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晋武长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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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以下犯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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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五日,司马师的眼疾在张济的精心护理之下大有好转,已经可以自己下地行走了。 司马炎自从那日在司马燮的怀中大哭了一场之后,心境平复多了,又从司马燮那里多了解了一些摸金校尉夏侯援的事。 他每日里除了习文练武,就是去徽瑜夫人处与弟弟司马攸讲新城之战的故事。司马攸聪敏好学,总是缠着他问这问那的,司马炎也甚是喜欢这个弟弟,兄弟俩的感情进展得倒也不错。 今日,他去给伯父司马师请安,却没见到人。一转头,看到医官张济捧着一碗热气腾腾的汤药,面有喜色地正向这边走来。 张济走近之后,司马炎道:“看张大夫满面春风的样子,是否伯父的眼疾有起色了?” 张济微一躬身,道:“下官见过安世公子。您所言不差,下官虽然不知道大将军中的是什么毒,但从脉象和症状来看,有点类似蝎毒和蛇毒。下官又在异族的医典当中查到:在我大魏西南方的万里之外,有个摩揭陀国。那里盛产一种颈部扁平的毒蛇,见血封喉,极是猛恶。但此蛇的蛇毒却有镇痛的奇效。天幸白马寺近日来了三位摩揭陀国的比丘,在下官的一番问询之下,他们居然真的带了这种毒蛇,下官便采集了一些毒液。下官先将大将军左眼瘤子上的毒血涂抹在了兔子腿上的伤口处,那兔子就痛得狂乱异常;下官再用银针稍沾了一点毒液刺入兔子腿上的伤口之后,兔子便不那么狂躁了。后来又用紫花地丁、八角莲和隔山香入药给那兔子服下,虽然没能完全清除此毒,但是确有明显好转的迹象。下官次日便将此法为大将军试用,果有奇效。这不,下官又给大将军送药来了。” 司马炎大喜,道:“张大夫不愧是我大魏的国手,真是辛苦您啦。伯父此刻不在,不知道去哪里了。” 张济苦笑着道:“那一定是在后园当中散步呢。大将军是个闲不住的人,身体刚刚有点起色,便不听我这大夫的话了。公子是要去给大将军请安的吧?正好我们同去。” 他二人来到了后园,果然看到司马师左眼缚着一条黑布,背着双手,正在园中散步。二人赶紧上前见礼。 司马炎道:“伯父,张大夫真是妙手回春,您看起来气色好多啦。” 司马师笑着道:“张济这条行险的方子还真灵,伯父的左眼已经不那么疼了,身子也有力气多了。” 张济道:“大将军快趁热把药喝了。您得多多休息,这病不能过于劳累,还得戒惊戒惧,戒嗔戒怒。尤其是这两条,大将军切不可等闲视之啊。” 司马师接过碗,将药喝了,笑着道:“司马师记下了,多谢我的张大国手。” 张济拿回空碗,苦笑着告退了。 司马炎道:“依孩儿看,再过些时日,伯父就能重回朝堂了,您还是先回房歇着吧。” 司马师道:“国家正值多事之秋,明日恰好是朝会,你与允恭也随伯父上朝,去向陛下谢恩。” 司马炎道:“伯父还是休养一段时间再上朝吧。明日我和允恭兄长随同父亲入朝,向陛下谢恩就行了。” 司马师道:“一提到陛下,我心中就有气!” 司马炎道:“陛下怎么了?” 司马师道:“前方将士为国家浴血拼杀,他却整日带着一帮保林、优人在后宫胡作非为。不仅用弹弓打伤了向他劝谏的清商令令狐景和清商丞庞熙,甚至还用烙铁重伤了令狐景。我要是再不管教管教,他就快成殷寿那样的昏君了。” 司马炎万想不到,自己舍命效忠的居然是这么个皇帝,也不禁心中有气。 他见司马师右目圆睁,胸口不断地起伏,忙道:“伯父莫要忘了张大夫叮嘱您的话,要“戒嗔戒怒”啊!陛下也就比侄儿大了四岁,正值青春茂盛之际。况且,帝王之家花草遍地,这也不能完全都怪陛下,伯父稍加劝导也就是了。您是国家股肱,千金之体,莫要气坏了自己的身子。” 司马师听后,立即转怒为喜,道:“安世的一番话倒是提醒了伯父,我这便回房写表去。明日朝会,我要当着皇帝的面,把那些蛊惑帝王、秽乱宫廷的保林、优人统统宰了。这次就算是先给他一点教训,如果再敢荒淫无道,我连他一起收拾了。”说罢,他不理目瞪口呆的司马炎,转身回房写表去了。 次日,司马炎等谢完恩后,司马师果然在朝堂上宣读了他的表章。