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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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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奸谋得逞(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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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帝曹髦登基之后,对司马氏大加恩赏,加封司马炎为奉车都尉,官秩比二千石,赐银印青绶,负责掌管御乘舆车。十九岁的司马炎整日陪王伴驾,忙得是不亦乐乎。 这天夜里,司马燮受了大将军司马师之托,带着六个得力的属下要将之前为阳、月、星、辰四女所立的坟茔和墓碑拆除了。他们来到了首阳山北侧的山脚下,见一座高大的无字碑旁,左右两侧各立着两个小一点的无字墓碑,正是他当年帮助司马师,为夏侯徽和四个女儿所立的。 二十年过去了,墓碑仍旧巍然不动地矗立在那里。由于司马师特意交待不要修建墓室,以免引起他人的注意,仅需挖个土坟,立上无字碑,有个地方可以安葬和祭拜妻女就好,所以媛容夫人和四个女儿并没有墓室。 自从安葬了媛容夫人后,每次司马师的女儿夭折离世,都是司马燮亲自为小姐们操办的丧事。想不到的是,这四个明明已经被多个医官确认不治身亡的孩子,居然没有死,还被人从坟墓当中挖出来救活了。一想到这个“挖”字,他忽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了一丝轻蔑的笑意,向随行的手下吩咐道:“你们把这四座小坟及墓碑都拆了吧,取出木棺之后与墓碑直接装车,原土填回到墓穴当中,其他的一概都不要触碰。切记莫要坏了此处的风水格局。”六人齐声应是,小心翼翼地开始拆除土坟了。 司马燮向远处走了几步,用手拍了拍自己的腹部,轻声地自言自语道:“老夫虽没有你那么深的心机,却也想明白了,你到底为何要与司马氏为难。这个局你居然可以煞费苦心地布了二十年之久,老夫还是太小看校尉大人了。”正想到此处,忽然听到了两声由于身体倒地发出的闷响。 他一回头,见四个属下已经软倒在地,一个黑帽黑衣的大汉,指出如风,瞬息之间就将另外两人也点倒了。 司马燮毫不慌乱,他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向那黑衣大汉微笑着道:“校尉大人,久违了。” 那黑帽黑衣的大汉正是摸金校尉——夏侯援。他怪声怪气地道:“三十多年不见,伯潜贤弟别来无恙啊。” 司马燮用《人遁》之术,一瞬不瞬地盯着他,见他黑纱后面蒙着口唇的黑布纹丝不动,当即道:“老夫还道校尉大人是用手语和人交流,原来用的是腹语。看来你并非是什么先天的聋哑之人,恐怕腹语也只是为了隐藏你真正身份的工具而已吧。” 夏侯援道:“司马伯潜的《人遁》术出神入化,不枉奉孝对你一番悉心的教导栽培了。” 司马燮道:“郭祭酒的恩德,老夫没齿难忘。校尉大人今日现身,是要将老夫也一起拾掇了吗?” 夏侯援道:“你我是数十年的兄弟,本座怎会对你下手呢?我们老哥俩重聚,有这几个小辈在旁,岂不是煞了风景?” 司马燮发出了一阵大笑,道:“夏侯无忌将军曾有严令,摸金掘子军只有在万不得已之时,才可显露武功自卫,不得轻易伤人害命。您身为摸金校尉之职,所受朝廷的俸禄不亚于九卿,怎么可以做这滥杀无辜的勾当?” 夏侯援也是一阵怪笑,道:“摸金掘子军?