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灭六国后,天下尽归于秦。为了巩固中央集权,这始于周朝,用作分封的“五等爵制”,就被秦朝的“郡县制”彻底取代了。大汉立国之后,虽然恢复了部分的分封,但“郡县制”依旧是朝廷主流的国策。
自桓、灵二帝以来,大汉的皇权日渐衰落,随着十常侍之乱、黄巾起义、董卓祸国,汉家的天下分崩离析,已然乱成了一锅粥。身为当世大族“司马八达”之首的司马朗,深感地方势力的孱弱和不堪一击。
他在魏武帝曹操麾下任职之时,就提出了恢复分封制的建议。如果分封制一时无法实现,那么采取“州郡领兵”的方式也是可以的。这样一来,地方上就有了一定的战备力量,能够“外备四夷,内威不轨”。所以,曹魏时代虽然没有恢复“五等爵制”,却采取了“州郡领兵”的制度,在乱世之中保持了国家强大的武备。这也就是曹魏能够对东北乌桓、西北羌族、西南蜀国、东南吴国多线作战,却依然能够保持强势的重要凭恃。
在洛阳城太极殿上的朝会,足足开了四个多时辰,方才结束。在司马朗、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两代人、三任掌权者的不懈努力之下,“五等爵制”终于成了大魏的国策。从此,正式揭开了分封制的序幕。
朝会上,大权在握的相国、晋王——司马昭,开始“分土画疆,建爵五等”,他推行公、侯、伯、子、男的五等爵制,对骑督以上的六百多名官吏封以爵号。
公者,首先就是郡公,封邑万户。郡公之外,又有县公,封邑一千八百户。公爵之下的侯爵、伯爵、子爵和男爵,又分为大国、次国。大国侯,封邑一千六百户,地方七十里;次国侯,封邑一千四百户,地方六十五里。大国伯,封邑一千二百户,地方六十里,次国伯,封邑一千户,地方五十五里。大国子,封邑八百户,地方五十里,次国子,封邑六百户,地方四十五里。大国男,封邑四百户,地方四十或三十里;次国男,封邑二百户,地方二十五里。
“五等爵制”得以实施之后,司马昭的权势如日中天,已经达至了司马氏前所未有的高度,距离天子的大位,不过一步之遥而已。如今,最让他头疼的就是这晋王世子的册立了。
司马昭本属意立已过继给景王司马师的次子司马攸为世子。奈何他的亲信重臣:朗陵侯何曾、临沂侯贾充、安阳子荀勖和济川侯裴秀,竟然都不赞成他的想法,反而推荐他册立嫡长子中抚军司马炎为晋王世子。
这日,司马昭起床之后,感觉到有些心绪不宁。于是,他命人叫来了自己的王妃——元姬夫人。夫妻二人屏退了左右之后,就在后堂烹茶相谈。
司马昭道:“夫人,安世的内伤,调养得如何了?”
元姬夫人道:“王爷是知道的,这孩子近两个多月来,除了上朝之外,几乎足不出户。据琼芝所说,安世对昙柯迦罗法师所传授的佛门心经习练不辍,之前所受的内伤,已经痊愈的十之八九了。”
司马昭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口中却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
元姬夫人看出了丈夫的异样,道:“这几年为了帮桃符上位,王爷对安世刻意地疏远,已经够他受的了。虽然您是想保护于他,但这孩子脾气倔强,自幼要强。自从追随夏侯大人艺成归家之后,炎儿为我司马氏屡立奇功。二十年间,我们的安世为了这个家,拼得是伤痕累累。有那么几次,我们险些就失去了这个儿子。”说到此处,元姬夫人已经眼眶湿润,语带悲声了。
司马昭道:“夫人所言极是!可本王又何尝不疼爱我们的安世呢?本王手中的权力,完全来自于景王,这你是知道的。兄长虽不幸夭亡,但毕竟还有桃符为嗣。高贵乡公之死,我司马昭已经为世人所诟病,如果再将安世册立为世子的话,朝中景王的旧部们,将会如何看待本王呢!”
元姬夫人道:“妾身当然明白王爷的苦衷,您的心中不是已经属意桃符了吗?”
司马昭叹了口气,道:“桃符事亲至孝,睿智仁善,才名早已播于四海。如果能将他立为晋王世子,自会平息举国上下,对我司马氏专权的不满。本王确是想要册立桃符的,奈何贾充、荀勖、何曾、裴秀这些本王的心腹之臣,竟然异口同声地反对本王册立桃符,反而支持册立安世。本王正是为了此事而烦心。”
元姬夫人道:“王爷莫非怀疑安世私下里与他们达成了某种默契不成?”
司马昭道:“起初本王的确有此怀疑,但是这几个月来,安世几乎足不出户,又怎能和他们达成什么默契呢?可这些人的态度,居然会如此的坚决,真是令人费解。”
元姬夫人道:“既然如此,王爷何不考虑一下安世呢?”
司马昭又叹了一口气,道:“如今魏氏衰微,我司马氏执掌江山多年,地位稳固,满朝上下的文武百官,无不是出自我司马氏的门墙。这册立世子之位,就等同于是传承国祚。安世虽然长于军旅、武艺高强、心性也算坚毅,但他荒于政务、刚愎自负、且意气用事。他之所以会被钟士季所伤,名为是助朝廷平乱,行的却是江湖上的那一套,实则为的是给嵇康那个逆臣报仇!沽名钓誉!简直岂有此理!他身为朝廷的重臣,竟然敢擅自灭了吕巽的满门。要不是有王浑献计为他遮羞,本王的这张老脸,还不知道要往哪里放呢!他如此的不识大体,残忍暴戾,国家要是交到了他的手里,还不知道会成什么样子呢?”说到后来,司马昭已经是声色俱厉了。
元姬夫人道:“王爷息怒!安世这孩子虽然有些不是,但他毕竟同桃符一样,也是我们的亲骨肉啊。既然何、贾、荀、裴四位大人,都能支持于他。这说明安世的身上,还是有很多可取之处的。况且,这段时间您对安世问政,这孩子不是也回答得挺合您心意的吗?从今往后,您对他多多教导,也就是了。”
司马昭微合二目,用手轻捻着长须,道:“裴秀曾向本王言道:“中抚军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夫人,你说咱们的安世,莫非真的生就了一副帝王之相吗?”
元姬夫人道:“伯潜先生在世之时,不仅博学忠义,兼之精通相人之术。以他这样久历风浪,且深得武皇帝信任与器重的将军,竟然也能对这孩子如此的看重。依妾身之见,这恐怕不仅仅是因为我司马氏对他老人家有知遇之恩吧?”
司马昭点了点头,道:“夫人此言不无道理。昔年摸金掘子军中的三位将领,一位是安世的授业恩师夏侯大人,一位是安世的忠仆挚友伯潜先生,还有就是视他为头号死敌的夏侯媛!这三个人都是武皇帝生前,最为信任和仰仗的将领。他们虽然立场不同,但却都对安世如此的看重。看来我的这个儿子,的确有些过人之处。不过即便如此,本王终究难以下定决心。”
元姬夫人道:“王爷可曾问过山涛大人的意见?”
司马昭用手一拍脑门,道:“本王怎么将山巨源给忘了!多谢夫人提醒!”