将魏帝曹芳身边的保林、优人一共二十五人,全部腰斩弃市,她们的家属则发配到凉州为奴。 魏帝曹芳在司马师的面前噤若寒蝉,不敢作声。眼睁睁地看着一群如狼似虎的禁军,将那些花枝招展的女人,一个个像拖死狗一般,拖到了太极殿外。 “陛下”、“救我”等等哭闹之声不绝于耳。随着殿外一声催魂炮响,二十五人瞬间香消玉殒。魏帝曹芳被吓得面无人色,心胆俱寒。朝中众臣也都战战兢兢,惶恐不安。 下朝之后,中书令李丰回到了自己的府中,越想今天朝会上发生的事越是生气。他心道:“司马师乃虎狼之徒也,竟敢当着陛下的面,擅杀陛下身边的人,这还了得。他司马氏可以篡权,难道我李丰便篡他不得么?” 他紧忙叫来了心腹李忠,向他道:“你这就去外面雇一辆马车,入夜后到国丈张缉的家中,就说本官请他过府一叙,切记要他着便装出门。” 李忠道:“大人,我们家不是有马车吗?为何还要去雇?” 李丰道:“你这蠢货!不会动动脑子么?” 李忠吃了个瘪,紧忙领命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他便引着张缉来到了后堂,向李丰回禀,道:“大人,国丈来了。” 李丰见张缉果然身着便装来了,告诉李忠出去关好门后,向张缉深施一礼,道:“国丈大人一向可好啊?下官匆匆邀您过府,实有要事相商,国丈大人莫要怪下官礼数不周啊。” 张缉苦笑着道:“李大人莫要拿在下取笑了。在下因为是皇后之父的缘故,早就被那司马师免去了光禄大夫之职。老夫被投闲置散久矣,哪还称得上什么大人啊?”他顿了顿,又道:“不知李大人深夜接老夫到府上来有何指教呢?” 李丰先是向左右看了看,接着压低了声音,道:“下官深夜邀您过府,正是为了商议如何对付那个奸贼司马师!” 张缉闻言大惊失色,道:“你说什么?” 李丰先是将今日朝会当中发生的事一一对张缉讲了,接着又道:“那司马师嚣张跋扈,目无君父。先是跟着他那死鬼老爹,戕害了武安侯一系,跟着又是东兴惨败。今日居然敢当着陛下的面,擅杀陛下身边的人。此贼一日不除,国家一日不宁。我等都是陛下的忠臣,您难道不知“君辱臣死”的道理吗?” 张缉道:“可是司马师兄弟手握兵权,京畿之地都是他的人,我等哪有能力扳得倒他啊?” 李丰道:“下官的胞弟李翼,此时正担任兖州刺史之职,下官可以修书一封给他,他必会倾兖州全境之兵来做我们的外援。” 张缉点了点头,道:“这外援有了,可是内应呢?那司马昭可是卫将军,统领京畿兵马。况且,禁军全是他司马氏安排的心腹。如果没有内应的话,即便兖州的兵马来了,恐怕连洛阳城都进不来,更不要说进宫保卫陛下和诛杀司马师了。” 他手捻胡须想了想,又道:“即便我们能杀掉他们兄弟。可就凭你我二人,是绝对镇不住这满朝文武的。” 李丰面露微笑,道:“国丈大人怎么忘了太常夏侯玄呢?” 张缉道:“你说的是曹爽的表弟,夏侯泰初?” 李丰道:“正是此人!他的堂叔夏侯霸投降了蜀汉,表哥曹爽的三族又被司马懿给杀净了。以他的才学,仅仅屈居于太常之职,跟国丈大人一样,都是郁郁不得志。” 张缉道:“老夫素闻谯县夏侯玄仪表出众,少有名望,只是不曾结交。他肯与我等共谋司马师兄弟吗?” 李丰道:“国丈大人有所不知。那司马懿去世之后,侍中许士宗曾经安慰过夏侯玄,让他可以不必忧虑了。可夏侯玄却对他说:“司马懿健在之时,还可以看在与夏侯渊、夏侯尚有交情的份上,善待于他。而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二人,是绝对不会容忍他的。”果然,司马懿死了之后,司马师兄弟处处压制着夏侯玄。别看他的妹子夏侯徽嫁给了司马师,又有谁能想到,那司马师狼子野心,狠毒成性,毫不顾念夏侯徽为他生了五个女儿的夫妻之情,仅仅是担心她泄露出司马氏的不臣之心,居然在青龙二年就将夏侯徽给毒杀了。她死的时候才二十四岁啊。好在她的四个女儿早早便夭折了,否则也会如她最小的那个女儿一般,被蒙在鼓里。母亲被人毒害,还要喊那个杀人凶手作“爹”。” 张缉道:“李大人好手段啊!司马师的阴私,如此机密。您是怎么得知的啊?” 李丰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不瞒国丈大人,自从司马懿死后,下官一直在盯着司马师。他毒杀夏侯徽的消息,是下官花重金,从大将军府一个告老还乡的老兵那里买来的。那个老兵跟了司马懿半辈子,老贼家里有什么事能瞒过他呢?国丈大人请放心,这消息绝对可靠。” 张缉怒道:“如此心狠手辣之徒,真是人人得而诛之!” 忽然门外有人说道:“国丈说得好啊!” 二人闻言大惊失色,李丰心道:“我等在家中商议如此机密之事,怎地会给外人全都听了去?我府上的仆役、壮丁都死到哪里去了?