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春耕结束,田里的泥腿子们,又一个个洗了脚,放下裤管,进入农闲。每年的春季农机产品订货会也在某一城市召开。不知从哪一年起,这里的农民就开始赶全国会议,春秋两季的农机产品,汽配产品订货会上都可以看到这些穿布鞋穿绿色解放鞋的农民。今年春季农机产品订货会,赶去的农民比往年多,光解放木匠一人就带去了四五个人,解放声称:“只要谁有本事把合同订来,他一定发货,所有差旅费报销,业务费照拿。”
这样一来,春燕便忙得不可开交,除了正常的工作,她还得为这些跑外的人准备资料,发放产品说明书,价格表,为每个人登记造册,预支差旅费,接待并问答他们提出的问题。以前这些活都是解放自己做,会忙得他焦头烂额,而现在,春燕全部揽下了这些活。
现在的丽芳是每天抱着孩子到厂里来转个圈,付工资给人家,本来就是来干活的,虽然丽芳心底里对春燕非常满意,但她总觉得,一个姑娘不必去车间干脏活、累活,又拿工人一样的工资已是够福气的了。何况春燕家还欠着他们一份天大的人情。
春燕的哥哥这次也当然由解放带着去开会,春燕妈拖着病后虚弱的身体,为建中出外做准备,她包粽子,捂茶叶蛋,还烧了满满的一大杯的霉干菜捂肉。自己带足干粮一来可以省钱,更重要的是可以省粮票,小地方出门的人多了,全国粮票就成了紧俏货,挽亲托眷换全国粮票也是件烦恼的事情。春燕则在解放家里,帮丽芳将买来用作送礼的上好茶叶,分装成小包,用钢锯条在蜡烛上烧红,把茶叶袋口封牢,霉干菜、笋干也分装封口,装进解放的两只大包中。等到出发的日子一到,“呼啦啦”一批批人便在两三天时间里出发。他们一个个黝黑的脸,穿着一再浆洗干净的衣服,背着干粮,满怀着希望,踏上列车。
以前,解放出差,工厂得放假,如今因为有春燕,工厂只是按平常放了一天的假,生产照常有条理地进行。解放不在家,丽芳就让春燕住在她家,一来帮她带孩子,二来也作个伴,家里的事也搭把手。
跑外的人陆续回家,春燕的大哥是第一批到达的人,他下了车就直奔厂来。
进门就把一叠合同交给春燕:“解放阿哥说他还有事得在外面呆几天,叫我先把这些合同带来,叫阿姐看着办。”
“春燕你看看,有没有急着要发货的,先安排做起来。”抱着孩子的丽芳对春燕吩咐。说着又转身问建中说:“他是不是又在外面赌?指使你早点回来?”
建中支支吾吾的,讪笑着答非所问的说要先回家,逃似的出去了。
丽芳继续和春燕发牢骚:“这几年跑外的人多起来,有几个钱,就不安稳了,平时几个大赌棍趁着开会,老婆又管不着,不赌光几个人的钱是不会回来的。”
“那阿哥什么时候回来,铁路上个月发的货还没走,本来等阿哥回来去催的。”
“这铁路每次发货都得去打点,那里吃得消,随它去,反正你阿哥总得回来,迟一个月也是迟,迟二个月也是迟。让他去想办法。”
每次解放跑外回来办公室就会闹哄哄的领礼物。这次春燕把一顶顶小巧的可折叠太阳帽分发给每个职工,多可爱的太阳帽,春燕眼睁睁的看着其他工人欣喜的领走礼物,没有她的。
第二天下午,解放睡眼惺忪地打开办公室的门,对春燕说:“春燕你过来。”
春燕“啪”放下手中的活,她心里想着太阳帽。
解放从昨天的包中取出一把自动阳伞:“你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春燕在解放的指点下,按下按钮“啪”打开尼龙花布阳伞,欣喜地举过头顶:“阿哥,这么贵重的东西我……”
“你阿姐也一把,跟阿哥还这么客气,这些天全靠你,阿哥应该谢谢你的。收起来。”解放用命令的口气。又继续说:“你把合同整理整理,把我们不会做的产品列出来,给我个数,我去联系其它的厂家。这些天我不在,有没有其它的事?”