他对屋外喊道:“来人呐,摆驾左长史府,本王要亲自去拜会这位德才兼备的大贤!”
山涛刚从官署返回家中,仆从忽然来报,说是晋王亲至府上拜会,现在车驾已经到府门外了。
山涛忙道:“快!大开中门相迎!”说着,他提起官服的下摆,一路小跑向府门而去。
他来到了司马昭的车驾之前,整理了一下官服,双膝跪倒,行大礼叩拜,道:“不知晋王殿下大驾光临,山涛迎接来迟,还乞恕罪。”
华贵的金根车上,车帘一挑,晋王司马昭在王浑的搀扶之下,缓步走下车来。他来到山涛的近前,双手相搀,道:“巨源快快请起,本王不请自来,是专程来向老哥请教的。”
山涛站起之后,急忙向司马昭躬身行礼,道:“晋王言重了,下官年迈昏聩,才疏学浅,恐怕有污殿下的视听,更是当不起您以兄弟相称啊。”
司马昭呵呵笑道:“如果老哥是才疏学浅的话,那我大魏的境内,可就再无贤士啦。”
山涛道:“晋王殿下请,容下官寒舍奉茶,以待尊客。”
司马昭向身后的禁军吩咐道:“汝等在此守候,有玄冲将军随本王入府就行了。”三千禁军轰然应诺,他大袖一挥,率先向府内走去。
几人来到了正堂,司马昭居中而坐,王浑手握刀柄,立于他的下垂手。山涛命人奉上香茗之后,就屏退了侍候的从人。
这时,司马昭向王浑道:“此刻没有外人,山巨源乃是本王最为仰仗的股肱之臣,玄冲你也坐吧。”
王浑向司马昭行了个军礼,又向山涛行了礼后,才道:“晋王的盛情礼遇,末将心领了。卫将军再三叮嘱末将:他在禁宫卫护陛下,无暇分身。所以才命末将,务必要保护好王驾的安全。职责所在,还请晋王恕末将不能从命!”
司马昭哑然失笑,道:“桃符这孩子,也真是的。”
山涛向司马昭拱手行礼,道:“晋王殿下如果有什么吩咐,令从人唤山涛过府聆听教益也就是了,何须纡尊降贵,驾临寒舍呢?这才让卫将军放心不下的啊。”
司马昭喝了一口茶,道:“要不是遇到了难题,本王又怎好意思麻烦老哥呢?”
山涛道:“晋王说的难题,可是关乎册立世子一事吗?”
司马昭道:“老哥所言不差,正是此事。安世、桃符这两个孩子,都是本王的亲生儿子。本王的权位来自已故的景王,举世皆知。如今本王年纪老迈,是该将手中的权力,还给景王一脉了,而桃符又是景王唯一的儿子。故此,本王想立司马攸为世子,特来请教老哥的意见。”
王浑目不转睛地看着手拿茶杯的山涛,山涛则是悠闲地喝了一口茶,才道:“殿下既然已经心有所属,又何须来问下官的意见呢?”
司马昭道:“老哥是本朝的大德耆宿,此事又关乎到我司马氏的兴衰,更是关乎到我大魏的国祚。故此,本王想知道您的意见?”
山涛道:“司马氏一门俊杰,三代英才,上有王爵之尊,下有治国之功。晋王殿下更是权谋大家、不世奇才。既已先入为主,又何必让下官为难呢?”
司马昭听他对自己先是一贬,又是一褒,言下之意似乎并不赞同自己的想法,于是追问道:“老哥的意思是本王错了?”
山涛道:“下官岂敢!此等关乎天道人伦的大事,还请晋王自决吧。”
司马昭道:“安世、桃符一武一文,各有千秋。本王觉得:桃符仁善至孝,才名远播,又是景王一脉,所以……”
山涛道:“晋王殿下如此的认知,请恕下官不敢苟同。”
他接着道:“自从汉武帝“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之后,仁、恕、诚、孝就成了汉家历代君王治国理政的根本。千载之前,周公摄政,五年营建洛邑,六年制作礼乐,依据周制,参酌殷礼,制定了田制、管制、禄制、乐制、法制、溢制、畿服制和嫡长子继承制等,形成了相当完备的典章制度。故此,汉武帝用之。本朝武皇帝常自比周公,奈何还是没能避免“世子之争”!”
司马昭连连点头,眼神诚挚而恳切地看着侃侃而谈的山涛。
山涛接着道:“文皇帝受禅之后,大肆打压宗室,以致大权旁落。司马氏也正是因此而崛起的。嫡长身份,命数使然。废长立少,违礼不祥。国之安危,恒必由之。春秋霸主,桓公小白,尊王攘夷,九合诸侯,但空许承诺,晚年昏庸。五子夺嫡,停尸不顾,束甲相攻,致使强齐经历了四十年的动乱,由盛转衰;六十年前,河北袁绍,四世三公,威震河朔,但废长立幼,自取其祸。三子夺位,互相攻伐,自掘坟墓,致使冀青幽并四州,尽归于魏。前车之鉴,就在眼前。晋王乃当世大才,又岂会不查乎?”
司马昭点头受教,他长身而起,躬身向山涛行了一礼,道:“多谢巨源兄的提醒,本王铭记于心。此中恩德,容当后报。既然心结已解,本王也就不再叨扰您,这就告辞了。”
山涛起身离座还礼,道:“下官只是潜抒己见罢了。肤浅粗鄙之言,还望晋王海涵。下官送晋王殿下。”
司马昭携着山涛的手,大笑着走出了正堂,在王浑和三千禁军的护卫之下回府去了。
将养了两月有余的司马炎,并没有闲着。他一方面按照贾樱的指示,通过羊琇,不惜重金结交、笼络何曾、贾充等人。又借着巡视军队之名,披发掼甲,策马执戟,在裴秀上朝的路上“偶遇”,以他的异相,仅用一句不着痕迹的话,就震慑住了这位“儒林文人”。
司马炎听闻父亲司马昭,竟然亲自去山涛的府上问询。他不知山涛能否助他一锤定音,正焦急地在书房之内来回踱步。就在此时,杨艳来了。她双目红肿,忽然扑入了司马炎的怀中,啜泣不止。
他正对山涛能否支持自己册立的事焦虑不安,见杨艳的举动如此怪异,当即拥着她,半开玩笑地问道:“是何人这么不长眼睛?竟然敢惹中抚军的夫人!琼芝慢慢道来,待为夫给你出气。”
杨艳抬起头,现出了一张有如梨花带雨的俏脸,颤着声道:“宓妃嫂嫂过世了!”
司马炎大惊失色,虽然贾樱之前与他说过自己天年将尽,但他怎么也想不到,竟然会如此之快。他抓着杨艳的双肩,追问道:“琼芝此话当真?什么时候的事?”