怎么连个通报的人都没有?” 他忙拉开了房门,见外面站着五个黑影,说话的是个男人,而他五人的脚下,则躺着包括李忠在内的四名仆役。 中间那人道:“两位大人不打算请我等进去叙话吗?” 李丰颤着声道:“你……你等是何人?怎地……怎地杀了我府上的四个仆役?” 那人道:“他们只是晕过去罢了,这四个一无是处的奴才,还不配让本座下杀手。两位大人是打算就这样敞着门,聊造反夺权的事吗?” 李丰揉了揉眼睛,又看向躺在地上的李忠四人。果然,他们的胸口还在起伏,并没有被杀死。便大着胆子向那人道:“几位这便屋内请坐吧。” 方才说话的那人率先走进了房内,而他身后的四个人也跟在他后面相继进了屋。 李丰又向周围看了看,这才进屋把门关好。他一回身,瞧见进屋的五个人都披着黑色的斗篷,连头脸都罩在了斗篷之内,根本瞧不见他们的面容。只能看出中间那个说话的男子身材甚是高大,能有九尺多高,肩宽背厚,而他身后的四人则比他矮了一头还要多些,身材也小了不止一圈。 李丰抱拳行礼,道:“阁下不请自来,深夜造访本官的府第,又打晕了我四个仆役,不知所为何事?” 那人却并不还礼,直接坐到了张缉的对面,另外四人则立在了他的身后。 那人将罩在头上的帽子向上一翻,露出了真容。他发如墨染,目若朗星,鼻如悬胆,唇若涂朱,五柳长髯垂于胸前,一张俊秀的脸上没有一丝皱纹,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的年纪。 那人淡淡地道:“本座此来,当然是为了两位大人口中那位心狠手辣,人人得而诛之的司马师了。” 张缉惊惧地问道:“尊驾到底是何人?” 那人道:“本座即便是将姓名说与两位大人,恐怕你们也不认识。你们只需认识这个就可以了。”说着他将手掌平平放在了面前的短几上。 并未看到他挥臂或是如何用力,只听“噼啪”之声响起,跟着几面向下一沉,平平砸在了地席之上。 原来,支撑几面的木腿,已经被他这一掌震得粉碎。那阵“噼啪”之声,正是由于木片碎裂飞溅产生的。 张、李二人被他的这手功夫惊得是呆若木鸡。过了好半天,李丰才道:“尊驾这一手真是了得。不过,总得有个称呼吧?” 那人道:“也罢,本座裴雨轩。” 张、李二人心中默念了几遍他的名字,确实不认得。 张缉道:“裴先生可是与那司马师有仇?” 裴雨轩道:“可以说不是!也可以说是!” 李丰道:“裴先生这是何意?” 裴雨轩道:“本座自己原本和司马师没有仇怨,所以本座说不是;而本座的四位徒儿,却和那司马师有着不共戴天之仇,所以本座说是!” 张缉大喜,先是看了一眼李丰,又向裴雨轩道:“原来裴先生的高徒,居然与那奸贼仇深似海。俗话说爱屋及乌,贵徒之仇自然也就是先生之仇了。那就是说,裴先生自己也与那奸贼仇深似海的啦。” 李丰道:“不知裴先生的四位高徒,与那司马师有何仇怨,可称之为“不共戴天”?” 裴雨轩冷冷地道:““杀母之仇”够吗?” 李丰道:“当然!当然!司马师那个奸贼,动不动就害得别人家破人亡。他这一生,杀人无数,不知裴先生高徒的母亲是哪一位?是高平陵之变时,被司马氏戕害的吗?” 裴雨轩道:“李大人不是刚刚说过我这四位徒儿母亲的名讳吗?” 李丰冲口而出,道:“夏侯徽!?” 这时,裴雨轩身后的四人,同时撤下了身上的斗篷。竟然是四位年轻美貌的姑娘,她们人人眼含热泪。四个人的容貌虽不尽相同,但是眉宇之间却甚是相似。 李丰结巴地道:“她们是……她们是……” 裴雨轩道:“不错!她们正是司马师和夏侯媛容的亲生女儿!她们并没有夭折,而是被另一位高人所救。常言道:“虎毒不食子”。司马师在毒杀夏侯媛容之前,就已然先向自己的亲生女儿下手了。他还向外界谎称,她们都已经相继夭折,其实是自己要杀她们。天可怜见,每次都被那位高人所救,事后又被放在了本座的房内。并且在襁褓之中塞入了她们的生辰、父母的名字和被救的经过。于是本座便将她们姐妹四人抚养成人,并传授了她们一身的武艺。她们不屑于再姓司马,本座就为她们改了姓氏。穿红衣的叫司阳,穿黄衣的叫司月,穿白衣的叫司星,穿蓝衣的叫司辰。” 张缉起身,向裴雨轩一揖到地,道:“裴先生仁义过人。要不是您和那位高人,这四位姑娘恐怕早就被那司马师给害死了。杀母之仇本已不共戴天,更何况司马师还要害死她们。既然裴先生和四位高徒与我等的目的一致,大可一起合作,共同诛杀司马师。” 李丰道:“我等正是为了此事才在这里秘议的。刚刚已经议定,由本官的胞弟李翼,率领兖州全境之兵,作为外援。我们正在因为没有内应,无法直接诛杀司马氏兄弟而犯愁,裴先生就带着四位高徒来了。要是能得到五位高人的相助,何愁大事不成呢?” 他接着又道:“下官这便给胞弟修书一封送至兖州。再次朝会之后,下官即去宫内联络陛下。待诸事已毕,几位便可以择机行刺于那司马师了。” 