一个早已淡出了朝廷视野,甚至不被载入史册的军队,还理那些繁文缛节干嘛?伯潜贤弟未免太过固执了。” 司马燮抱拳向左拱了拱手,道:“我等都曾在武皇帝座下叩首对天盟誓,身为军人,一言既出,终身不悔。” 夏侯援道:“伯潜贤弟还能记得武皇帝,真是难得。本座还以为你成了司马氏的鹰犬之后,早就忘记了自己当年的誓言。” 司马燮道:“司马氏秉承武皇帝与郭祭酒之志,既有德行,又有能力。老夫追随司马氏,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没有偏离他二位的初衷,校尉大人何故指责老夫?” 夏侯援又是一阵怪笑,道:“伯潜贤弟不用给司马氏的逆贼和你自己的脸上贴金,还敢妄言说什么秉承他二人之志。难道是武皇帝与郭奉孝让你们灭了武安侯三族的?难道是武皇帝与郭奉孝让你们擅自废立皇帝的?” 司马燮道:“武安侯专权带来的不是富国强兵,而是任人唯亲,中饱私囊,横征暴敛,民不聊生!齐王则是不顾文皇帝以江山万民相托付,惫懒怠政,骄奢淫逸,秽乱宫廷,大逆不道!太傅和大将军是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这才不得不拨乱反正,替天行道的。况且,无论是夷灭武安侯三族还是废立天子,都是征得郭太后同意的。老夫并不认为这有什么错。” 夏侯援道:“一派胡言!曹氏江山只有曹氏族人管得,你伙同司马氏乱政这才是大逆不道!郭太后——我呸!一个平叛罚没的贱婢,何德何能忝居太后。你们与这个贱婢狼狈为奸,擅杀曹氏宗亲,妄行天子废立,居然还振振有辞地说什么为了江山社稷,简直恬不知耻!” 司马燮哈哈大笑,道:“校尉大人难道不知孟夫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之言?如果帝王之家就可以胡作非为的话,文皇帝又何必代天受禅?继续给献帝当顺臣多好,这才符合了你的这番谬论!郭太后如果不配母仪天下,你大可以去首阳陵找文皇帝理论,犯不上跟老夫在这里撒泼!” 夏侯援怒道:“放肆!”他纵身而上,左手一指便点向了司马燮的印堂穴。 司马燮怡然不惧,左手烈风掌推向他的臂弯,右手烈风掌猛击他的面门,同时喝到:“老夫一直盼着能有与校尉大人切磋的机会。择日不如撞日,此刻就与你分个生死。” 夏侯援见他双掌已然红得发亮,掌至半途,那股火辣辣的掌风已经让自己非常难受了。他当即撤指,向左急避,施展轻功围着司马燮一连点出了三指,分别击向他右侧的肩头云门、肋骨期门、腰腹章门三穴。 司马燮的掌势大开大合,烈风掌连环拍出,配合脚下的步伐,身周五尺之内掌力澎湃,热浪滚滚。 夏侯援的阴寒指力根本无法近身,只能围着他不停地转圈子。夏侯援心道:“以你这般不计内力损耗地发掌,本座倒要看看,老匹夫能强横到几时。” 岂知司马燮的内力雄浑无匹,他二人斗了七十余招,毫不见他有力竭之状,夏侯援自己反而被他的掌风,接连刮中了左臂和右腿。他心念电转,忽然向后纵出一步,伸手扯下了自己蒙面的黑布,向后顺势一丢,大口地喘着粗气。 司马燮的掌法精妙,内力悠长,越战越勇。见他忽然撤掉了蒙面的黑布,斗笠垂下的黑纱之后,隐隐已经可以看到他口鼻的轮廓了,又听到他的呼吸粗重,气息已乱,心道:“虎侯的评价不过如此。”但是他仍然不敢小觑这位阴险毒辣,又诡诈狡猾的摸金校尉。并不因为他怪异的举动而冒然进击,仍旧一掌一掌稳稳地劈出。 夏侯援见司马燮击向自己的每一掌都是攻守兼备,游刃有余,即便自己已经扯下了蒙面的黑布,他依然没有冒然进击,掌法绵密,内力雄浑,毫无破绽可寻。他心下也是暗赞:司马燮的经验老道,并不中自己的计。 夏侯援心道:“这老匹夫的烈风掌已经练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我被司马炎那小贼击中了胸腹数剑,伤势至今没有痊愈,此刻的内力只能用出十之六七,自然被他压了一头。