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应该知道杀死世子的真凶了吧?”
“嗯。”鱼梁君点点头。
阿弃奇怪道:“那您为啥不替他报仇?”
“报仇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您怕斗不过西寺氏?”阿弃心直口快,一点不留面子。
鱼梁君并不生气,只是微微一笑。
“那您可以跟北渔氏联手啊。”
阿弃现在避祸到北邑,自然想替北渔氏多找点帮手。
“呵呵,人要是落了水,最好选择一根木头,而不是一块石头。”
“您怕北渔氏帮不上忙,反而连累你?”
“我只是打个比方。”鱼梁君没多解释。
阿弃尽管失望,但心里明白对方的选择合情合理。蔺氏倘若跟北渔氏联手对付西寺氏,必然会得罪东樵氏、南耕氏,只多了一个盟友,却多两个敌人,得不偿失。
“……能不能告诉我,你今天来找谁?”鱼梁君反守为攻认真问道。
“我……我……”阿弃支支吾吾。
“如果不方便说,千万不要勉强。”
“嗯……不是我不肯说,实在是……不知怎么说。”
阿弃倘若实话实说,肯定会被当作疯子,这么离奇的经历,谁能相信啊?
鱼梁君摆摆手:“没关系,我知道你肯定不会有坏心眼。”
(嘴上这么说,心里未必真这么想。)
阿弃赶紧转移话题:“老羊既然是你弟弟,为啥不留在鱼梁,风风光光、吃穿不愁,反而跑到外地一待几十年,难道他犯了什么错,被赶出家门了吗?”
“不不不,他非但没有犯错,反而为家族赢得荣誉、增光添彩。”
“他干了什么了不起的事?”
鱼梁君颇为自豪:“他年纪轻轻就被风灵殿选中成为一名修士,所以背井离乡搬去扶摇谷生活。”
风灵殿乃是全天下风祠祖庭,所有风圣信徒心目中至高无上的圣地。每一位风灵圣裔通过“梦觉试炼”后,都必须在风灵殿入籍登册。风灵殿首座长老是所有风灵信徒名义上的最高领袖,拥有随意差遣征用的权力,无论凡种还是圣裔皆不得违抗,即便诸侯藩君也不例外……当然,这仅仅是理论上的。风灵殿一般很少插手世俗事务,殿中修士大多深居简出、一心专注修行,普通百姓几乎见不到,就算见到恐怕也认不出来(就像老羊)。
风灵殿位于栖篁境内桐山扶摇谷,传说中风圣埋葬之地。据说风灵殿建在一棵巨大的古椿树上,这棵古树就是风圣的“重生树”,风圣骸骨就埋在树根之下。
风灵殿修士从所有年轻圣裔中选拔,每三年一次,一旦选中就必须从家族脱籍,从此一心一意服侍风圣。修士以风圣之名行走世间,地位崇高,各个家族皆以子弟能入选修士为荣。
阿弃恍然明白:“你请老羊寻找世子,就是想掩人耳目不让别人知道?”
老羊既跟蔺氏关系密切,又是个陌生面孔,的确再合适不过。
鱼梁君神情严肃道:“世子,藩国之根本。就这么不明不白死了,一旦消息公开必然引发一场血雨腥风,必须仔细筹划、谋定而后动。”
阿弃突然同情起这位世子,身为一藩储君、地位尊贵,死了被人折腾来折腾去不算,还偷偷摸摸生怕被别人知道。
他指着棺材:“那您打算啥时候让世子下葬啊?总不能一直放在这儿吧?”
“等事情搞清楚吧。”
“凶手不是已经知道了嘛,还有什么不清楚的?”