裴雨轩道:“司马师死了之后,两位决定拥戴何人接任大将军之职呢?” 李丰道:“那还用说,当然是四位姑娘的舅父——夏侯玄大人了。普天之下,还有何人的才学、品德、身份能与夏侯大人相比的。” 他看了一眼张缉,接着道:“下官见到陛下之后,就会将这番安排告知陛下,并取得正式的诏令。任命夏侯大人为大将军,国丈大人为骠骑将军。这样就能控制住由于司马氏兄弟之死所产生的乱局了。事后再为已故的夏侯媛容和武安侯昭雪平反。下官相信,由夏侯玄大人出任大将军,定能忠心辅佐陛下,重振我大魏的声威。” 裴雨轩点了点头,道:“此次本座来找两位大人,就是担心司马师兄弟死后,无人能够约束他们手下的军队。既然李大人胸有成竹,本座就不担心有人会纵兵为祸了。” 他从怀中取出一支青龙模样的物事交给了李丰,道:“这是特制的青龙号炮,两位大人一切准备完毕之后,晚间可在府中点燃龙口处的引信。本座见到号炮,就会率领四位徒儿将司马师诛杀,好为她们的母亲报仇雪恨。” 李丰接过青龙号炮,珍而重之地揣入了怀中,向裴雨轩道:“此事万万不可操之过急,诸事都准备停当了以后,也应该快过年了。过完年后,便是二月。按照朝廷的惯例,应当朝拜贵人。届时,陛下将会御驾亲临,各门均会换上我等的心腹卫兵,那时再一同动手,诛杀此贼。” 裴雨轩道:“本座就住在洛阳城中,两位大人认为时机成熟之时,燃响号炮便是。无论是大将军府还是重重禁宫,在我师徒的眼里,不过都是康庄大道罢了。告辞!”说罢,他足尖一点,屋门无风自开。李丰转头时,他们五人已在三丈之外了。 李丰和张缉对视了一眼,均想:“有这五人相助,大事必成!”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了得意的微笑。 送张缉回府之后,李丰连夜给他的兄弟写了一封密信,次日派心腹李忠亲自将密信送往了兖州。 这日,司马炎不用在宫中当差,一大早便带着鸣凰来到了济北王府,找曹志出去散心。他和曹志甚是熟络,也不用通报。在老仆曹福的引领下,直接来到了曹志的书房。他敲了一下房门,没待曹志答复就推门而入。 他四下一望,见到曹志此时正伏在几案上书写着什么,身旁燃着一盆烧得正旺的炭火。 曹志心无旁骛,并未注意到他们来了。司马炎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几步,这才看到,原来曹志是在作画。 曹志待他走近时,才发觉面前有人,他抬头望向司马炎,见司马炎也在笑嘻嘻地看着他。 司马炎见到曹志抬头,笑容忽地敛去了。曹志头发蓬乱,胡子拉碴,眼窝深陷,面色蜡黄,整个人瘦了何止一圈。哪还有半点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的影子。他急忙道:“允恭兄长,月余不见,你怎么把自己折磨成这般模样啦?”曹志苦笑了一下,并不答话,低下头接着画他的画。 司马炎向几案上瞧去,见曹志画得正是慕容雀儿的肖像。曹志妙手丹青,薄绢上的慕容雀儿惟妙惟肖、栩栩如生。他心中便是一酸,当即左手一指点在了曹志右肩的缺盆穴上。他怕墨渍污了薄绢,右手抓住了笔头,一把从曹志手中抢过了毛笔,远远地扔了出去。 司马炎强忍住眼中的泪水,将曹志扛在了肩头,转身就向屋外走去。他足不停步,同时口中道:“鸣凰,带上兄长的洛神剑,再让福伯找两套干净的衣服,送到家里来。”说罢,他不理曹志的呵斥,就那么扛着济北王回家去了。 他到了家门口懒得敲门,直接越墙而入,落地时差点砸到了路过的婢女。那个婢女一声尖叫,跌倒在路旁。 司马炎看了她一眼,道:“萍儿,快打盆热水。哦,对了!再找柄锋利的小刀,一并送到我房里来。”说完,他头也不回地扛着曹志,向自己的房间去了。 他一脚踹开了房门,先将曹志放坐在他的床上,这才一屁股坐到地上,口中不断地喘着粗气。曹志哭笑不得地道:“安世,你这是干嘛啊?” 司马炎道:“干嘛?救你!你先住口,让我喘会儿再说。” 这时,元姬夫人听婢女萍儿禀报,说:少爷扛着济北王回房了,就匆匆赶来,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她刚一进屋,就见到面容憔悴的曹志,右臂不自然地弯曲着,正坐在司马炎的床上。而自己的儿子则坐在地上呼呼地喘着粗气。 元姬夫人道:“安世,你这是闹得哪一出?快快起来,地上多凉啊。” 司马炎见母亲来了,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他喘着气道:“母亲,您……您来得正好。快帮孩儿劝劝允恭兄长吧,他……他快把自己逼死了。” 萍儿端着一盆热水来了。