至阳的烈风掌,因此才能克制我这至阴的玄冰指。既然无法引得他露出破绽,本座就给你瞧瞧,这么多年你心心念念想要看到的东西。”想到此处,夏侯援的嘴角上绽出了一个诡异的笑容。他右脚点地向后急急退出一丈多远,跟着猛吸了一口气,再向司马燮疾冲而至。 夏侯援伸出左手食指,点向他咽喉下方的廉泉穴,仿佛孤注一掷要与他一招之间分出生死。 司马燮大喝了一声:“来得好!”他右手一掌用上了十成力,猛地轰向了夏侯援的面门。 夏侯援此刻的指劲终究无法胜过司马燮的掌力,他的手指距离司马燮的廉泉穴还有三尺远,只觉面前一股热浪,已经击中了他的斗笠。 “刺啦”一声响,夏侯援头上的斗笠和黑纱,竟然被司马燮的掌风从中给劈开了。电光火石之间,夏侯援本来疾冲的上身猛地向后急退。 司马燮见夏侯援带有黑纱的斗笠被自己从中劈开,看到了他的真容。司马燮圆睁着双目,右手向他一指,口中道:“果然是你!” 夏侯援虽然上身急向后仰,可双腿并未停步,依然向着司马燮冲了过去。他见司马燮瞪大双眼,右手指着自己,以本来的声音,笑着道:“正是本座!”他接着腰部发力,上身忽地前倾,双手拇指迅捷无伦地点在了司马燮两侧的太阳穴上。 这日,司马炎不用到宫内当值,在家中陪着父母烹茶闲话。 司马昭道:“安世,这段时日,你在宫中任职可还习惯吗?” 司马炎道:“整日在天子身边,难免有些拘谨。不过一想到我的俸禄,孩儿还是很满意的。” 元姬夫人笑着道:“我们的安世,何时也变得这么贪财市侩了?” 司马炎道:“孩儿倒不是心爱那些俸禄,而是以孩儿现在的年纪,也能有比二千石的官秩,虽然相比师傅当年官拜发丘中郎将时犹有不及,但是差距也不太大了,总算没有辜负恩师多年的栽培之恩。” 司马昭点了点头,道:“我儿觉得陛下如何?” 司马炎道:“陛下不仅聪敏好学,才慧早成,还非常地崇拜少康。比之齐王的昏庸好色,那是要强出百倍的啦。孩儿以《人遁》术观之,陛下将来定会是个文韬武略、仁德贤明的圣君。” 司马昭捻须不语,双目有如鹰隼一般射出了奇异的光芒。 司马炎正要出言询问父亲,为何眼神如此怪异之时。忽然有人来报,说征南大将军王昶,有急事要求见卫将军。 司马昭听后就是一惊,心道:“文舒将军是被兄长传召回来述职的,怎么着急要先来见我?”忙吩咐快请。 过了一会儿,王昶身披甲胄,不待侍从的引领,匆匆跑进了司马昭的房内。 司马昭见他双目红肿,面带泪痕,忙问道:“文舒将军,这……这是怎么啦?” 王昶扑倒在地,痛哭着道:“子上大人,伯潜老哥……伯潜老哥身故啦!” 司马昭瞪大了双眼,根本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手中的茶杯,也掉落在了几面上。元姬夫人也是“啊”的一声惊呼,忙用手掩住了嘴。 司马炎听后有如晴空霹雳一般,他颤抖着声音问道:“文舒将军,您……您说什么?” 王昶流着泪道:“老夫得大将军传召,回到京师向朝廷述职。曾跟随过老夫的偏将王乂,也从北方的边境上回京述职。他们路过首阳山时,在北侧的山脚下,发现了伯潜老哥和六位从人的尸体,他叫人用车子将他们拉回了洛阳,一进城就先报到了老夫这里。” 司马炎急忙问道:“伯潜叔叔的遗体现在何处?那王乂呢?” 王昶道:“正在府门外。” 司马炎不待父母说话,一阵风般地冲出了府门。 一名军官带着三名军士驾着两辆马车正停在府门前,前面的一驾马车上,平躺着一个人,后面的那架马车上则是躺了好几个人,身上都盖着白布。 司马炎忙跑了过去,一手掀开了前面马车上的白布。他见车上躺着的正是司马燮,他双目圆睁,双手放于体侧,右手的食指伸出,像是在指着什么。 司马炎一声悲呼,扑到了司马燮的尸体之上,撕心裂肺地哭喊道:“伯潜叔叔……伯潜叔叔,您这是怎么啦?您起来再看一眼侄儿啊……” 这时,司马昭和元姬夫人也都出了府门。