杨艳哭着道:“就在昨夜,济北王府来报丧的家仆,此刻就在正堂。”
司马炎道:“琼芝,人死不能复生,此刻最需要安慰的,还是允恭兄长和文君嫂嫂。你收拾一下,我去唤鸣凰,咱们这就去济北王府。”
他们三人赶到之时,见王府之内,遍布白绫,一片哀怨肃杀的气氛。前厅的正中,停放着贾樱的棺木。曹志背对着他们,矗立在棺旁,有如石雕泥塑一般,像是并没有察觉到他们来了,而许潼正伏在曹志的背上抽泣。
司马炎等步入灵堂,来到了曹志的身边。许潼回身,见是司马炎夫妇来了,转身扑入了杨艳的怀中,二女当即扑倒在贾樱的棺前泣不成声。
司马炎示意鸣凰去开解开解她们,岂知鸣凰反倒加入了二女,三人抱作了一团,哭得更加厉害了。
司马炎上前搂住了曹志的肩膀,只觉他整个人都在颤抖。曹志头也不回地问道:“那日,宓妃到底和安世说了些什么?”
司马炎道:“兄长莫怪!嫂嫂那日,确曾将自知天年将尽的事告知了小弟。”
曹志忽然侧头,怒瞪着司马炎,道:“你说什么!?宓妃为何竟要将如此的大事,告知你这外人,而却不告诉自家的丈夫?你……你明明知道她命不久矣,居然……居然也瞒着我!”
司马炎道:“嫂嫂曾郑重地叮嘱小弟说:万勿将此事说与兄长,她想……她想多见几日您的笑脸。”
曹志闻言之后,一双虎目顿时湿润了。他终于再也控制不住压抑许久的情绪,伏在贾樱的棺木上失声痛哭。
过了好一会儿后,曹志的情绪才稍微稳定了一些。这时,有家仆来报,说是陈思王妃知道司马炎来了,要请中抚军和夫人到后堂去叙话。
曹志听闻母亲传唤,急忙擦掉了眼泪,和司马炎一同扶起了三女,向后堂走去。
众人见礼落座之后,陈思王妃道:“我家允恭能够得与宓妃、文君一对儿璧人,成就这段美满的姻缘,还是多亏了当年景王殿下的恩典。老身这两位儿媳,不仅出身名门世家,而且天生丽质、温柔贤惠,又双双为允恭诞下了麟儿,接续了我曹氏的香火。允恭孤苦半生,自从结交了中抚军大人之后,这才有些活得像个人了。”
曹志哽咽地说了一声“母亲”,就再也说不下去了。
司马炎道:“王妃您实在是言重了!我家兄长才华横溢,武技高强,本就是我大魏一等一的人才。伯父在世之时,也对这桩婚事赞不绝口。在下能够得到他们贤伉俪的辅佐,那才是三生有幸呢。奈何天道无常,宓妃嫂嫂正当妙龄,却先于我等撒手人寰,又如何不让人哀叹惋惜呢?”
于是,他将那日贾樱与他说的话,原原本本地告诉了众人。
曹志得知自己的爱妻在临死之前,还不忘给司马炎施恩,为的就是希望他今后能够关照自己。而前些时日,自己还对她发了不止一次的脾气。曹志既悔且愧,他的身子微微颤抖,眼泪在眼眶中打转,两只拳头攥得快要滴出血了。
陈思王妃道:“宓妃那孩子,的确是爱允恭爱得痴了。自从她过门之后,王府内的大事小情,之所以能够井井有条,都是拜她这位好儿媳所赐。老身想她,更舍不得她。不过斯人已逝,我们还要坚强地活下去。”说着,她慈祥地看着许潼,接着道:“这么大的一个家,须得有人操持,两个孩儿也需要抚养照顾。老身年事已高,以后这个家就要多辛苦文君啦。”
许潼道:“娘——您这是说的哪里话啊?妹妹先走了,妾身自然是责无旁贷,要帮您和王爷多分担了。许潼以后不再使性子了,您就放心吧。”
陈思王妃道:“好!好!好!经此一事,我们的文君也懂事了。”
她又转头向司马炎道:“允恭这孩子心事重。宓妃离世,对他的打击太大了。中抚军大人若是有什么差事,就多多吩咐允恭去办吧。有些事情做,也能分分他的心,让他恢复得快一些。”
司马炎道:“在下此来,一是祭拜贾王妃。这二么,的确是有件事,需要麻烦允恭兄长。”
曹志用衣袖擦了擦眼泪,向司马炎道:“母亲大人说的对。安世有什么需要我去办的就吩咐吧。”
司马炎道:“小弟准备再去一趟蜀地,还请兄长能够随我同去。”
这时,许潼知机地道:“娘,时辰不早了,您也累了。媳妇这就扶您回房歇息吧。”
陈思王妃道:“文君说得是,老身这就先告退了,你们聊吧。”
司马炎等人忙起身离座,恭送陈思王妃。
二次落座之后,曹志问道:“安世再次入蜀所为何事?如今这世子之位未定,你在此刻离京,不怕会生出什么变故吗?”
司马炎道:“越是这个时候,小弟越要远离这个是非之地。也算是向父亲他老人家表明心意吧。宓妃嫂嫂生前为我做出的安排,现下已经完成了大半,又有羊琇为小弟从中奔走。所谓:“尽人事,听天命”。如果天命不在小弟的一方,即便我留在洛阳,也是没有用的。”
他又将数月前,与安乐公刘禅一番交谈的内容告诉了曹志。
曹志道:“原来安世要入蜀寻找那条“武侯玉带”。如果真的能够找到,王莽留下的那批宝藏,一来,可以充实国库,为黎民百姓减轻税负;二来,可以为晋王立下一个大功,这势必会影响世子的册立。安世准备何日启程?”
司马炎道:“明日小弟就向父王提出,要入蜀视察盐铁、防务及舰船打造的情况。这是我的份内之责,父王是不会反对的。我们三日后,就启程入蜀。”
二人又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司马炎才带着杨艳、鸣凰,告辞回晋王府去了。
次日一早,司马炎就来到了司马昭的书房,向他禀告了要入蜀视察的事。
司马昭看着儿子,道:“安世的内伤,可都痊愈了吗?”
司马炎道:“有劳父王垂问,儿臣的内伤已经全都好了。这还得多亏了昙柯迦罗法师,要不是他老人家,那日在白马寺前救了儿臣,又亲传佛门心经,助我打通了因被钟会重创,所封闭的各路经脉,儿臣可能尸骨已寒,就不能在您的膝下尽孝了。”
司马昭道:“安世此来,可有事么?”
司马炎道:“我大魏灭蜀也有一段时间了,邓太尉在蜀中坐镇之时,曾下达了一系列的治蜀政令。儿臣想要入蜀视察盐铁、防务及舰船打造的情况。”
司马昭点了点头,道:“可是安世此时入蜀,不怕得不偿失吗?”
司马炎笑着道:“儿臣的得与失,还不都是您给的吗?既然儿臣忝任朝廷的中抚军,就得为父王分忧,职责所在,不敢懈怠。”
司马昭轻抚了一下他的长发,道:“我儿大难不死,乃是有后福之人。这次入蜀,你打算带多少兵马啊?”
司马炎道:“这趟儿臣打算与济北王同去,只带五千“玄甲烈炎军”即可。”
司马昭道:“王浑去帮了桃符,你的“玄甲烈炎军”平日由何人训练啊?”