“铁路上个月发的货还没走,银行托收也给退回来了。”
“这个铁老大……。”解放咕哝着,忽然象是想到了什么似的拍一下脑袋,后悔地叹息一声:“啊!”
春燕疑惑地瞪一眼在那里懊恼的解放。
“忘了给铁路货运室主任和管计划的带点东西,去求他们办事带点东西好说话。”
春燕略一迟疑,扬起手中的伞:“把这个送给他们吧。总是发货要紧。”
解放大概在心里权衡了一下:“那阿哥就收回去了,下次给你和你阿姐补上。”
春燕一千个一万个舍不得,但还是小心的收起了伞。
解放回来后就按照春燕列出的产品,去别的村办集体厂联系,购买或者调换产品。但通常早晨解放还是早早地到厂点个卯,转个圈。这天早晨一直到九点,还不见解放的影子,春燕正纳闷着,办公室电话响了起来,春燕拿了钥匙打开办公室的门,拿起电话机,她正紧张地放下电话,丽芳抱着儿子气冲冲地进来,一脚把半开着的门踢开。
“阿姐,刚才来了个电话,……说阿哥被抓起来了,今天去造东湖大桥了,要你送换洗衣服去,还有力峰阿哥也是。”春燕声音里都是颤抖。
刚才还一脸怒容的丽芳忽然放声大笑,笑得眼泪都流出来:“怪不得昨天一夜不回家,原来是被抓起来了,总算盼到这天了,这班东西是给让他们吃点苦头,哈……哈……哈……还有力峰……”丽芳从心里发出的笑,刚才惊惶失措的春燕也跟着傻笑。
“春燕,明天星期六,我们放一天,明天你和我一起去看看他们的狼狈样。”说着又情不自禁地笑起来,抱着孩子乐不可支地离去。
第二天一大早,春燕就赶去丽芳家,水牛悠悠地走在渠道埂边啃着带露珠的青草,路边的电线上麻雀整整齐齐地排着队,一忽儿又三三两两地飞走,自从进厂上班,春燕还从未出门过,家、厂、老板家,这三点一线的生活多少让她感到枯燥,她巴不得丽芳唤她一起出去走走,所以一早就敲响丽芳的门。
村口,力峰老婆焦急地等在那里,见了丽芳,就迎上来:“哎呀,现在才来,“三卡”都等好长时间了。”
载客的三轮卡车坐满人,便“突突突”地启动了,春燕抱着小孩,丽芳边吃早点边和一车的人高声交谈。
“你们还不晓得?解放赌博抓起来了,都押到东湖造桥,在劳动改造呢。”丽芳愉快地大声说,唯恐人家不知道。
“真有你的,还高兴得起来。”
“我们自己管不住,政府管多少好!”丽芳得意地说。
“丽芳你是不管,我家那个我是不敢管,我买件衣服要说我乱花钱,回娘家他都要查看我是不是给娘家好处了,他赌博我说几句,他就摔碗砸盆的发脾气给我看。”力峰老婆一脸无可奈何。
“唉……有句话:草鞋拿来补,铜钱拿来赌。”丽芳感叹道:“说句实话,男人赌博总是为了赢钱,那个人是为了输才去赌的,再说,赌总比去嫖好,嫖可是没输赢的,全是输。”丽芳的一番高论令一“三卡”的人惊诧不异。
一路上,车上的人全都围着丽芳的话题转,丽芳飘飘然听着一车人的恭维。“三卡”颠簸了一个多小时,她们终于到达目的地。下了车,在开车人的指点下转过弯就看到正在建造的东湖大桥。
大桥上一派忙碌的场面,挑担的,扛石头的,拖拉机冒着浓烟使劲地往坡上爬。几个扛石头的一见她们过去,立刻放下肩上的扛子,向她们围过来:“你们总算来了,烟有没有带来,烟?”