元姬夫人快步来到了司马炎的身后,啜泣着道:“安世,节哀顺变吧,莫要哭坏了自己的身子。” 司马炎扑到了母亲的怀中,放声大哭。 司马昭问道:“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王乂等忙向司马昭跪倒施礼,道:“启禀卫将军:末将回京述职,路过首阳山时,随行的亲兵在山脚下,发现了伯潜先生和六位随从的遗体。” 司马昭道:“伯潜先生是如何死的?” 王乂答道:“我们发现伯潜先生时,他就直挺挺地躺在一大四小五个坟墓的旁边。他们的身上并无伤痕,现场也没有任何的血迹。末将素知伯潜先生的为人,以及他和王将军的交情。回城之后,得知王将军也在洛阳,末将片刻没敢耽搁,就将此事禀报了王将军。” 司马昭道:“先将伯潜先生的遗体送入府内,让张济验尸。你等随本将军来。”门口侍候的家仆们,快步上前接过两架马车,将之赶进了后宅。 司马昭将四人带到了正厅,元姬夫人不便参与,先回后堂了。司马炎用衣袖不断地擦拭掉眼泪,跟在他们的后面。 这时,司马师下朝回来了,听闻司马燮身亡的噩耗,也急忙赶到了正厅。王乂又将发现司马燮遗体的经过,向司马师重新禀报了一遍。 司马师道:“是本大将军安排伯潜先生到首阳山去,重新打理一下媛容和阳儿他们五人的坟墓,怎能想到伯潜先生会突然死在那里。当时他的死状如何?” 王乂的一个亲兵跪拜答道:“启禀大将军:是小人先发现了伯潜先生的遗体。当时他是这个样子的。”说着他就躺了下来,右臂微曲向前,伸出食指指着房顶,左手搭在了自己的腹部。 众人看他的姿势怪异,并不知道这种姿势代表了什么。司马炎却已经看明白了,他脱口而出,道:“伯潜叔叔是被一个自己极为熟悉的人杀死的。” 司马师道:“安世何以见得呢?” 司马炎道:“伯父,您素知伯潜叔叔的能为,一双“烈风掌”下罕有敌手,《人遁》之术更是出神入化。他怎会么根本没有做任何防御的动作,就被对方轻易击杀呢?他右手所指的,就是出手杀他之人。至于为何要指向那人,侄儿认为:伯潜叔叔一定是发现了什么,完全出乎或是完全符合他对此人的预料,这才不自觉地圆睁双目,指向此人的。” 司马昭道:“王乂不是说伯潜先生的身上既无伤痕,周边又没有血迹吗?那他是如何被人杀死的?” 司马炎道:“武学高手杀人并不一定都会在外表留下明显的伤痕,内力高深者是完全可以震断对方经脉的。” 司马昭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司马炎又看了看那名军士的左手,所放的位置非常地奇怪。他将左手也像那名军士一般,按在了自己的左腹部,想了一会儿依然不得要领。他抬起头,正好看到王乂已将头盔取下,伸手入怀掏出了一个手帕在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司马炎恍然大悟,心道:“伯潜叔叔是要伸手入怀!” 这时,张济来了,他施过礼后,道:“启禀大将军、卫将军和安世公子:下官已经检视过了伯潜先生的遗体,在伯潜先生的身上并没有找到任何的伤痕,各处骨骼也均完好无损。只是他头上两侧的太阳穴,向内凹陷了小半寸,下官怀疑:他是被什么钝器同时撞中了太阳穴。下官还看到了伯潜先生双目之内有明显的充血迹象。这太阳穴乃是头部最脆弱的部位,想是他的头部经脉受到了剧震,导致颅内出血,这才气绝身亡的。”他右手掌心向上翻开,现出了一物,接着道:“这个小石块是下官在解开伯潜先生的衣服时,藏在他怀内的。” 司马炎忙取过了石块仔细瞧看,见是块灰色的花岗石,石块不大,入手却颇为沉重。看这石块的外形,像是司马燮用指力在某处墓碑上抠下来的。他看了看司马师和司马昭,道:“孩儿先去看看伯潜叔叔头上的伤,稍后再回来向伯父和父亲禀报。” 他来到了司马燮的停尸之处,看到此时张济已经为他合上了双目。想到自幼便与伯潜叔叔形影不离。如果不是司马燮,他体内的寒毒根本就无法根治;如果不是司马燮,他更不会学到这一身的能为。