司马炎道:“桃符初任卫将军,而玄冲将军在选兵练兵方面,又是我大魏的诸将之冠。如今他一手栽培的樊瑞和李翼,已经可以独当一面了。有他辅佐桃符,我这个做兄长的,也就放心多啦。”
司马昭微笑着道:“我儿能够如此地看重兄弟情义,为父甚是欣慰。想当年为父与景王也是在逆境当中,相互鼓励,相互扶持,这才可以承继父王留下来的功业。我儿须谨记:手足相残的惨事,切不可在我司马氏一族再次出现了。”
司马炎拱手行礼,道:“请父亲大人放心,您的教诲,儿臣铭记于心。”
司马昭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安世这次入蜀,除了朝廷的公务之外,更要向蜀地之民,宣扬我司马氏的威德。为父给你推荐一位贤才,此人不仅精明强干,且对西蜀的地理甚为熟悉。”
司马炎道:“不知父亲所说的这位贤才是何人呐?”
司马昭道:“此人就是丰乐亭侯——杜预。”
司马炎这才想起来:这个杜预,字元凯,是京兆郡杜陵县的人,出自关中士族“京兆杜氏”。他的父亲杜恕在世之时,因为与祖父司马懿有矛盾,所以杜预一直得不到任用。直到父亲司马昭执政之后,广招天下的英才,他才被任命为尚书郎。
杜预在任四年,由于政绩卓越,机敏聪慧,被司马昭征入了王府。与此同时,他又迎娶了司马懿的二女儿。所以,杜预既是司马昭的妹夫,也是司马昭非常器重的幕僚,司马炎还得叫他一声“姑父”。
景元四年,钟会统兵讨伐西蜀,杜预曾任镇西将军的长史。成都大乱之时,钟会绝大部分的僚属都遇害了,而杜预却凭借超卓的智慧幸免于难。
司马炎暗忖:“这次入蜀,父王将杜预推荐给我,实则大有深意。虽然“武侯玉带”事关“王莽宝藏”的机密。但是一来,杜预是我的姑父,也算得上是至亲;二来,其人聪敏睿智,又熟知西蜀的地理形势和风土人情;三来,他是父亲推荐之人,由他代父亲观察我的动向,当可令父亲安心了。我也可以借着这个机会,结交这位能臣,好让他日后能够为我所用。”
想到此处,他向司马昭躬身施礼,道:“有杜预这样的干吏相助,儿臣此行必能事半功倍,马到功成。多谢父王垂爱!”
司马昭手捻长须,微笑着道:“明日为父就让陛下下诏,再赐我儿一道恩典——免去蜀地降民一年的赋税。”
司马炎大喜,当即双膝跪倒,向司马昭叩拜,道:“儿臣代蜀地的子民,叩谢晋王殿下的恩德。”
他离开了司马昭的书房之后,去向母亲元姬夫人辞行,随后策马出了晋王府。
司马炎先来到了卫将军府,弟弟司马攸带着姐姐司马星和司马辰,此时正在皇宫内当值。他就向伯母徽瑜夫人告知了入蜀的事,而后又将寻找武侯玉带的事,告知了司马阳和司马月二人。
司马四姝因为承诺过叔父司马昭:在世子册立之前,要守护好徽瑜夫人和司马攸的安全,所以这次就不随着司马炎入蜀了。司马阳两姐妹叮嘱了弟弟一番,才放他离开。司马炎出了卫将军府,这才来到城外“玄甲烈炎军”的卫所,安排出行的诸般事宜。
两日之后,司马炎带着鸣凰、曹志、杜预和五千“玄甲烈炎军”,离开洛阳向成都而去。
一路之上,司马炎按例巡视了蜀地的军政事务。杜预博学多智,才思敏捷。司马炎与他相谈甚欢,也了解了不少蜀地的风土民情。待他们将公事全都办完之后,已经过了一个多月。
这日,司马炎与杜预聊起了蜀地的景致。杜预道:“成都为古蜀国的故地。大约距今七百多年前,古蜀国的开明王,把都城从樊乡迁到了此处,取周太王迁岐“一年成聚,二年成邑,三年成都”之意,将此地定名为成都。自秦灭蜀后,在郡县制下,改称为蜀郡和巴郡。大汉立国之后,成都织锦业发达,朝廷在此设置了“锦官”进行管理。因此,成都又被称为“锦官城”。汉武帝刘彻在位时,蜀郡和巴郡一带逐渐有了一个共同的称呼,即“益州””
司马炎连连点头表示受教,杜预接着道:“益州在三国鼎立时期,乃是我华夏最大的三个州之一。蜀汉昭烈皇帝刘备,正是因为占据了这个天府之国,才能与我大魏争衡数十年之久。若不是晋王殿下的雄才伟略,又怎能将这片沃土,纳入我大魏的版图呢。”
司马炎道:“小侄曾听安乐公说,益州有个“落带镇”甚是繁华富庶,不知您是否知道此地?”
杜预从袖中拿出了一卷蜀地的地图,在几上展了开来。他手指着地图上连绵的山脉,道:“龙泉山脉与龙门山脉夹峙的这块坝子,就是成都平原。过去,从蜀郡去往巴郡的有条成形于汉代、打通蜀文化与巴文化关节的官马道,这条路因在成都之东,故名“东大路”。从成都出盆地、进中原,走水路有两条,除了沱江,还有岷江;走旱路车马官道也是两条,一是剑阁道,二是东大路。东大路北支道穿过成都平原与龙泉山脉的交割线形成的那个叠汇点,就是甑子场,也就是您说的“落带镇”了。”
他用手指又在地图上点了点,接着道:““落带镇”属于成都管辖,位于成都的东郊。此地因有一条“天落之水,状如玉带”之河,也就是“洛溪”,故称“落带”。那里林地广茂,沃野千里,冬无严寒、夏无酷暑,气候宜人。当地的住民自称为“客家人”,要论起他们的由来,这就要追溯到大秦征岭南、融百越的时期了。昔年蜀汉丞相诸葛武侯治蜀之时,在那里置了一座由他亲自设计、督建的皮带加工厂,因皮带也称为“洛带”,故有洛带之名。诸葛亮为了鼓励蜀汉的贸易,繁荣当地的经济,在“落带镇”投入了大量的人力物力。后来,他将此镇原本的“万福街”改成了“万景街”,可见当地之繁华了。”
司马炎点了点头,道:“您可曾听过那里有关于“龙”的传说吗?”
杜预闻言就是一愣,他捻了捻长须,道:“下官只是听闻:落带镇的人,在每年的夏季,有舞水龙祈求雨水和丰收的习俗。至于这“龙”嘛?中抚军大人请恕下官才疏学浅。”
司马炎道:“那您听过什么关于“孽龙”的传闻吗?”
杜预道:“当年,我武皇帝与刘备在许昌“青梅煮酒论英雄”时。武皇帝曾说:“龙能大能小,能升能隐;大则兴云吐雾,小则隐介藏形;升则飞腾于宇宙之间,隐则潜伏于波涛之内。”他老人家的意思是:“龙乘时变化,犹人得志而纵横四海。龙之为物,可比世之英雄。”到底“龙”是个什么样子,由于下官乃是一介凡夫俗子,并未曾亲眼见过,故而不敢妄言。至于这“孽龙”,更是闻所未闻了。”
司马炎点了点头,道:“这个了落带镇真是令人神往。明日,丰乐亭侯向蜀郡的官民,颁布完陛下的诏令,我们这趟益州之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不若一同去那里瞧瞧,看看落带镇到底是怎生的繁华富庶。”
杜预道:“下官遵命。如果中抚军大人没有其他的吩咐,下官这就去准备一下明天颁诏和出行事宜。”
司马炎道:“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姑父了。”
杜预躬身施礼退了出去。
他走之后,司马炎对曹志道:“允恭兄长,您看明日我们从何处,开始寻找这条武侯玉带呢?”