“还想抽烟,叫你们在这里不但戒赌还戒烟,要你们难过难过,赌的时候好好想想。”
“那件事也戒了,你难过不难过?”一人嬉笑着对丽芳说。
“得”一个“栗壳”敲在了那人的脑门上:“我们老夫老妻了还象你那么馋。”丽芳说着把带来的烟甩给他们。
春燕抱着孩子静静地站在坐在石头上的解放旁边,解放退下一只肩膀上的衣服,敲敲肩膀:“春燕你看阿哥罪过不罪过。”
春燕不好意思地瞟一眼解放的肩,肩上红红的一直连到脖子上。
解放耸耸肩:“痛煞了呀,阿哥多少年不干这重活了,今天在吃苦头。”随着肩膀的耸动,脸上呲牙咧嘴现出痛苦的表情。
春燕看看解放,又不满地看看在那里跟人嬉笑怒骂的丽芳,丽芳除了把那包衣服递给解放,就再也没有走拢过来。
解放告诉春燕就劳动改造一个星期,厂里焦炭接不上叫丽芳去找村办厂老书记调剂,其它等他回来再说,要是没法办,就干脆放几天假算了。
等管工地的过来催,这些人才慢慢地站起来,春燕看着解放拿起抬扛,看一眼解放的肩,眼里充满关切地喊:“阿哥……”
解放舒心地笑出声:“你道阿哥是什么人啊?这点苦头还会怕。”
说着招呼力峰:“来,抬石头了”
刚把抬扛放肩上就听见解放“啊哟”一声:“力峰,放上去这一会真当难当呢。”
丽芳斜着眼睛看他们,一脸的幸灾乐祸。她斜眼的余光里见抱着孩子的春燕,有些恍惚,似乎一团黄黄的面疙瘩突然发开,紧身的小喇叭裤,包出圆圆的屁股修长的腿,阳光下脸上细细的茸毛泛着光,白皙的鹅蛋脸上一双眼角略微吊稍的大凤眼,鼻梁挺直,抱着孩子不停摇摆的纤细的身子,犹如水中的蕰草般曼妙。丽芳心里嘀咕,可惜嘴巴大了点,一鼻梁的雀斑。丽芳心里这样想着,再看一步一回头的春燕,忽然觉得天天在她眼前给她干活的春燕有些陌生,陌生得让她有种说不清的感觉。该给春燕留意个合适的小伙子,要合适的,热心肠丽芳开始在心里默默的排查身边的小伙子。
每天早晨上班,春燕极自然地用眼光瞥向解放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虽说一个星期时间,春燕却觉得过去了很长时间。直到这天早晨院子里停着那辆熟悉的摩托车,春燕不自觉地松口气,跑进办公室。
解放抬头见春燕站在门口,“嘿嘿”一笑:“进来呀。”一个男人难为情的那种笑,会打动人心的。
解放孩子般的笑让春燕一愣。
见春燕直直的看着他,就把两手一摊:“你看阿哥变没变?”
“瘦了,黑了。”春燕咧嘴笑笑:“回来就好。”春燕本意是想说解放回来了,她做事情就踏实了,但说出口这话就有了另一种关切味道。
“咦,”解放叹口气:“你阿姐有你这么善解人意就好了,昨天我一进门,你阿姐问一句的话都没有,尽是挖苦嘲笑,恨不得我不回家才好。”
春燕站在那里不知道怎么搭腔,她有些尴尬地看到解放还没泡茶:“我给你拿热水壶去。”
春燕洗净茶杯,泡好茶,递给解放。
“谢谢!”解放接过茶杯,眼睛笑盈盈的包含了深情似的看一眼春燕:“这些天,厂里的事都是你辛苦安排。”
“我只是听阿姐的,照着做而已。”
“嘿嘿,你阿姐几斤几两,我还不清楚。”
“春燕。”仓库外有人喊她,春燕转身跑出来,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心慌慌的跑。等她忙完早上的一阵活,空下来,她的眼前忽地闪出解放那包含深情的眼光,那眼光如阳光中的水波盈盈闪闪,那眼光又似扔进水里的一块石头,激起她少女心底一圈圈涟漪,似乎是她心底冥冥之中渴望的一块石头。这么想着脸不由自主地红了起来,原来她慌的就是这种心神荡漾。“不可能。”春燕从不着边际的浮想中回过神来,坚决地否定了刚才可耻的暇想。但在她的心底已深深地烙上了这个眼神,在夜深人静时,她会静悄悄地在心中搜索这个眼神,长这么大,春燕从来都没有碰到过这样的眼神。
她一如既往地工作,解放在旁边的时候,她有时会偷偷地打量解放,害怕自己的心事会被解放识破,幸亏解放什么也没有发觉,而且再也没有用那种眼神看她,她如释重负又怅然若失。她把这份想入非非深深地埋藏在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