司马炎悲从中来,将头紧紧贴在了司马燮的脸侧,失声痛哭。 忽然他打了个激灵,只觉司马燮的脸凉沁沁的,太阳穴上更是冷得如同冰块一般。他伸手摸上了司马燮两侧的太阳穴,只觉手指触及之处冰寒彻骨。司马炎不由得倒退了几步,这感觉他太熟悉了,正是自幼便纠缠着他的寒毒。“玄冰指劲!”司马炎脱口而出。 他又仔细地摸了摸司马燮太阳穴上的凹痕,旋即明白了,原来是被人以双手拇指点在了太阳穴上。他心中闪过了无数的念头,渐渐有点理出了些头绪:虎侯许褚与那位摸金校尉夏侯援对攻之时,他不正是用的指力吗?慕容雀儿的“父母”或是家仆被杀的那一晚,盗墓、“玄冰指劲”杀人。自己刚认识杨艳的那一年,被那个黑衣大汉偷袭之时,背心所感受到的那股阴寒的掌力。他又想起了那个黑衣大汉和孙夫人对攻之时,所用的指上功夫。再加上司马燮奇怪的死状。 司马炎自言自语地道:“可是师傅曾经说过,这“玄冰指劲”如果由男人来修炼的话,只会事倍功半。以伯潜叔叔这么深厚的内力,居然被一招毙命,说明杀他之人的功力,至少与伯潜叔叔在伯仲之间。难道那夏侯援竟然是个女人?” 司马炎想起:伯潜叔叔曾说:虎侯当年明明击中了那位摸金校尉几次,可他居然毫发无伤;师傅说:杀死雀儿姐姐家人时,那人仅仅留下了浅浅的足印;祖父临死前和偷袭自己前,那道阴冷的目光;自始至终他都不肯以真面目示人,还有他那古怪的腹语术;雀儿姐姐的玉簪明明穿透了他的脖子,孙夫人也或刺或削击中了他数次,他依然毫发无伤;可以将鸣凰远远甩开的那个女人;祖父离奇地死亡,伯父眼睛上所中之毒;四位姐姐先后被人由深埋地下的棺内救走,再杜撰一番伯父杀女的经过…… 司马炎几乎可以断定:这所有“不合理”的始作俑者,就是那个失踪的摸金校尉——夏侯援,她的确是个女人,而且是个与司马氏有着深仇大恨的女人。只是他现在还搞不懂,为何自己是打娘胎中带来的寒毒,而母亲却并未受到什么损伤。他当即带着鸣凰,从府库中取了二十锭马蹄金,这才返回了正厅。 司马炎先向伯父和父亲打了个眼色,又将金子硬塞给了王乂,感谢他将司马燮遗体带回家的恩德。司马炎谢完礼后,让王乂带着三名亲兵先回去了。他向王昶躬身下拜,道:“文舒将军是祖父一手提拔的部将,也是伯潜叔叔的老朋友,小侄也就不拿您当外人了。” 王昶道:“安世公子说得正是,有什么需要老夫做的,您尽管吩咐便是。” 司马炎道:“小侄已经基本可以确认,伯潜叔叔之死是何人所为的了,只是那人潜踪隐迹的本事太高明了,小侄需要布一个大局才能将她引出来。在此之前,请文舒将军全当不知道此事,千万不要让那人有所防备,因为涉及先帝及已故名臣宿将的荣誉,小侄暂时还不能说出那人的姓名,请伯父、父亲和文舒将军见谅。总之,伯潜叔叔的仇包在我的身上,我定当手刃真凶,以告慰伯潜叔叔的在天之灵。”说罢,他向王昶躬身一礼。 王昶乃是生性豁达的沙场骁将,又深知司马炎和司马燮之间深厚的情谊,当即道:“好!安世公子手刃真凶之时,莫要忘记叫上老夫,一同祭奠伯潜老哥的英灵!”他起身又向司马师抱拳行礼,道:“大将军,老夫这就回去准备,明日向陛下和您述职的事,这就告辞了。” 司马昭亲自送王昶出府。 司马师见他二人走后,道:“安世,那人到底是谁?” 司马炎杀意大盛,虎目闪烁着凶光,一字一句地道:“摸金校尉——夏侯援。” 司马师大惊,道:“他还活着?他是伯潜先生的上官,三十余年的战友情分,怎会……怎会突下杀手的?” 司马炎道:“一定是伯潜叔叔发现了她的什么秘密,她这才施辣手将其杀死的。至于是什么秘密,侄儿此刻还不太清楚,伯父便当作不知道此事吧。侄儿需要一段时间来查实,还请伯父代侄儿向陛下告假一段时日。” 司马师道:“好!伯潜先生对我司马氏有大恩,为他报仇的事就全权委托安世了。夏侯援既然能够轻而易举地杀死伯潜先生,除了攻其不备之外,武艺也是非同小可的,安世一定要小心行事。” 