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厂,春燕先下车,打开办公室的门。看到发货清单,就想到发票:“有二张发票要开,这新来的税务员那里你是不是去走走?”
“走个屁!我们做门市部生意,以后不跟他搭界了。”
“问题是现在还要搭界,要不你去跟李师傅说说,他们总好讲话些。”
“这班东西,也只有这样。”解放拎起电话,朝春燕望去,春燕报上电话号码。
“喂,老李,我老婆说发票领不出来,你帮我说说,等着开发票呢,……哎……哎,好……好。”解放放下电话对春燕说:“老李叫你明天八点到税务局,去迟了怕碰不到,明天他去周旋一下。”
李协管倒是个尽心的人,春燕准时到办公室门口,李协管也到了,他们见王管理进了办公室,就紧随着进去。
李协管掏出香烟,笑着递给在办公室里的两人:“小王啊,这是厂的老板娘,她领发票……你看……”
小王看也没看一眼春燕,沉下脸,从抽屉里掏出发票,甩到桌子上对春燕说:“喏,拿去,不是我故意的为难你,你们得按规矩做,都像你那样,我们还怎么工作。”春燕低着头任凭他数落,她偷眼看一眼王管理,见他不注意就迅速地拿起发票,向李师傅点头道谢,转身出去,背后传来王管理员埋怨声:“你还说这个林老板大方,我看狗B样紧。”还有李师傅尴尬的讪笑。
来到大厅领了发票,盖了章,又将发票交代理处,开具两张发票,回到车上,解放坐在车里,斜搁着双脚,在吞云吐雾。
春燕开门上车,解放问:“好了?”
“嗯。”春燕应声。
解放看春燕的脸色问:“怎么啦?”
“我说王管理员那里你还是花点功夫吧。”
“又怎么了?”
“我在门口听他说李师傅呢。”
“哼!硬要啊,偏就不理他了。”
“我看还是送点,给自己方便。”
“送多少,贪心介重,你能送多少他满意,我们现在一分不少的交税,他想怎样,理他个屁!再说我们做水暖产品,自己开门市部,这以后发票开一次少一次的……”
春燕厌烦的白一眼解放,以前那么多次礼都送了,偏偏纠结这一次,春燕是亲眼目睹税务专管员那敲敲打打态度的,送点礼又怎么啦!不送礼有的是理由找你的麻烦。可解放是一副硬铁头的横劲。回到厂里,解放坐在椅子上脚往办公桌上一搁:“给我倒杯茶来。”
春燕瞟一眼解放,拿着茶杯去倒茶,心里越想越气,在茶杯里“呸”的吐进一口唾沫,心里骂道:不可理喻。
春燕是会计,清楚得很,只要人家想找麻烦,那里逃得了,但是和解放又说不清,无话可说。春燕小心谨慎的应付税务上的事情,唯恐一不小心被抓住辫子,闯大祸。
对春燕的小心谨慎,解放还埋怨春燕办事磨蹭:有什么好担心的,我们现在又不偷税漏税。
可是解放还是低估了人家,年底国税局稽查大队企业进行了重点检查,这重点检查的单位可是由专管员指定的。解放的厂当仁不让地成了重点检查的对象,而且没有像以前检查的那样,预先有人通知他,这次是突如其来的,三个税务稽查员浩浩荡荡地开着摩托车进了厂。
几个人下车,严肃地走进办公室,脸上没有一丝的笑容,俨然严肃执法的样子,让人不寒而栗。
解放迎上去,笑着递烟过去,三人正色地拒绝,带头的对解放说:“你是老板吧?我们是国税稽查大队的,叫你们会计把帐拿出来。”
解放招呼阿姨给每人倒了茶,自己进仓库叫春燕,心里不踏实地问春燕:“今年的发票没有问题吧?”
“今年有什么问题,都是代理处开的。”春燕不解地看解放紧张的神色。
“今天国税稽查的人好像来头不对劲?”
进得办公室,几个人冷冷地朝春燕看,为头的用低沉的声音说:“你是会计吧,把今年的销售帐,银行日记帐什么的都拿出来。”
春燕一听是今年的帐,她从容多了,她打开抽屉,一一拿出帐簿,放到桌上,退身站一边。
个把小时的时间,销售和银行的对帐就出来了。
“过来,”一人招呼春燕指着帐说:“这七、八笔的银行款找不到相对应的发票,发票在哪里?”
春燕凑过去,看银行的帐和销售帐:“哦,是这样的,不是今年开的发票,不是开了发票就能拿到钱的,有的货款是去年,甚至是前几年的。”
“那你把对应帐的发票拿出来!”
