长,长鳞王朝的骁将,犀垂无疑清楚每年这个时期的意义,而他对此却十分平静,因为在这有三百多人的修相院里,今年将有四十三人会被兵部录职,吏部授勋。 生活在修相院里的人们被外界统称为修相者,一种能施展特殊天赋的人群,缙方司的术士学者们亲切地称呼这种惊人天赋为“原始百相之力”,而智者们流传下来的称呼为“百相之力”。 经过筛选、训练、试炼三个过程后的修相者,已具有应付大多数危险的实力,那之后他们可以选择授勋入职,成为京师乃至地方、边军的军官,而剩下的或选择更加自由的祓妖人,或是就地就职成为后来修相者们的导师。 思索飘出远方,而后犀垂感应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他低头看去,只见一位头发灰白,已现老态的男人同样在看着他。 双方的对视没有维持多久,已现老态的男人就已朝着他的位置走去,不一会便出现在望楼之上。 来者是何溪安,两人的友谊自青年时期一直维持至今。他至少有五十多岁,眼角额头有些许皱纹、整体气质端正、眼神锐利威严,他穿着件得体的华服,显然是为会见准备的。 “你没穿我给你准备的衣服。”何溪安说道。 身着半身对襟札甲,内着深绿麻布衣的犀垂目视朝廷的车驾步入到外围农田包裹着的夯土路面上,微不可见地点头道: “我穿不惯锦缎,贴在身上感到发凉。 再者,我是武人,不是富家翁。” 何溪安听出他意有所指,遂没再纠结这个话题。沉默了一会,他沉声说道: “秦曲,小善见回来了。 但他似乎没什么活力,整个人无精打采的。” 秦曲,秦善见,秦是姓,曲和善见是名。 犀垂拢了拢他夹杂着些许银丝的黑发,没露出半点喜怒哀乐,只是淡淡问了句: “有完成他那三个试炼吗?” 见何溪安点了点头后,他接着说道: “那就不用担心他。沉默也是,迷茫也是,他总会走出来直面现实。 别忘了,我们也是这么走出来的。” 其实何溪安的确很担心秦曲的状况。他虽不清楚那三个试炼的具体过程,但结合秦曲事后的表现来看,他这次遭遇了重大的改变。虽然何溪安印象中的秦曲一直都是悲欢交集难以捉摸的心态,并且时而心思缜密,时而冲动自满,但自刚才见到他之后,何溪安能清晰感觉到,秦曲身上的忧郁气息又加重了。 “那四十三人中有善见的名额吗?”何溪安还是问了,即便他很清楚答案。 犀垂瞥了他一眼,棕色眼眸微低,长叹口气道: “没有。 之所以没有他的名额,你我都清楚,他太浮躁了,太孤僻并且又……喜怒无常。我只能这么说。” 他接着又补充道: “你必须承认,秦善见绝对不适合军队那种压抑的环境,那只会逐渐逼他走上绝路。他是我为数不多、技艺精湛的学徒,我不能对他不管不顾。 那是对他不负责任。” 何溪安听罢轻轻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是惆怅。 犀垂何溪安曾重点培养过一批可塑之才,秦曲就在其列。而眼下,当初那些老学徒们去年就已全部离开了烦林院,在各自领域内大展身手,仅剩的三位学徒里,就只有秦曲最让他无法放心。 “他在哪?”犀垂发问道。 何溪安摆脱了忧虑,平静如常的说道: “他打算尝试一次“冥劫渡阴”。我说不动他,所以他此时应该在囚门。” 犀垂沉默几息,看到朝廷车驾进入烦林院,此时正行驶在靠近垒墙的石砖路上。 “不用管他。”犀垂步入楼梯,边走边说道,“他和张早秋是先天相力,比我们这种后天相力要强得多,冥劫渡阴的药效不会对他造成生命威胁。” 何溪安走在犀垂身侧,他说道: “比起冥劫渡阴,我更担心他自身。” 犀垂侧了下头,却没说话,两人一路走至烦林院内的议事厅,会见朝廷使臣。 …… 秦曲步下石阶,穿越过昏黄隐约的甬道,转入到下一个入口。他的手中拿着一份杉木杯,此时正被密封,里面是用养尸树的精元调配的药剂。 “冥劫渡阴”,顾名思义。服食过它的人都称那是一场九死一生的生命历程,它会改变服食者,从骨骼、肌肉、乃至感知意识等层面。服食过它而活下来的人总共不超过三成,即便后世修相者通过各种办法,也只是将存活的几率定在了四到五成。普通人通过服食冥劫渡阴而存活者,被修相者群体内称为后天相力者。 秦曲作为先天相力者,即天生带有百相之力的幸运儿,冥劫渡阴在他身上起到的效果不再是改变,而是强化他现有的能力极限。 穿过入口,出现的是走廊狭长,两面每隔五步一扇门的长道,隐隐照射的烛灯散发出橘黄色的光芒,看似给长道增添了几分温暖,但这里的真实温度却犹如冰锥刺骨。 秦曲在长道中穿行而过。他本打算随便推开一扇门以服食这杯由养尸树精元调配的冥劫渡阴药剂,但大概是因为好奇,于是任性地走了走。而在下一个拐角,他眼角余光扫到了一位熟悉的面孔。 桑……没想到他也回来了……桑是犀垂何溪安仅剩的三位学徒之一,和秦曲张早秋同年步入烦林院。他有一双清澈闪亮的黑眼睛,如同倒映星辰的湖泊,他左眼底有一颗痣、有一对洁白健康的牙齿、柔和的五官、整体气质神采奕奕。此时他身穿浅色羊毛袍的身影正屹立在烛焰边缘,表情少见的有些阴郁。 桑感应到有人接近,抬头看见秦曲走了过来,于是重燃起笑容道: “我就知道你这几天会归来,我的推算没出现错误。” 他曾和何溪安学过钱案占卜,就是利用钱币或器物占卜出心想之事,桑一直很自信自己的占卜,即便事情结果和心中预演多数时都大相径庭。 秦曲对此很是不屑,表情几乎代替心中所想做出了回应: “我能算出我的靴子里有多少石头子在硌我脚掌,你若是连这都能算出来我才佩服你。” 桑不见怒气地笑了笑,转而看向他手中的木杯,猜道: “冥劫渡阴?” 秦曲手拿杉木杯在桑面前晃了晃,表示正确。 “里面有人?”他手指点了下紧闭的厚重木门问道。 桑怔了一下,语气波澜不惊地回道: “对。和你一样,服食冥劫渡阴。” 秦曲将耳朵贴在门面上倾听,但没能听到里面传来一点声音: “什么时候的事?一个时辰前还是半个时辰前?” “昨天清晨。”桑嘴中冷冷吐出四个字。 昨天……作为先天相力者,秦曲确实对冥劫渡阴缺少一定的了解,但他见过以往那些存活服食者的先例。他们大多在六个时辰以内就能自行恢复并走出地下,而超过十二个时辰也就是一天者,基本能宣告死亡了。 昨天清晨至现在,已经超过一天。 不知为何,秦曲感觉又有什么东西涌上了心头。他表情复杂地看向那扇厚重木门,只觉得眼中的黑暗越发深邃,某种难以描述的事物抵进他的思绪逐渐凝合——他再次感受到“未知”。 桑清澈的黑眼睛愈发幽暗,他看向秦曲,注意到了他的恍惚,于是指着对面的木门开口道: “这不用你操心,我会解决的。 对面那间屋子之前打扫过,总之,祝你好运。” 桑的话语仿佛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灵却又清晰地传到秦曲耳中,这时他的感官突然重叠着朦胧的色彩,仿佛所有颜色交融而后又分裂,最终汇聚成一片深蓝浅蓝似梦幻似真实的星空,海洋。 这就是秦曲感受到的未知。 见状他也不再耽误,以极快的速度进入屋内并反锁门板,之后靠在坚硬的墙壁角落,他的思绪逐渐灵活,也就在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在进门以后不知何时服食了冥劫渡阴。那空荡荡的杉木杯就扔在他的脚边。他的大脑还没来得及传递恐惧,下一秒—— 汹涌的浪潮奔腾着将他推向“未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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