司马炎道:“伯父请放心,侄儿会小心应对的。” 次日,司马炎一早便带着鸣凰来到了首阳山下,已故伯母夏侯徽和四位姐姐的墓前。他仔细地检视了五座墓碑,都是完好无缺,他又拿出了司马燮藏在怀中的石块,与五座墓碑对比,除了感觉颜色略浅之外,再无其他的异状了。司马炎自言自语地道:“伯潜叔叔,您是想要告诉我什么呢?” 正元元年,十月,镇东将军毌丘俭听闻皇帝曹芳已经被司马师废掉,又册立了高贵乡公曹髦为帝。他在将军府内放声大哭,自言自语道:“明皇帝待我有知遇之恩,他的儿子纵然是有千错万错,身为臣子的司马师,怎能妄行废立?陛下被废,明皇帝一脉岂不再无后继之君了吗?” 忽然有亲兵来报,说是扬州刺史文钦,前来拜见。毌丘俭忙擦了擦眼泪,让亲兵速带文钦来见。 过了一会儿,文钦披甲悬刀,大步进了屋内。毌丘俭遣退了亲兵,抱拳行礼,道:“仲若将军,深夜来访,不知有何事要知会本将呢?” 文钦看了看毌丘俭,道:“仲恭将军双目红肿,面带泪痕,不知这是何故?” 毌丘俭忙用袖子在脸上擦了擦,他叹了一口气,道:“想必仲若已经知晓,陛下被大将军废黜的事了吧?” 文钦道:“末将深夜来拜见将军,正是为了此事。那司马师杀了您的好友夏侯玄、李丰还不算,竟然又行那董卓之事,以下犯上,妄行废立。听说明皇帝对仲恭有知遇之恩,如今先帝的子嗣,被人取而代之,您光伤心落泪,又有什么用呢?” 毌丘俭又流下了眼泪,道:“仲若,如今司马师大权独揽,即便本将军有心除贼护国,可仅凭我一人之力,如何能够办得到啊?况且,我的长子毌丘甸还在朝中为质,一旦起兵,我儿势必要被司马师碎尸万段的啊。” 文钦道:“仲恭此言差矣!如果您能够兴义兵讨伐司马师,末将愿意助您一臂之力,你我二人下辖的兵马加在一起,足有六万之众,这些人可都是我淮南久经沙场、履建功勋的骄兵悍将啊。岂是司马师的那些少爷兵可以相比的?况且,我等还可广邀臂助。例如,征西将军郭淮,奋武将军陈泰,雍州刺史王经、安丰护军郑翼、庐江护军吕宣、庐江太守张休等,都是我大魏的忠臣。只要我等起兵,他们必然会争相响应的。至于子邦公子,可以在朝中作为内应,探听司马师的动向。只要先于我等起兵前,随便找个借口逃离洛阳即可。届时,我等可以指挥大军沿途接应,不会对公子有任何损伤的。” 毌丘俭仍是踌躇难决,在屋中来回踱步,良久之后,才道:“仲若的心意本将军已然明了,我这就修书一封,遣心腹之人送与犬子。待子邦回信之后,我等再做定夺可好?” 文钦别无他法,也只好同意了。 一个月之后,毌丘俭收到了儿子毌丘甸的回信。他遣人叫来了文钦,文钦看完了毌丘甸的信后,伸掌在几面上一拍,道:“子邦公子深明大义,仲恭此刻应该不会再犹豫了吧!” 毌丘俭怅然泪下,道:“有子如此,我再无忧虑矣!除贼护国,份所当为。你我二人这便分头行事,训练士卒,整顿军备,囤积粮草。待时机成熟之时,共同起兵讨伐国贼司马师。” 转眼到了正元二年的正月,毌丘俭和文钦正在将军府中饮酒夜宴,忽有亲兵来报,说是天降异象,请二位将军快到屋外观看。 毌丘俭和文钦闻报,忙放下了手中的羽觞,快步来到了院中。他们抬头上望,果然见到一颗巨大的彗星,从吴、楚分界处开始,划过东南的天空,拖着几十丈的尾巴砸向了西北方。 文钦伸出双手抓住了毌丘俭的双肩,道:“天降吉兆,大魏可兴矣!” 毌丘俭也抓住了文钦的双肩,道:“讨伐国贼司马师的时候终于到了!”于是,他连夜给儿子毌丘甸写信,让他速速逃离洛阳南归,准备与起义的大军汇合;又遣得力的亲兵给曾为曹爽心腹、夏侯玄好友的镇南将军诸葛诞送去书信,同时派出使者持书信去见兖州刺史邓艾,邀其共同起兵。 邓艾看完了毌丘俭的书信,叫来了儿子邓忠商议,他道:“毌丘俭、文钦起兵谋反,为父欲杀了使者,出兵平叛,我儿以为如何?” 邓忠道:“父亲所言极是!您志向远大,才能卓绝,可是在曹魏的朝中却寂寂无名。辛辛苦苦二十年,才当上了一个典农功曹。