“……”
鱼梁君沉默不语。
阿弃突然脑子一闪——
他记得北渔野夫人给世子哭坟时,说是过“五七”,如此算来世子已经死了一个多月,现在是炎炎夏天,按道理尸体早该腐烂生蛆、臭气熏天,绝不会这般干干净净、清清爽爽,乍一看就像睡着似的。
“哎,世子保持的这么好,到底有什么诀窍啊?”阿弃十分好奇。
“其实——”鱼梁君刚要开口。
这时,一位中年宫娥步履翩翩,跨过门槛走了进来。
她容貌姣好、身材婀娜,若不是两鬓有几根白发,真以为只有三十来岁(若是花娘在,肯定会找她交流保养之道)。她手里端着一只托盘,盘中放着一只玉茶壶、一只玉茶盏、一碟桂花糕,款款走到鱼梁君面前,神色自如,没有半点拘谨。
她将托盘轻轻放在竹榻前的茶几上,一边打量阿弃一边微笑问鱼梁君道:“这位是——”
鱼梁君介绍道:“噢,他就是蔺祥提到的,帮忙找回玦儿的那个年轻人。”
中年宫娥走到阿弃面前,突然恭恭敬敬深施一礼:“多谢义士,把我家世子找回来。”
阿弃有些手足无措,连忙摆手:“不不……义士不敢当……我其实是收了钱的,替人办事是天经地义,您真不用这么客气。”
中年宫娥站起身,眼圈通红,眼角已经湿润,赶紧掏出手帕偷偷擦拭。
鱼梁君走到身后,轻抚后背柔声安慰道:“美兮,咱们说好不哭的。”
(原来她就是北渔野夫人的姐姐、鱼梁君最最宠爱的美兮夫人。)
“妾身……妾身实在……”
过了好一会儿,美兮夫人情绪渐渐平复。
“噢,差点忘了正事——东樵、南耕两家家主和西寺二公子三人候在宫门外求见。妾身派寺人传话,说您今日没空,让他们改天再来。但他们不肯走,威胁说今天不见到主公绝不回去。”美兮夫人一脸无奈。
阿弃心里一急,忍不住问道:“他们是不是找您一起对付北渔氏?”
鱼梁君摇摇头:“那倒没有……他们只是要我主持公道,褫夺北渔氏封地贬为庶民,这样他们对付北渔氏就更加肆无忌惮。”
“这算哪门子公道啊?”
“北渔小满勾结水盗,纵火蒙修馆,烧死了三家数十名子弟,三家要求惩罚北渔氏也在情理之中。”
“可北渔小满是被冤枉的,幕后真凶是西寺圭。”
“你怎么知道?”鱼梁君好奇道。
“我亲耳听到的……”
阿弃将事情真相说了一遍。
鱼梁君听完沉默不语。
阿弃以为他不相信:“我可以向风圣起誓,如果有半句假话,甘愿遭五雷轰顶!”
鱼梁君淡淡道:“真也罢、假也罢,已经无关紧要了。”
阿弃顿时火起:“你可是堂堂鱼梁之主啊,怎么能睁着眼睛冤枉好人呢?”
鱼梁君就像没听见,若无其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美兮夫人替他辩解道:“你真的错怪主公了——其实主公一直在暗中帮助北渔氏。开战第一天,主公就下诏命令三家立刻停止攻击,所以他们着急求见。三家要求主公惩罚北渔氏是假,其实是想逼迫主公不要插手、两不相帮,坐视北渔氏被灭掉。”
(难怪北邑卫城连续两天没有遭到攻击,原来是鱼梁君下诏阻止的缘故。)
这多半是美兮夫人的功劳。她担心妹妹的安危,肯定会全力劝说鱼梁君。
“你不用替我解释。”鱼梁君摆摆手道:“停战诏命很快就会失效——无论我今天答不答应,他们都会重新恢复进攻,毕竟他们明面上占着理……你命人准备一下,我马上在正殿召见他们。”
“你能说服他们吗?”阿弃心存幻想。
“事情到了如今地步,说什么已经不重要。”鱼梁君站起身,一边让美兮夫人整理衣服上的褶皱,一边吩咐道:“你马上把蔺瑞叫来,让他领阿弃去迎宾馆歇息。”
阿弃赶忙摆手道:“我还有事,就不打扰了。”
“先别急着走,我还有好多事想问你呢。”
鱼梁君轻轻拍了拍阿弃肩膀,眼神颇有深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