元姬夫人聪慧睿智,一见曹志的模样,就已经知道了原因。她接过萍儿手中的水盆,道:“好了,你们都出去吧,为娘与允恭聊聊。” 司马炎和萍儿依言退出了房间,正要关门之际,鸣凰回来了。她远远地将一个包袱掷给了司马炎,司马炎则顺势将包袱丢在了屋内的地席之上,这才关上了门。 司马炎在屋外来回踱了半天的步,元姬夫人才从他的房间出来,又关上了门。司马炎紧忙上前问道:“母亲,允恭兄长怎么样啦?” 元姬夫人笑着道:“允恭那孩子情窦初开,又是用情甚专,只不过一时想不开罢了。你这孩子也真是的。允恭好歹也是朝廷的济北王,皇亲国戚。你怎么能就那么扛着他招摇过市,这成何体统!?”司马炎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他们母子又聊了一会儿,卧室的屋门再次打开了。曹志由房内走了出来。他换了一套衣衫,长发齐整,面容干净。除了脸色仍有些不大好之外,俨然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样。 他来到元姬夫人的面前,撩开衣襟,双膝跪倒,向元姬夫人行大礼,道:“多谢夫人劝导曹志。” 元姬夫人双手将他搀扶起来,道:“允恭博览群书,才、智都是我大魏一等一的人物,何用我这妇道人家劝导?”她又向司马炎道:“你们聊吧,为娘还要去看看桃符。”说罢转身盈盈地去了。 原来,元姬夫人一边为曹志梳理头发,一边用慕容雀儿的爷爷——夏侯无忌,在司马炎临行之前,叮嘱他的话来开导曹志,又用蜀汉已故顺平侯赵云“大丈夫何患无妻”的事迹来教育他。 在元姬夫人一番细心地劝导之下,曹志终于从伤心与失落当中走了出来。司马炎点中他的那一指,本来就不太重。曹志用内力冲了两次穴道,便即恢复如常了。元姬夫人出去之后,他先是自己刮了胡子、洗了脸,又换了身干净的衣衫,这才出了司马炎的卧室。 司马炎见曹志从鸣凰处接过洛神剑,挂在腰间之后,才搂上他的肩膀,笑嘻嘻地道:“这才是小弟文武双全、睿智果敢、英伟不凡、风度翩翩、玉树临风、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盖世无双的允恭兄长!”他说的气儿都快断了,这才猛地吸了一口气。 就连不苟言笑的鸣凰也被他逗得,“噗嗤”一下笑出了声。 曹志无奈地摇头苦笑道:“你不由分说地把我扛到这儿来,现在我可以自己回家了吧?” 司马炎道:“难得天气这么好,允恭兄长回家那么早干嘛啊?自从那日白云山中一别,我们再也没见过孙夫人。我们这便叫上琼芝,一起去给孙夫人请个安吧?”说罢,他不待曹志回答,扯着他便找杨艳去了。 四人并未牵马,信步走在铜驼街上。正要走上南街,忽然听到西街方向传来一阵人声嘈杂,还有兵刃坠地的声音。司马炎忙拉着曹志和杨艳的手挤进了人群。 看热闹的民众,已经围成了一个大圈,街心对峙之人分成了两伙儿。一方是五个男子,纷纷手执刀剑,或站或躺的在东面;另一方只有一人,是个满面泥污的小乞丐,双手环抱胸前站在西面。 东首持刀的一个汉子说道:“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连我们洛阳五虎的事都敢管?” 那个小乞丐却毫不示弱地道:“哼!就凭你们这三脚猫的功夫,也敢玷污这个“虎”字?”他向旁边两个跪地痛哭的老人一指,接着道:“一对可怜的老夫妇为了生计,砍了点柴在这洛阳城中售卖,你们凭什么不让卖?还敢出手打人?” 那人道:“我们乃是洛阳税官丘大人家的仆从,这两个老不死的不交税,还想要卖柴?打他都算轻的。” 那名老妇人哭着道:“大爷啊,我们老两口刚刚进城,这担柴连一根都没卖出去呢,哪里有钱交税啊?您行行好,我们卖完了这担柴,一定给您交税。” 那人道:“我呸,不交税就别想卖柴。”说着就要用脚去踢那老妇人。 小乞丐忽地纵身上前,右手手肘撞在了那人的胸口上,跟着右拳上摆,正中他的鼻梁。 那人被小乞丐这一肘一拳,打得上半身缩成了一团。小乞丐却得势不饶人,飞起左脚又踢在了那人的裤裆上。 这一脚好不厉害,竟将他踢得整个人飞了起来。“噗通”、“哐啷”之声响起,那人落地之后,手中的长刀也给丢了。他一手捂着窜血的鼻子,一手捂着自己的裤裆,杀猪般地在地上翻滚嚎叫。 司马炎用《人遁》之术仔细打量这个小乞丐。见他脸上虽然沾着泥污,但长长的睫毛之下,一对大眼睛却似盈盈秋水,有点像慕容雀儿。 司马炎一想到慕容雀儿,当即向那个小乞丐的身上瞧去。他虽然穿着又宽又大又脏又旧的麻布衣服,动手之时却显现出了娇柔的曲线。 司马炎回头向鸣凰眨了眨眼睛,鸣凰向他微一点头。他回过头去,在曹志的耳边低声说道:“允恭兄长,你得管管啊。这个小子虽然是打抱不平,但是出手也太重了。