要不是已故的司马太傅慧眼识珠,将您征召为当时太尉府的掾属,这才有机会进入了中枢,担任了尚书郎。如果没有司马太傅,您的真知灼见,何年何月才能建功朝廷,惠泽天下啊?司马太傅的长子,当今的大将军司马师,性格坚毅,才能卓越,杀伐果决,正是值得您为之效命的人中龙凤。再看看那齐王曹芳,昏庸无道,秽乱宫廷。如果将治理天下万民的重任,交到了这样的昏君手中,那才是祸国殃民呢。大将军废了那昏君,又在郭太后的许可之下,拥立了少有大志,才慧早成的高贵乡公曹髦,正是大快人心!似父亲这种济世之才,经邦之士,才能有用武之地。孩儿支持您出兵平叛!” 邓艾捻须大笑,道:“我儿所言鞭辟入里,甚合为父的心意!”他当即将毌丘俭派来的使者斩首,将首级与自己的表章,一并送到了洛阳的大将军府。不待朝廷做出任何的指示,便率兵星夜兼程奔赴乐嘉城,并建造了浮桥。一方面阻断毌丘俭的进攻势头,一方面为洛阳的援军打通了道路。 诸葛诞向来与文钦不睦,也斩杀了毌丘俭的使者。他向朝廷上表的同时,还向全国宣布了二人起兵叛乱的事。 司马师眼睛上的肿瘤,整日流出脓血,甚是不便,他就让张济帮他给切除了。 这日,他正在房中休养,忽然司马昭急冲冲地带着邓艾和诸葛诞的表章来找他。司马师听完他二人的上奏之后,腾地从床上坐了起来,就要入宫去见驾。 司马昭忙拦住了他,道:“兄长眼睛上的肿瘤刚刚切除,此时您的身体还是极度虚弱的,不可如此操劳。况且,后日才是朝会。如今,邓艾已经发兵奔赴了乐嘉城,并且建造了浮桥。出兵平叛也不急于这一时,您先休息两日,至少也应该让刀口愈合一下啊。一切有小弟在,您且宽心休养好了。” 司马师确实虚弱得很,这一起身便感觉头昏脑涨,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听司马昭如此说,又躺了回去,道:“子上,时间紧迫,你这就把朝中的重臣们邀到家中来商议。让他们各司其职,整顿军备,协调粮草。后日朝会之上,没有时间再议论了,必须拿出一个平叛的方案来。” 司马昭道:“兄长放心,小弟这就去办,务必率领众臣商议出一个平叛的策略,后日供兄长定夺。” 司马师疲惫地点了点头,便沉沉地睡去了。 司马炎这段时间,一直护卫在司马师的身边,以防夏侯援出手加害。他听闻此事之后,就在房中来回踱步,苦思对策。 这时,家仆来报,说济北王曹志带了两位王妃前来找他。司马炎大喜,亲自迎出了屋门。 司马炎抱拳向三人行礼,笑着道:“国家适逢危难之际,小弟正在愁苦没有对策之时,允恭兄长就带着两位嫂嫂来帮忙啦!小弟深感兄长的恩德。”说着躬身拜了下去。 曹志见到司马炎后,脸上一红,忽然不知道说些什么了。许潼则是笑嘻嘻地道:“我家王爷知道司马大将军正卧床养病,就带着我们姐妹二人过来看看,有什么可以帮到安世公子的。” 贾樱微笑着道:“国家大事,我等本无权议论。但司马大将军不仅是国家的股肱,也是我们三个的媒人。所以我们才不揣冒昧登门造访,大家一起参详参详,说不定能帮到大将军一些。常言道:“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司马炎道:“贾王妃不就是女中诸葛嘛。三位快快请进,小弟正有要事与三位相商。” 四人落座之后,曹志向司马炎道:“伯潜先生的事,我等也都听闻了,安世节哀顺变吧。” 司马炎眼圈一红,道:“允恭兄长还记得白云山中遇到的那个黑衣人吧?此人正是杀害伯潜叔叔的凶手,大魏摸金掘子军校尉——夏侯援。”他又将夏侯援的来龙去脉,和自己推测出的判断,都一一对曹志三人说了。 曹志道:“在下当日看到他出手时,只觉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高手,想不到竟然是失踪已久的摸金校尉,更令人想不到的是,她居然是个女人。此时,她也该有七十岁的高龄了吧?” 司马炎道:“允恭兄长说得不错。