曹志道:“自然是先从那口八角井下手了。届时,安世可以安排“玄甲烈炎军”将万景街戒严,然后再派人下井查探一下状况。看是不是像安乐公所说的那般,只要下井打捞,就会引发当地的天气骤变。到时,我们再随机应变好了。”
次日一早,杜预在成都的城门处,搭起了一座高台。他当众宣读了皇帝的诏令,免去了蜀地百姓一年的赋税。益州刺史袁邵、蜀郡太守牵弘、犍为太守杨欣等一众文武官员,及成都县的蜀民,齐齐跪地奉诏。他们叩谢朝廷的天恩,盛赞晋王父子的大德。溢美之词,此起彼落;万岁之声,山呼海啸。
司马炎看着兴奋、激动的人群,不禁赞叹:“父王的这道恩典,切中时弊,大获民心。一年的休养生息,与民无取。可令我司马氏在蜀地的统治,高枕无忧啦!”
杜预走下高台,命人将皇帝的诏令张贴在城门口。同时,命十六骑快马,携带誊抄的副本,分赴蜀地益、梁二州的十六个郡,向川民宣扬司马氏父子的威德。
司马炎赞了杜预几句,又道:“此间事情已了,我们这便启程去落带镇吧。”
樊瑞振臂一挥,五千“玄甲烈炎军”飞身上马。他们动作一致,军容整肃,顿时博得了一阵热烈的彩声。
司马炎挎上了“奔雷”的马背,在众军的护卫之下,出了成都向东郊驰去。
他们策马行出了三十多里,已经可以看到落带镇了。
司马炎对曹志道:“兄长,已近落带,小弟思索了一路。父王刚刚颁布了陛下的恩典,我们就这样戒严了此镇,终是不妥。”
他抬头看了看太阳,接着道:“此时已过正午,不若让“玄甲烈炎军”就地埋锅造饭。我等轻装简从,带上二十名军士,先到镇上游览一番。待需要人手时,再招他们入镇。”
曹志道:“安世所言极是!”
于是,司马炎命令樊瑞带上二十人随行,其余人等由李翼统领在此地等候。
他们卸甲弃马,身着便装,只带了随身的兵器,向落带镇走去。
刚一入镇,他们就看到这里熙来攘往,车水马龙的。
司马炎向杜预道:“姑父,这落带小镇果然名不虚传!怎会这么多人,看起来不输于洛阳的繁华啊!”
杜预道:“这是因为中抚军大人选的日子太好了。”
司马炎道:“姑父何出此言呢?”
杜预道:“今日是五月初五,正是落带镇的“水龙节”呀。”
司马炎大喜,道:“小侄倒给忘了,我等适逢其会,当然不能错过啦。”他一手拉着杜预,一手拉着曹志,向镇中最大的那间酒楼走去,鸣凰紧随其后。
四人在二楼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落座。樊瑞则带着二十名“玄甲烈炎军”,分布在酒楼的各个出口护卫。
这时,一个头罩黑布的店小二,满面春风地走上楼来,为他四人端上了一坛酒,托盘之中还放着四根细长的竹管。
曹志一愣,道:“我等还没点酒食,小二哥怎么酒都端上来了?”
司马炎拿起了一根竹管,不解地看了看店小二,又看了看杜预,道:“这是个什么东西啊?”
杜预先对店中伙计道:“劳烦小二哥,把你们店里最好的吃食,挑些给我等上来。”随手丢给了他一小块金子。
小二用手一掂,怕是得有二两多重,当即道:“些许酒食用不了这么多钱,小店也找不开啊。”
杜预道:“一会儿还要再添很多,不用找了。”
店小二大喜,千恩万谢应诺着去了。杜预拿起了一根竹管,笑着道:“这是品尝本地咂酒用的。”
曹志也拿起了一根,见这根竹管约有三尺来长,笔直浑圆,有人小指般粗细,内部中空。他不禁啧啧称奇,道:“杜大人,这东西是用来喝酒的吗?这“咂酒”又是什么酒啊?”
杜预道:““咂酒”是本地的特产。说到这个“咂酒”,就不得不说说它的历史了。”
司马炎一脸期待地道:“姑父请讲。”
杜预清了清嗓子,道:“这就要说到它的发明人——古賨人。賨人是华夏古先民之一,又称寅人,因为他们的作战武器是用木板做的盾牌,所以又叫“板楯蛮”。据《后汉书》记载,賨人有罗、朴、昝、鄂、庹、夕、龚这七个主姓,所以也叫“七姓蛮”。早在一千多年前,賨人的先民就在川东渠江流域繁衍生息,他们世世代代生活在这片神奇的土地上,战天斗地,自强不息,创造了灿烂辉煌的賨人文化。賨人因参加周武王伐纣,而登上了历史的舞台。在战国的中晚期,他们于渠江流域,建立了自己的部落方国。秦末汉初时,又帮助汉高祖刘邦平定了三秦。賨人文化,源远流长,磅礴武舞、崇丽汉阙、醉人咂酒,演绎出了賨人文化的宏阔与瑰丽。这“巴渝舞”,两位在庙堂祭祀和军中都是见过的,它就是賨人文化最为华丽的代表。”
司马炎道:“巴渝舞小侄自是观过的,舞者三十六人,自披盔甲,手持矛、弩箭,口唱战歌,乐舞交作,边歌边舞。只是不知,原来这是賨人的先祖创立的啊。”
曹志道:“征伐战场上的巴渝舞,有多少人战斗,就有多少人歌舞:在阵前拼杀者,执戟挺戈,大声呼呵,后面的伴奏者,则击鼓顿足,以增威势。司马相如在《子虚赋》中,是这样描绘巴渝舞的壮观场面:“千人唱,万人和,山陵为之震动,山谷为之荡波。””
杜预点了点头,微笑着道:“巴渝舞原是西南地区的賨人,在同猛兽、部族斗争中,发展起来的一种集体武舞,后来传入宫廷,成为了宫廷舞蹈。用来在宫廷宴会上,表演军旅战斗的场面,歌颂帝王的功德,是汉代著名的杂舞。巴渝舞体现了蜀地先民顽强不屈、英勇善战的精神,古老的汉阙见证了汉、巴、楚等文化的交流与融合,而咂酒至今仍是蜀地百姓待客宴饮的佳酿。”
他把酒坛挪到了矮几的正中,将那根竹筒插入了酒坛之内,道:“此酒是用川东北地区,特产的高粱酿制而成的。賨人在辈辈传承的清酒酿造过程中不断发展,创造出了流传在渠江流域的“咂酒”。“咂”是吸吮的意思,两位快尝尝。”说着,他起身跪立,将竹管的一端,放入了口中吸了两口。
司马炎和曹志对望了一眼,也学着他一般,吸了两口。
司马炎道:“这“咂酒”味美香醇,有些微酸,却比白酒温和多了。”
杜预道:“实际上,咂酒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酒,它更类似妇女在坐月子时吃的醪糟。酿造的方法也与醪糟大同小异——醪糟用的是糯米,咂酒用的是高粱。咂酒在这里几乎家家户户会做,酒味醇香味浓,酽酽似蜜。而喝时又因是逐渐从酒罐内酒糟的上部往底部喝的,故而醇和怡畅,酒味绵柔,烈而不醉人。不仅如此,此酒还有解渴止饥、除乏驱寒、去暑消食的功效。”
这时,两个店小二每人端了一个大托盘走上楼来。他们的手脚甚是麻利,不一会儿,就将八九样菜肴摆满了几面。
司马炎看着几案上丰盛的美食,心中大乐。他道:“小二哥,再来两罐“咂酒”。另外,我等在楼下还有二十个从人。你也为他们准备些酒食吧。”两人躬身应诺,下楼去了。
司马炎向鸣凰微一点头,她立即会意,下楼叫樊瑞等人入店用膳,这才回来坐好。司马炎又吸了两口酒,哈哈笑道:“承蒙姑父请客,我等才能享用如此的美味啊。”
曹志道:“蜀地物产丰富,人杰地灵。若不是安乐公暗弱,大好的江山,安能被我大魏纳入版图。杜大人,这里的“水龙节”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杜预道:“为了平安度过干旱,当地的百姓用取自八角井中之水,泼洒龙身求雨。整个活动的时间或为一日,或为三日。他们走街串巷地舞动长龙,龙到之处,每家每户用木盆、木瓢舀水泼龙。龙扎好后,先由一位敲锣的人,在头一天沿街串巷的喊:“家家户户水缸装满水,第二天青龙来时,用水泼龙。””
司马炎和曹志对望了一眼,二人心道:“这个“八角井”,莫非就是安乐公,失落武侯玉带的那口井吗?”