况且,那几人都持着兵刃,别闹出人命才好。” 曹志看他一脸的坏笑,皱起眉道:“为何是我管?你怎么不管?” 司马炎道:“小弟只是皇帝身前一个芝麻绿豆大的小官,这京都地头上的事,也轮不到我管啊?况且,小弟今天不是不当值嘛,那就更管不得啦。您可不同,您是朝廷的济北王啊。这些人竟敢在曹魏的京都闹事,您岂有作壁上观之理呢?您说是不是?” 曹志无奈地摇了摇头,忽然听到躺在地上痛苦哀嚎的那个汉子,向身后的四人喊道:“给老子宰了这个多管闲事的小混蛋。” 另外的四个恶仆,纷持刀剑将那个小乞丐团团围在了街心。四人不容分说,举起手中的兵刃,就向小乞丐的头上砍去。曹志推开左右围观的民众,就要上前制止。 对方虽然人多,那个小乞丐却是怡然不惧。他右足点地发力,一拳将正面那人打得满脸桃花开;接着右臂挥出,抓住了南面那人持刀的手腕,左拳结结实实地击在了那人的手臂之上,只听“嘎巴”一声响,他居然一拳就将那汉子的胳膊给打折了。 小乞丐转身用左脚踢在了北面那人的手腕上,跟着一个回旋踢,右脚的脚跟正撞在那人的颧骨之上。那人“哎呦”一声,便横着向旁飞了出去。他一下子撞倒了身旁煮面的大锅,锅中热腾腾的面汤洒了那人一身,两侧的民众也逃命似的向两旁闪开。 小乞丐不理倒地哭嚎的三人,向着东面那个已经丢下了长刀,兀自浑身发抖的恶仆冲了过去。 他双手环住那人的后脑向下一按,跃起身形,左腿一个膝撞,正中那人的面门,那人立时鼻孔窜出两道血线。 他正要右膝连环再次撞向那人之时,曹志瞬间移到了他的身侧,左手背在身后,右掌在他的膝盖上一按,顺势一掌推在了他的胸膛之上,将小乞丐推得向后倒退了三步。 曹志本想要对他说:“手下容情,这些人教训一下也就是了,犯不上打得人家筋断骨折。”可是曹志当时就发现情况有些不对,这一掌击出之后,入手绵软,绝对不是击中男人胸膛的感觉。 他万想不到这个强悍的小乞丐,居然是个女子,之前准备的话全都吞回了腹中。曹志的一张俊脸腾地红了,他张口结舌地道:“原来……你……你……” 小乞丐满面通红地道:“你!你什么?你这个臭流氓!”说着便向曹志挥拳打来。曹志没法解释,只能单掌应付她狂风暴雨般的攻势。 司马炎不理他二人打得热闹,由怀中取出了一吊五铢钱,走到那对卖柴的夫妇面前,蹲下身来,笑嘻嘻地道:“让您二位受惊了。” 他向身后与小乞丐对打的曹志一指,朗声道:“这位是我曹魏第一等的奇男子,济北王——曹志曹允恭。有他出面,相信这些人不会再为难你们的。您二老把这吊钱收好,这柴嘛,全当是曹王爷买下了。稍后还得麻烦您二老,把这担柴送到城西的济北王府去。” 他们老两口哪见过这么多钱呐,忙给曹志和司马炎连连磕头,口中不断地道:“多谢王爷,多谢公子……” 司马炎站起身,向杨艳和鸣凰一脸坏笑地打了个眼色,压低声音道:“走!”他们不等曹志,挤出了人群向外走去。 司马炎在城内租了一辆马车,又采购了些米、面、鸡、鸭和猪牛羊肉,满满地装了一大车。他们赶着马车正要驶出城门时,忽然瞧见曹志一溜烟地从他们的身边跑过,先出城去了。再一回头,就看到那个小乞丐站在不远之处。她双手叉腰,气喘吁吁地道:“有种别跑!你个臭流氓,别让我再见到你。” 三人忙回过头来,司马炎和杨艳都将头钻入了车篷之内狂笑不止,鸣凰则是摇头苦笑。 他们又向南行出了里许,看到曹志靠在一棵大树之上,正在等他们。 司马炎忙用双手揉了揉已经笑僵的脸,他装出一副和蔼可亲的样子,跳下车,上前抱拳行礼,道:“允恭兄长的洛神步玄妙非凡,真是让我等望尘莫及啊!” 曹志怒瞪着他,道:“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早就看出那个小乞丐其实是个姑娘,这才使坏让我去管那闲事?” 司马炎换了一副无辜的表情,道:“怎么?那个小乞丐是个女儿家?哎呀呀,允恭兄长,这可就是你的不是啦。” 曹志怒道:“什么我的不是?” 司马炎叹了一口气,道:“既然人家是个姑娘,允恭兄长怎么能够出掌击她的……她的那里嘛。难怪人家要叫你“臭流氓”了。” 曹志道:“我若不用掌击她,怎知……怎知她是个姑娘?” 司马炎道:“您看,您也是用了手才知道的,小弟又没用手,怎能先于兄长知道的嘛?” 曹志始终难以释怀,道:“你这臭小子,若是不知她是个姑娘,为何还要那么大声地说出我的姓名?她若不依不饶,这便如何是好?我曹志岂不成登徒子了吗?你……你真是害人不浅。” 司马炎还是那副无辜的表情,道:“小弟的声音很大吗?没有啊,小弟只是为了让那对辛苦卖柴的老夫妇,向您这位慷慨侠义的济北王感恩戴德嘛。他们回家以后,要是想给您供个什么长生牌的,也好知道烧香给谁不是嘛?琼芝、鸣凰你们来给评评理,我做错了吗?” 