此人早在二十多年前便对司马家下手了。数十年间,她潜伏于暗处,频频对司马氏布局加害。小弟的祖父、伯潜叔叔都是死在她的手中。就连伯父眼睛上所中的异域之毒,也是出自她的手笔。” 他顿了顿,又道:“允恭兄长是去过淮南的,曾亲眼见到过淮南军士的骁勇。如今毌丘俭、文钦起兵作乱,率领六万精锐直扑洛阳。小弟担心那个夏侯援,会趁机出来浑水摸鱼。我司马氏不知又有何人,要丧生在那个老妖妇的手中了。所以,近几个月,小弟都不敢去朝中当值,整日守在伯父和父母的身边,怕她动手加害。” 许潼道:“我也曾听祖父提起过这个夏侯援,祖父对她的阴险毒辣,甚为不耻呢。” 贾樱道:“安世公子,你一直这么消极地防御,也不是个长久之计啊。何况老虎也有打盹的时候,如若放任这个奸人窥伺在旁,稍有不慎,便是悔之晚矣。” 司马炎道:“小弟也为此事发愁,正要向嫂嫂请教。” 贾樱俏脸一红,道:“你这“嫂嫂”、“嫂嫂”的都把我们叫老了。安世既然与我家王爷是生死之交,大家就不要那么见外了。我与姐姐也不再叫你什么公子。你呢,称我们文君、宓妃便好。”接着又道:“安世聪明过人,怎么没想到变被动为主动呢?先将那夏侯援引出来,再以力杀之,这不是可以一了百了吗?” 司马炎道:“小弟也曾想过。可是那个老妖妇本就阴险毒辣。几年前,小弟在洛阳城外的白云山中,曾假装受伤,暴起重伤过她。由于她身上穿着神兵利器也难以损伤的宝甲,这才让她逃了去。既然吃过这次的大亏,以她的性格,绝对不会轻易再上当的。小弟也曾想过几个法子,后来都被自己给否定了。宓妃嫂嫂是贾诩太尉的嫡传子孙,快帮小弟想个法子,如何才能将那老妖妇引出来呢?” 贾樱低头沉思了片刻,俏目忽地大放异彩。曹志忙问道:“夫人可是有对策了?” 贾樱先是送了他一个甜笑,才道:“此次毌丘俭、文钦二人起兵造反,妾身料定:那夏侯援必定会再次出手的。如果你们是她,会选择谁作为目标呢?” 许潼道:“如果我是她,定会选择大将军作为首要的击杀目标了。” 曹志道:“朝廷如果有战事发生。像大将军、卫将军这些股肱重臣,都是加派双岗进行防卫的。夏侯援仅凭一己之力,不论她武功有多强,也不可能走到大将军身周十丈之内的。” 司马炎道:“小弟倒是同意文君嫂嫂的看法。如今,伯父手握军政大权,与其刺杀旁人打草惊蛇,倒不如中宫直进,直接袭杀伯父,将司马氏全族拉入混乱的漩涡之中。” 贾樱道:“正是如此,像安世与王爷这般武技高强之人,在众军拱卫之下或许难以施展,可一旦乱从内生,众军茫然失措之际,就是痛下杀手的最好时机了。” 司马炎道:“夏侯援想要在伯父训练有素的近卫军中制造内乱,恐怕不易吧。” 贾樱道:“她要行此举当然不易,那如果制造内乱的人是我们呢?” 司马炎抚掌大笑,道:“小弟怎么就没想到呢,宓妃嫂嫂这位女诸葛真是当之无愧!” 许潼道:“大将军此次是坐镇洛阳指挥呢,还是亲自率军平叛呢?” 曹志道:“目前,朝廷还未有任何的对策,不过我在大将军府的门口,看到了尚书傅嘏,河南尹王肃和中书侍郎钟会的车驾。我想:卫将军此刻应该正与这些重臣,商量平叛之策呢吧。” 司马炎听到钟会的名字,心中便不自然起来。直到此刻,他还未与这位师出同门的“师兄”朝过面,只是常听父亲提到他的名字,而母亲却不大喜欢此人。 贾樱道:“大将军无论在哪里坐镇指挥,也只有姐姐说的那两种可能。妾身已想到了两个方案,只待朝会之后,便可知道大将军的动向了,那时我等再依计而行即可。” 司马炎大喜,道:“原来宓妃嫂嫂已然成竹在胸了,请问嫂嫂计将安出?” 贾樱便如此这般地将胸中之计说与了四人。 司马炎拍案叫绝,道:“就依嫂嫂之计。这次小弟定要替祖父、伯父和伯潜叔叔向那个老妖妇讨回公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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