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了一条腿的阿西亚安分了很多,似乎是已经接受现实了,她的形容枯槁,眼睛里浸染着哀伤。她现在终于体会到曾经不理解的蝼蚁的命运,脑子放空的时候一遍遍地回忆曾经自己亲自处决的仆人,竟然觉得自己是罪有应得。
她开始每天祈祷盖勒的拍卖会会出现意外,然后让她逃出生天,这个时候她又开始恐慌起来,她一个人去外面流浪,或许会比现在还艰难,但是她不想再被别人安排命运了,哪怕是去乞讨流浪。
“我的喀罗主神啊,您能听见我的呼唤吗?”阿西亚看着窗外,“我想去到外面,而不是被圈养。”
哪怕卡西门倒台,她不得不嫁到夫察家族,她也没有被这样限制过自由,她甚至可以偷偷跑到门德拉小镇来。但是现在完全不同了,她感觉自己的死期就快要到了。
时间没有因为她的祈祷而停止流逝,拍卖会很快就来了,阿西亚坐在椅子上任由女仆们摆弄,她们为她换上华丽的裙子,画上精致的妆容,裙子露出了她的大片肩背,女仆长为难了很久,最后选择用大量的珍珠粉把阿西亚因为翻窗户跳楼而在背上留下的大片淤青遮掩掉。
阿西亚因为她们的动作疼得发抖,但是没有发作,她一想自己居然沦落到和这些女仆一样的地位,就再也不能趾高气昂起来。
“好了小姐,请您在这里耐心等候,最好什么都不要做,他们有的是办法让您听话。”女仆长恐吓完阿西亚,就领着一众女仆们离开了,今晚还有不少商品需要她们去装扮,她们不能再阿西亚身上花太多时间。
阿西亚本来还想弄花妆容,但是想到自己的腿就打了个寒战,或许他们会连她的手都折断。
她连哭泣都不敢了,麻木地坐着,等待着被送到拍卖会场上的命运。
拍卖会稳定而有序地进行,阿西亚被关在金笼子里送上场,全程腿都藏在宽大的裙摆下面,没人看得出异样。阿西亚面无表情地听着客人们举着牌子高喊价格,直到拍卖师一锤定音,她才稍微有些波澜,但是她还没机会看到买下自己的人是什么样,就被连人带笼子运到了台下。
噩梦还在进行,阿西亚看到了买家,这个大腹便便的男人自诩是绅士,但是眼里的垂涎根本遮盖不住。阿西亚看到买家对她伸出了手,她露出教养良好的微笑,把手递了过去。
在那一刻,阿西亚相信自己是死掉了。
接下来在他们交易的过程中,阿西亚了解到这位客人即将乘坐渡轮,直接从海上回到他的国家——邻国匈耳利帝国,正是那个现在教廷与王室的矛盾闹得沸沸扬扬的帝国。
渡轮就在今晚发动,所以这位先生看起来很是着急,买下阿西亚之后就匆忙离场,带着他的战利品上了去往匈耳利的渡轮。
这是阿西亚第一次坐渡轮,离地的恐惧让她脸色苍白,她也彻底失去了逃跑的机会,毕竟从海上直接跳下去跟自杀有什么区别?
今日不知怎么风很大,浪也很大,让渡轮异常颠簸。阿西亚好像感觉到了什么异样,转头透过窗户看着外面乌蒙蒙的天空,心里有不好的预感。
她的笼子早就被打开了,只剩手上一副装饰品一样的链子固定在房间里,阿西亚确定这是她可以挣开的,不过是很痛罢了。
等听到甲板上的人群爆发出第一声尖锐的叫声时,阿西亚猛地一扯链子,她的运气很好,链子是从手腕断开的,她没费什么工夫就挣开了束缚,现在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不敢轻举妄动。她贴在门上,听外面的人说话。
外面的人也在互相询问发生了什么,直到有个人尖叫出声:“海盗!海盗!”
这样的天气已经足够水手们焦头烂额了,连经验老道的老水手也没有这样的胆量,这群海盗像是不要命一样,疯狗一样驾驶着船冲向渡轮。在不甚好的天色下,甲板上的客人们甚至能看见对面船上挥舞着武器的人影。
阿西亚扑过去用衣服盖灭了摇摇欲坠的蜡烛,呆在房间里一口大气不敢出,她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突然门被打开,那人看了一眼房间里,大骂一声就走了,阿西亚听出来了,那是那位买家身边的人,八成是以为她逃走了。她缩在床底,感觉到地板有些潮湿,但是这没有引起她的重视。
这样下去——阿西亚想起曾经在书上看到过沉船的事故,攥紧了手,如果海盗来到了这艘船上,会导致沉船吗?掉进海里还能活下去吗?更何况她还断了一条腿。
越想越害怕,时间过去得尤为缓慢——直到她听到甲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多并且杂乱,女人的哭声,还有尖叫声与咒骂声。
对于房门打开的房间,海盗进来随便翻翻,确定没有什么财物就匆匆往后面的房间排查了。阿西亚捂着自己的嘴,尽力不发出声音,她可不觉得海盗会看在她是贵族的份上就留她一命,甲板上多的是贵妇,她听到的声音可不少女人的一份。
海浪渐渐变得平缓,阿西亚依稀听到噼里啪啦的声音,然后明显感觉到越来越热,等她看到异样的光亮时,终于意识到着火了,而且伴随着火势越来越大,木材开裂的声音也越来越近,阿西亚抬头看,房间的天花板已经变得红热。
但是所幸火势没有蔓延到最下面这层,因为渡轮的底舱破了,还在往上渗水,之前阿西亚感觉到的湿漉漉的感觉来源于此。
到这个时候,阿西亚已经不相信这是巧合了,这看起来像是针对这艘渡轮的刺杀,或许渡轮上有一个人是幕后黑手的目标,而船上的其他人都是陪葬品。
雷鸣伴着海浪卷起的声音,阿西亚被迫在地板上滚了一圈,她挪到窗户边发现一个更令她绝望的事情——暴风雨即将来临,这意味着这艘破烂的渡轮绝对不可能撑下去,她或许会掉进海里淹死。
“我的喀罗主神啊。”她轻声呢喃。随即滔天大浪卷起,拍在渡轮上,浇灭大火的同时,也让阿西亚失去了平衡,她的头磕在桌角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海露出狰狞的獠牙,浪压倒人类引以为傲的造物,电闪雷鸣仿佛是神之间的战火殃及人间,而阿西亚恍惚觉得自己窥探到了神迹。
这也是后来阿西亚一直极力赞美主神喀罗的原因,她坚信神的光辉依然笼罩着人类所居之地,并且对她这个虔诚的信徒施以援手。
她总是在匈耳利的教堂里大肆宣扬夸赞主神喀罗,同时坚信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神总会与人类作别。不过这都是后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