曹志为之气结,但又拿他无可奈何,只好长叹了一口气,自认倒霉了。 四个人赶着一车的货物,来到了孙夫人居住的院落旁。 此处地势平坦,一个二十多丈宽的院子围着篱笆墙,里面坐落着孙夫人自己盖的三间草房。 孙夫人此时正在院中练剑,杨艳忙跑了进去,扑到孙夫人的怀中,师徒二人抱了好一会儿,杨艳才道:“师傅,您老人家安好,琼芝带着允恭兄长、安世和鸣凰姑娘来给您请安了。” 孙夫人向众人点了点头,她没看到慕容雀儿,便向杨艳问道:“你那位古灵精怪的雀儿姐姐呢?” 杨艳支支吾吾的,正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之时,司马炎走上前来,道:“孙夫人安好!晚辈给您请安了,外面这么冷,能否向您讨杯热茶喝啊?” 孙夫人笑着道:“就数你这臭小子鬼主意多。”她向众人道:“这便都进屋坐吧,老身向各位奉茶。” 司马炎将马车赶进院中,拴在了一棵小树之上。 进屋之后,发现屋内虽无什么珍玩器物,但也布置得非常雅致。三人先后落座,在司马炎的坚持之下,鸣凰也坐到了他右侧的一席。 孙夫人为众人端上了刚刚烹好的茶。司马炎一边饮茶,一边将慕容雀儿北归的事向孙夫人说了。 孙夫人看了看曹志,又联想到了自己的身世,叹了一口气,道:“天地无数有情事,世间满眼无奈人!” 曹志心情激荡,他不好意思在众人面前落泪,便起身垂首,道:“你们先坐,我去帮夫人把马车上的货物卸下来。” 曹志出去之后,孙夫人道:“想不到曹子建的儿子,会是如此痴情的一个人。慕容雀儿这根刺恐怕要跟着他一生一世啦。”又向杨艳道:“雀儿走了,允恭与安世想要一同完婚的事也要延后了吧?” 杨艳尚未答话,害羞地望向了司马炎。司马炎笑嘻嘻地道:“雀儿姐姐这根刺,晚辈恐怕没有办法帮兄长拔出了,不过再给他加一根刺,晚辈还是可以办得到嘀。” 孙夫人道:“什么意思?” 司马炎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地道:“说出来就不灵光了。总之,山人自有妙计。说不定用不了多久,晚辈就能邀孙夫人一同参加我们兄弟的婚礼啦。” 杨艳喜道:“安世当真?” 司马炎作势捋了捋完全不存在的胡须,道:“为夫何时曾说过假话啊?” 杨艳轻啐了他一口,心里却是美滋滋的。 曹志回来之后,他们又聊了一会儿,这才告别了孙夫人,赶着马车回了洛阳城。 司马炎将租来的马车送回了车马行之后,坚持要先送曹志回府,才送杨艳。 四人来到了济北王府门前的街口,见远处并排停着两驾马车,几个家仆打扮的人在马车附近等候,并没有其他人。司马炎又四下看了一圈,甚是感到失望。 杨艳问道:“安世,你在找什么呢?” 曹志道:“我就知道,你小子肯定是没安什么好心,才坚持要先送我回府。还好人家姑娘不像你一样,这里已经没有你期待的热闹了,送琼芝回去吧。” 杨艳这才明白司马炎在找什么,看他垂头丧气的样子,忍不住掩嘴娇笑。 司马炎长叹了一口气,道:“装得倒像个女侠的模样,岂知被人占了便宜,都不敢登门寻仇,真叫人失望。” 曹志没好气地道:“休要胡说,快送琼芝回家去吧。” 司马炎转身刚要走,却瞥见曹志府上的中门好像开着呢。他又转回身来,往前走了几步,道:“允恭兄长,你家的中门怎么开了?什么大人物来你家了吗?” 曹志闻言也向府门前走了几步,见到家里的中门确实开着,便“咦”了一声。 司马炎忙拉起杨艳和曹志的手臂,向济北王府走去,他要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大人物,才能让济北王开中门迎接。 司马炎率先走上了石阶,竟然看到了一架由四匹马拉的车。他心道:“这不是伯父的车架吗?怎么停到济北王的家里去了?雀儿姐姐北归的事,我已经知会伯父了啊,他还来济北王府做什么?”想到这里,他与曹志和杨艳对视了一眼,便向正厅走去。 他们来到了正厅,果然见到司马师正高坐主位之上,东面的地席上坐着陈思王妃,西面两张几后则坐着两个不认识的官员,一个文臣一个武将,在这两位官员之后,还坐着两位姑娘。两人都是垂首低眉的,瞧不见面容。 司马师一眼便瞧见了他们,向陈思王妃道:“王妃,您瞧,这两个臭小子总算是回来了。” 所有人都看向了门口的司马炎和曹志。司马炎眼尖,一眼便认出了坐在那位武将身后的姑娘。她此时已然洗净了面上的泥污,柳眉杏眼,端鼻昙口,肤白胜雪,面带桃红。司马炎冲口而出,道:“小乞丐!?” 所有人又都看向了那位姑娘,她羞得耳根都红透了,忙低下了头去。 司马炎用手肘搥了搥曹志,后仰着头,低声道:“允恭兄长,你这“臭流氓”算是做实了,人家家里人都带着姑娘找上门了。依小弟看,你这回就算是撞上桃花运了,好像还不止一朵哦?”曹志闻言,俊脸腾地红了。 