杜预未察觉出他二人的神色有异,接着道:“出龙之前,先由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人,摆上供品,焚烧香纸,向天神、龙王祭祀。随后,舞龙的队伍就可以出发了,出发时配置铜锣一个,作为队伍的前导。长龙跟在其后,称为“过街龙”。水龙在街头边舞边走,街道两旁的住户用木瓢、木盆盛水泼向龙身,以龙头为重点的泼水对象,男女老少都可参与泼水,其景其情,热闹非凡。节日中民众舞龙祭祀山神,拜龙王。祈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人畜兴旺、国泰民安。祭祀结束,乡民齐聚一堂,唱起山歌、跳起舞蹈、品尝咂酒,共享人与自然的和谐,同庆安定富足的生活。”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了一阵铜锣的响声,接着就是群情激昂,人声鼎沸。
他四人紧忙离座,走到窗口,向下望去。见一条白色的“蛟龙”,正飞腾跃动,向这边缓缓而来。再看街道的两侧,木瓢、木盆齐挥,立时水花飞溅,雾气升腾。
此时正值申时,在斜斜的阳光照射之下,他们立时看到了龙身上空的数道彩虹,由外至内呈红、橙、黄、绿、蓝、靛、紫七种颜色。缤纷绚烂,美不胜收。在十多个赤着上身,健硕粗壮的大汉舞动之下,这条白龙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司马炎忽然发现,这舞龙队中的第七位大汉,明显比其他人要壮实得多。他心道:“按理来说,龙头最重,这汉子如此的身型,怎么会去舞龙身呢?”想到此处,不由多看了他几眼。
司马炎以《人遁》术观之,立时发现了这个汉子不对劲。其他的舞龙者,都两眼紧紧盯着自己舞动的部分,而那个壮汉却在左右张望,四下观瞧。虽然他并未关注自己挥舞的那一节,但每次龙身摆动之时,他都振臂相随,举重若轻。由于水气太盛,一时之间也看不清他的相貌。
司马炎装作欣赏之状,一手拥着鸣凰,一手向舞龙的队伍指指点点。他用肩膀撞了一下曹志,随即指向那人,朗声道:“这龙舞得甚好!”他又小声对曹志道:“此人臂力惊人,绝不是寻常的百姓。”
曹志和鸣凰顺着他的手指望去,两人都点了点头。
司马炎收回了手臂,用《人遁》之术,迅速向视线所及的人群看去。镇上参与盛会的男女老幼,无不笑逐颜开,喜形于色。立即给他发现:有两个人显得与大众格格不入。
一个是楼下对面街角的男子,他圆脸大眼,高鼻厚唇,颌下一副扎里扎煞的黑钢短须。他身材矮小肥胖,头上却一左一右插着两根长长的雉鸡翎,与他的身材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显得非常不协调。这人斜肩带背,绕着一条寸许粗细的长鞭。他正环抱着双臂,注视着左近,并没有参与泼水龙。
另一人则是一个头戴脏兮兮的麻布,身披麻袋的乞丐。由于他低垂着头,所以看不见长相。只见他佝偻着身子,手拄一根长长的兽骨,蹲在了酒馆对面的街上,并没有上前去看热闹。
司马炎凝目细看那根兽骨,不知是什么大型野兽的股骨。骨棒浑圆,棒身略微弯曲,棒顶的股骨头,分作两半,均被雕成了骷髅头的模样,看起来甚是吓人。再看他肩负的麻袋,其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蠕动。他几乎可以断定,这人就是白虎七宿中的星君,“觜火猴——雍震”了。
他心下一惊,暗忖:“那个壮汉莫非是“娄金狗——焦铤”?街角的矮胖子,很可能是“胃土雉——黄赞”!”
司马炎再用《地遁》之术,观看左近的房舍。他探出头,见西面一间房舍的二楼,窗户开了半扇。窗前站着一个异族人。那人高瘦的身材,披散着头发,没有束发戴簪,头上只系了一条黑色的皮带。他细眉圆眼,小耳薄唇,颌下一副紫红色的须髯,向两侧倒卷着生长。最特别的是,他长了一个鹰钩鼻子,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大公鸡。室内昏暗,司马炎却看到那人身后的光线难及之处,有两盏绿油油的小灯在晃动。
他心道:“昴日鸡——巴图那!既然白虎七宿的四个星君在此,那“奎木狼——李虤”,“毕月乌——韩锦”,“参水猿——邱琳”也必在左近。”正想到此处,店小二端着两罐“咂酒”来了。
司马炎问他道:“请问小二哥,在下以往所见的舞龙,要么是青龙,要么是金龙,再就是红龙和黑龙。怎么你们这里舞得是白龙啊?”
店小二道:“客官有所不知,我们这里以前舞的也是青龙。昔年蜀汉的皇帝,曾到访我落带小镇游玩。陛下走了之后,镇中有人见到了掌管这方雨水的白龙王。因此,镇上的老人就让换成了白龙。”
曹志道:“莫非这落带镇上真有龙王?”
店小二道:“小的也是听镇子上的老人们说的,至于是不是真有“白龙王”,小的没有那个福气,无缘得见呐。”
司马炎道:“请问小二哥,这条白龙要舞到哪里去呢?”