“有的都二、三年了。”春燕有些犹豫地说。
“二、三年也拿出来,你是会计,不知道财务制度?”
听这么说,春燕慌了神,脸马上涨得通红,她知道前几年的发票有很大部分是虚开的,要是查起来麻烦可就大了,春燕向解放投去求救的目光。
解放站起来,给大家敬烟笑着说:“大家也歇歇,这么紧张干什么,让她慢慢给你们找。”
几个人不但不理会解放,一人抬头对解放说:“这里没有你的事,你出去,有事叫你。”
解放讪讪地出去,来到外面,他忙打电话找以前的赵所长:“小赵啊,今天国税检查,看样子来势不小,情况不对。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这九七、九八年的帐基本没有问题,关键是他们现在要以前的帐这以前的帐就不好说了,谁没有个偷税漏税的,帮我打听一下,来的那几个人有没有办……好吧,那就麻烦你了。”解放说完,又拨通信用社小王的电话:“喂,小王是我,我上次听你说,你有个同学在国税局稽查大队的,你帮我联系联系,我这里可能有麻烦了,抓紧点时间,这批人现在还在我这里查。”
解放在外面忙乱,春燕在里面磨蹭,她知道有四笔款子是无论如何找不出发票来的,要是找出来麻烦更大,那就不是几张发票的问题了,心里慌,便乱了套,东翻西翻的弄不出个头绪来。
“这样吧,你估摸是那一年的发票,把发票的存根取出来,我们自己核对。”一听他们这话,春燕更被吓得六神无主,在他们凌厉的目光下,春燕没了招架之功,她恨不得有条墙缝让她钻进去,解放又被他们挡在外面,她像一只被群狼追逐的绵羊,捧着发票的手禁不住簌簌发抖,她唯一能做的就是乖乖的奉上他们要的凭证,要什么给什么,不给,想怎样?当然,也没得你想。
几个人翻着发票帐簿,不时的交头接耳。只听他们加着一个个数字,春燕木然地呆立一旁,紧张地听他们计算的数字。
领头的手机响起,他停了手中的活,接电话,他关了电话,瞟一眼春燕,对其他二人小声嘀咕,春燕隐约感觉到和他们有关,又一人的电话响,接完电话,他小声地对领头的说:“今天也不早了,是不是……”
领头的对春燕说:“今天我们就查到这里,我们查出来的税款,你盖章,签字,我们得按规定处理。”
春燕机械地点点头,解放被放进来。
二人分头写检查报告,带头的拿起一份数据对解放说:“我们今天查出来偷漏的税是xxxxx元,按中华人民共和国税法,你得补交和接受处罚。等一下你在上面签字,税款和罚款在下月的十号前必须上缴国库。
事情既来了,是没有办法的,解放反倒镇定,偷税漏税谁没有,只是没有被查出来而已,解放这次是倒霉,但他不像春燕那样一副做贼被抓住了的惶恐,他坦然地在上面签字,并和他们拉起话题:“我呢,偷逃的税被你们查出来了,该补的补该罚的罚,没话说,但有个问题我倒想问问你们。”解放递烟过去,为头的人用手示意不接香烟。
解放笑道:“偷税是我的事,查税是你们的事,这跟香烟没有关系。”
这一说,三人紧绷着的脸就笑着松了下来,接过烟。
春燕迅速把桌上堆着的帐簿收拾起来,那急迫的样子着实是心里虚,唯恐他们杀个回马枪,继续查似的。
解放接着说:“谁没有个偷税漏税的,你们也清楚,今天落到我头上是我晦气。”几个人认同地笑笑,气氛缓和下来,就有了对话。
“刚才你说有个问题,什么问题?”带头的问。
“我们开了发票,对方单位来个破产什么的,货款也不给,税款也被抵扣,我说这国家有没有保护我们的税法?”
几个人尴尬的笑出声来。
“偷逃税,应该罚,可你们有办法能把我们缴纳的冤枉税要回来吗?”
几个人默默的作同情状,不置可否。一支烟功夫,几个人看看时间站起来。
解放见他们准备走,就说:“中饭我已经安排好了,吃了中饭走。”
三人有些不好意思地推辞。
“吃饭是吃饭,跟你们查税是两回事。”解放挽留道。
解放这么说倒使他们更不好意思起来,后悔过了份,便匆忙的上车离开。
那当头的走在后面,小声对解放说:“查出来的税是一定要补缴的,至于罚款,你托人找找局长。”
解放点点头,跟他握手道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