司马师道:“安世休要胡说!你们两个小子还不过来拜见两位大人。”他先向那位武将一指,道:“这位是牙门将军,牟乡侯许仪,乃武皇帝的心腹爱将虎侯许褚之子。”又指向那位文官,道:“这位是驸马都尉、关内侯贾玑,乃是文皇帝最为器重的太尉贾诩的次子。” 司马炎和曹志赶忙过来给两位功臣之后见礼。 司马师向曹志道:“允恭,新城一战,你不计个人生死,为国家立下了不世功勋。碍于文皇帝和你父王的芥蒂,不便过份宣扬你的功绩。但是功就是功,该赏就必须得赏。本大将军曾经许下你一桩婚事。现在还你两个媳妇可好啊?” 曹志仍是心心念念地想着慕容雀儿,答道:“在下多谢大将军的垂爱,朝廷赏赐的金钱绢帛,在下半世也享用不完。至于这婚事……” 司马炎早看出了曹志的心意,他一开口便知道他要说什么。曹志这番话要是说将出来,不但伯父的面子过不去,更是让那两位功臣之后难堪。何况两位年轻的姑娘,已经登了济北王的府门,一旦被曹志拒绝,今后可让这两位姑娘如何做人呢? 曹志一开口,他就把左手放在了曹志的身后,向陈思王妃连打手势。除了陈思王妃和身后的鸣凰、杨艳可以看到,其他人都瞧不见。 待曹志说道婚事之时,他忙插口道:“至于这婚事嘛,那才是最合陈思王妃和允恭兄长心意的,我看了都羡慕啊。是吧?王妃?” 陈思王妃是最知道儿子心意和脾气的,她心中正在焦急:这司马大将军和许、贾两位功臣之后,是万万得罪不得的。一旦得罪了眼下这三人,儿子曹志哪还有前途可言。 她见司马炎向她连打手势,已知其意。听司马炎问她,忙起身离座,道:“妾身一个妇道人家,本不应该在几位尊客面前发表言论。但陈思王一生狂妄不羁,落得个郁郁不得志,英年早逝的下场。这些,大将军和两位大人都是知道的。我们孤儿寡母竟能得到司马大将军和许、贾两位大人的垂爱,愿意将二位才貌双全的女儿许给我家允恭,那是曹志上辈子修来的福气。妾身代陈思王谢过大将军,谢过二位亲家。”说罢陈思王妃盈盈拜了下去,言下之意便是允了这桩婚事。 曹志一听母亲提到了过世的父亲,又亲口允了这桩婚事,再不敢任性胡说,也跟着双膝跪倒,向司马师叩首,道:“曹志叩谢大将军的垂爱。”又挺直身子向许仪和贾玑抱拳行礼,道:“如蒙两位小姐不弃,两位大人便是曹志的岳父老泰山了。”说着又叩拜了下去。 许仪和贾玑赶忙离席扶起了曹志,贾玑笑着道:“济北王勿要怪许将军与老夫高攀,许将军家的千金名叫许潼,字文君,自幼甚得虎侯的宠爱。别看她是个姑娘家,从小就随虎侯习了一身的好本领,朝中的众多武将都不是这位许小姐的对手哩。老夫的小女名叫贾樱,字宓妃,也是自幼就很得先父的喜爱。她虽然不曾习武,但是博览群书,酷爱诗文、书画。在先父的影响和熏陶之下,尤其喜欢兵法和谋略,家里的人都背地里叫她小文和呢。” 许仪向司马师躬身一礼,道:“多谢大将军垂爱我许、贾两家。若不是大将军,我等怎能得此乘龙佳婿呢。” 司马师哈哈大笑,道:“既然三家都这么满意,那本大将军就代你们做主了,年后的初六正是黄道吉日,就让允恭与二位小姐,安世和琼芝他们五人一同完婚好啦!” 众人急忙跪地向司马师叩首致谢。司马炎长叹了一口气,眯起眼睛装作陶醉之状,向着曹志道:“宓妃?不正是陈思王笔下的洛神嘛,难道真是上天赐下的缘分?允恭兄长已经是文武全才了,这娶媳妇也要一文一武,真是羡慕死小弟啦!哎呦——”显然是后腰给杨艳掐了一把。众人哄然大笑,一场拒婚的危机就在这融洽的气氛当中度过了。 司马炎送杨艳回家时,边走边说,道:“我看允恭兄长以后有得罪受喽。” 杨艳睁着好奇的大眼睛,问道:“允恭兄长一下娶了两个如花似玉还名动洛阳的美人,怎么会受罪呢?” 司马炎道:“一个母老虎,一个小狐狸,允恭兄长家不鸡飞狗跳才怪!” 杨艳道:“此话怎讲?” 司马炎道:“虎侯的孙女不是母老虎是什么?祖父在世之时,经常称已故的肃侯贾诩作老狐狸。这老狐狸的孙女当然是小狐狸啦。” 杨艳笑着道:“那还不是你一力促成的?你不还在羡慕允恭兄长吗?” 司马炎感慨地道:“兄长能走出雀儿姐姐北归的阴霾,我相信雀儿姐姐也会为他感到高兴的。再说了,我那不是为了给那两位功臣之后的脸上贴金嘛。就算一百个母老虎,再加上一百个小狐狸,也比不上我的琼芝啊。”说着他就将头倒向了杨艳的怀里。 杨艳用手指撑起了他的头,道:“油嘴滑舌!看你哄得本姑娘这么开心,就姑且饶过你这一回。” 司马炎拉长了声音,道:“谢娘娘宽仁。” 杨艳啐了他一口,道:“你又不是皇帝,休要胡说。” 鸣凰伴着他二人,嘻嘻哈哈地回家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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