店小二道:“舞龙的队伍,在镇上绕行一周之后,就到八角井处,祭祀龙王。估计还有半个多时辰吧,您几位可一定要去看看,那里祭祀的仪式,比舞水龙还要热闹呢。”
司马炎笑着道:“好!好!这么大的热闹,我等这些外乡人,一定得去凑一凑。”
店小二刚要转身,鸣凰出言叫住了他,向他问询去往镇中八角井的道路。
店小二道:“您几位出了此处,向西走到街口,然后跟着人流走,就能到八角井了。”鸣凰从怀中取出了十多枚五铢钱,塞到了他的手中。店小二千恩万谢着下楼去了。
四人饮酒相谈,直至酉时,才一同离开了酒馆。
他们走到了街口,果然见到:镇上的民众,陆陆续续地扶老携幼,喜气洋洋地赶往八角井,去参加祭祀龙王的盛会。他们跟着人流,不一会儿,就来到了一片池塘前。
来看热闹的百姓们接踵摩肩,人山人海。正对八角井的池塘边,有一座不大的祭坛,供桌上摆着三牲和一些水果。祭坛的两侧是两丈多长,一丈多宽,五尺多高的看台,分作了上下两层,可以容纳二三十人。坐在台上之人,衣着华丽,头戴高冠。显然是镇上前来观礼的达官贵人和乡绅名流们了。
看台下方,分布着五十多个镇上都尉的兵卒。他们将祭坛与看台,围成了一个大圈。两个都尉司马在吆喝着维持治安。
都尉军兵的圈外,是一长串做小买卖的货郎。他们将自家的营生用扁担挑着,早早就来到了这里。池塘的左近人头涌涌,叫买叫卖之声不绝于耳。有卖美食的,有卖小物件的,还有卖蓑衣农具的……货品丰富多样、琳琅满目。货郎们的生意很是兴隆,他们与货摊前的百姓们,也不时地讨价还价。人人的脸上,都挂着幸福的笑容,整个落带镇也洋溢着欢乐的气氛。
看了这片繁荣的景象,司马炎向身旁的曹志道:“允恭兄长,要是我大魏境内的每处地方,都能像今天的落带镇一般,那才真的叫国泰民安呢!”
曹志微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就要看我们未来的世子殿下,是如何勤政爱民的了。”
杜预道:“中抚军大人,下官这就过去,给您和济北王要个座位。”
司马炎道:“叔父不必麻烦了。我等微服至此,不只是参与盛会、与民同乐,还有其他的事要办。况且,有强敌环伺在侧,太惹眼就不好啦。”
杜预一愣,心道:“原来中抚军点名要到此地游览,是另有要事啊!”
他向周围环视了一圈,看东面有座木质结构的二层小楼,道:“中抚军大人和济北王的安危至关重要!既有强敌混杂在人群当中,依下官之见:我们还是找一处居高临下,视野开阔的隐蔽之处吧。”说着,他向小楼一指。
司马炎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心中不由赞道:“杜预才思敏捷,他这随手一指,已经占尽了地利的优势,显然深明用兵之道。如果将来他能领兵出征的话,也是一位不输于东吴周郎的儒将啊。”
他用《地遁》之术,仔细观察了一下小楼的位置,见它离池塘不远,站在上面确实可以将周遭的事物尽收眼底。而且后有房屋为靠,不用担心腹背受敌。随即,他就发现了这个小楼有问题。
司马炎道:“叔父您看,那几栋距离池塘稍远一些的小楼,楼上已经挤满了人。可这个小楼的位置这么好,居然静悄悄的,恐怕想要进去,不是那么容易的。”他向鸣凰微一点头,鸣凰立即装作是被拥挤的人流裹挟,推搡到了小楼的附近。
杜预又侧头看了看小楼,道:“中抚军大人目光如炬,这栋小楼的确已经被人占了。估计那些人跟我们的想法一致,只是不知:他们何以会对这里寻常的祭祀活动,这般地关注呢?”
司马炎微微一笑,道:“这井底下有件东西,关乎着一个大秘密。待有暇之时,小侄再行奉告。”
这时,鸣凰回来了。她走到几人的近前,低声道:“屋内的住户,很可能已经都死了。不仅有血腥味,还有不止一股的杀气。楼下的木门上了锁,门前坐着一个矮胖子。那人头上插着两根雉鸡翎,模样甚是怪异。”
司马炎点了点头,道:“那是“胃土雉——黄赞!”我们现在到西侧去,看看这些家伙到底在搞什么鬼。”
二十多人在民众当中穿梭,他们废了好大劲,才绕到了西侧,看台附近的圈外。他们各自找地方站稳之时,祭祀已经开始了。
在喜庆、热闹的锣鼓声中,十名壮汉舞动着一条白龙,来到了场心。神姿威武的白龙,上下飞腾,盘旋滚动,一会儿“游龙戢鳞”,一会儿“翻江倒海”,一会儿“神龙摆尾”……还不时作出了“兴云布雨”的样子,活灵活现,甚是好看。人群当中,发出了阵阵的喝彩之声。
司马炎凝目观瞧,见“娄金狗——焦铤”,果然在队伍当中。他隔着人群向焦铤看去。见他生得豹头环眼,高鼻深目,颌下一副短须。他虽然身材高大,肌肉虬结,闪转腾挪之间,却甚是灵活。
白龙舞了约有一盏茶的功夫,锣鼓之声敛去。十名壮汉躬身向民众施礼,退了下去。
一位须眉俱白,手拿竹简的老者,缓缓走到了祭坛之前。他双膝跪倒,向祭坛后的八角井叩拜。观礼的民众也都齐刷刷地跪在地上,向八角井虔诚、恭敬地施大礼叩拜。
司马炎等当然也不例外,也学着民众一般跪倒行礼。他以头触地,正好看到自己的腰腹。忽然,他看到盘龙剑柄的内侧,不知道是什么地方闪了一下,那一闪即逝的青光甚是微弱。
司马炎大奇,急忙打开了带扣。他托起剑柄左右看了看,却并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他又看看自己的腹部,还用手摸了摸,也没看出有什么异样。他不自觉地说了一句,“真是奇了!”
身旁的曹志问道:“安世,怎么了?”
司马炎道:“没事,可能是小弟眼花了。”说着,他又将盘龙剑的带扣,扣了回去。
这时,观礼的民众都已经挺直了身子,却不站起。几人向祭坛上望去,见那个老者面向八角井,展开了竹简,开始宣读祭文。
“岁惟乙酉,律中蕤宾。万物欣荣,全仗神龙。东海之波,雨润碧空。羞以三牲,荐以清酌。落带之民,祭告白蛟:四时有常,磨难沧桑。龙神护佑,洛溪一方。战乱抚定,云起龙祥,泽被苍生,德惠蜀疆。夙兴夜寐,耕耘树艺,手足胼胝,以养己身。勤靡余劳,心有常闲,奉天委分,以期百年。箪瓢屡罄,絺绤冬陈,三百瓮齑,坐客无毡。念吾清贫,天降甘霖,溪水潺潺,以养黎民。霆声发荣,壧处顷听,枯槁复产,乃成厥命。龙神有灵,以鉴诚心。顿首再拜,伏惟尚飨。”
祭文宣读完毕,百姓们再次向八角井的方向叩拜。
良久之后,人群才相继散了。司马炎等也随着百姓们向西走去。他们绕了个圈,来到了远处的一株大树旁。
司马炎抬头向上看了看,道:“这棵大树树干粗壮,枝叶茂盛,正好可以用来藏身。我们先上去,看看白虎七宿是怎么下井的,再做计较。”他又对樊瑞道:“你们分散在房舍的左近,我们四人上去就好。”
杜预道:“这么高的树,我们又没有长梯,怎么上得去啊。”
司马炎微笑不答,只是轻拍了一下鸣凰的肩头。
鸣凰立即绕到了大树之后,隔绝了东侧小楼的视线。她从腰间取下了一条细细的钩锁,向最粗壮的那节枝干上一抛。她见勾住了,又向下拉了拉,确定精铁铸造的钩头,已经插入了粗枝。
鸣凰提气纵跃,两手攥着绳索,迅速交替上行。上跃之势将尽,她拽紧绳索,伸脚在树干上一撑,几步就上了粗枝。
曹志紧随其后攀绳而上,轻轻松松地上了另一节粗枝。
司马炎将绳索递给了杜预,杜预连忙摇手,道:“下官是文臣,可没有几位的身手!中抚军大人还是自己上去吧,下官和樊将军在下面等候就行了。”
司马炎笑着道:“这么好看的热闹,可不是谁都能看得到的。姑父捂住嘴就行,其余的事,小侄代劳。”
杜预还没反应过来,自己束腰的腰带,已经被他一把拽住了。
司马炎双膝一曲,忽地向上跃起。尽管他拽着杜预,身上多出了一百五十多斤的分量,这一纵还是跃起了七尺多高。他攥紧了绳索,伸脚在树干上一撑,曹志在树上猛地一拉。司马炎已经稳稳站在了粗枝之上。
好在杜预反应得快,急忙一手捂眼,一手捂嘴,这才没有叫出声来。直到司马炎将他放到了另一节粗枝上,他才拿开了双手。
几人都站稳之后,司马炎向鸣凰道:“姐姐,我这边的枝叶太密了,你帮我修剪一下。”鸣凰立即射出百里剑,削断了几根浓密的细枝叶。
杜预接住一节,简单处理了一下,就将之围在了头上,还垂下一部分挡住了脸。他拔下了几根挡住眼睛的枝叶,仅仅露出了一对眸子。杜预哈哈笑道:“这东西不错,正好可以用来伪装。”
四个人站在树上,一直等到了亥时,池塘左近早已空无一人。司马炎三人还不觉得怎么,杜预却已经站得腰酸背痛了。他刚想问司马炎,能不能让他先下去。
就在这时,由东侧的小楼之下,闪出了五个黑影。树上的四人,同时提高了警惕,向那边看去。
司马炎见那五人,分别是四个男子和一个女子,心道:“怎么少了两个?”
五个人走到了祭坛之后的池塘边。身材高大的焦铤,向其中一个中等身材,背负双剑的人,道:“星主,这祭龙王的盛会,我们都参加十年了,至今也没看到,那个老家伙口中所说的白龙。难道,我们就这么年复一年地等下去吗?”
司马炎心道:“这人想必就是白虎七宿的星主,奎木狼——李虤了。”
矮胖子黄赞道:“十年前,那个老家伙明明说得煞有其事,镇中祭祀所用的青龙,也都换成了白龙。怎会十年之间,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呢?”
那个女子道:“并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每年的五月初六,镇民所献的供品都会不翼而飞。要不是被白龙王取了去,那些丢失的供品又怎么解释呢?”
黄赞道:“可能是被哪家的倒霉孩子给摸了去。那个老家伙说:“白龙王体型巨大。”我等每年这个时候,都在落带镇找它。供品要是被它享用了的话,我等怎会瞧不见呢?”
李虤道:“以往的十年,我们从没关注过供品的事。这口八角井,估计是通着洛溪的某处。本座已遣邱琳,到洛溪一带查看去了。今年,无论如何都要查到那些供品,究竟是怎么凭空消失的。”
五个人当中,只有手持兽骨,头戴麻布的觜火猴——雍震,一言未发。
司马炎心道:“邱琳去了洛溪,说话的女子定是毕月乌——韩锦。那个会操控野兽的巴图那,到哪里去了?”正想到此处,身旁的杜预,忽然拍了他一下。
杜预捏着嗓子,道:“中抚军大人,您的腰上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忽地闪了一下。”
司马炎一愣,他一直紧盯着池塘边,白虎七宿的五个人,没留意到自己的腰上,有什么异样。他低下头,看了看盘龙剑的剑柄,又看了看自己的腰部,还是没有发现任何的异状。他压低声音,向杜预问道:“姑父也看到了吗?”
杜预道:“下官刚刚只是瞥见,那一闪即逝的好像是道白光。”
司马炎皱起眉头,心道:“我刚才瞧见的好像是道青光啊,姑父怎么说是道白光。这道光究竟是盘龙剑上发出来的?还是我身上什么其他的物事发出来的?”他开始在腰上左右的摸索,除了盘龙剑,还有一块挂在皮鞘上,用做装饰的玉佩,除此之外,就再无他物了。
司马炎拿起玉佩,在手中仔细地瞧看。他心道:“这块玉佩是母亲所赠,上面缠着红线。我正常站立之时,玉佩应该是垂到我膝盖的上方,不是在腰间啊。”
忽然间,盘龙剑剑柄的内侧,又闪了一下。这次,他看清楚了,是道青光没错。只是相比他之前看到的那次,要亮得多。
鸣凰道:“公子,可是剑柄上的那块“龙鳞”吗?”
司马炎闻言,忙将盘龙剑抽了出来。他仔细看雕成龙耳形状的那块“龙鳞”。他心道:“师傅当年曾说过,这世上哪有什么龙鳞,这只是块奇异的晶石罢了。”
池塘前的焦铤,忽然道:“大家往后退,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八角井中出来了。”
司马炎等闻言,立时向那边望去。此时,皓月当空,照得整个池塘,犹如明镜一般。他们看到,好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井中钻进了池塘,还带动了一串涟漪。本是平静无波的水面上,已然变得波光粼粼了。
白虎七宿的五人,立即向东后退了两丈,蹲伏在地上。片刻之后,就见一条白色的大蟒,游走到了祭坛之处。它爬上供桌,弓起身子,对着桌上的祭品昂首吐信。
司马炎等见此情景,大气都不敢喘。四人定睛瞧看,见这条大蟒足有碗口粗细,通体洁白如玉。从他们的角度看去,白蟒露出的身子,约有一丈多长,身体的大部分,都被供桌挡住了。蛇鳞上所沾的池水还未干,在月光照射之下,流光溢彩,熠熠生辉。
它正要吞食供桌上的祭品,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转头向白虎七宿所在的地方看去。
李虤见己方被发现了,他当即站起身,抽出了背上的阴阳双剑。他对其他人道:“你们分守四方,本座亲自会会这只大蟒,看他是不是我们寻找了多年的孽龙。”几人闻言,立时冲前,将祭坛围了起来。
焦铤手提一根粗重的狼牙棒在西面;黄赞持着蟒鞭在东面;韩锦取出了飞抓锁链守住了南面;雍震则是端着兽骨大棒堵住了北面。
那条白蟒见被几人给围住了,并未显出惊慌。它只是昂着头看了一圈,不断吞吐着殷红如血的信子。
李虤目露寒光,缓步走到了祭坛之上。他用左手的碧落,向白蟒一指,道:“本座找了你三十多年,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