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也永远不会知道,哪一次分别会成为永别。
颍川之战后,两军会师。
许多天策军的将士总是趁行军休息的时候往中军跑。
那里是洛阳来的百姓和活下来的靖难军姑娘们。
顾楠觉得很奇怪,就将此事告诉了张伟。
张伟一听,顿时严肃了起来。
莫不是这帮家伙被女人冲昏了头脑?
这可不行,天策军有军纪要求,而且两军也是正在磨合阶段,不能有半点闪失。
他急忙带着甘宁和顾楠前往靖难军驻地查看。
没想到正好遇见了来寻甘宁的李二。
李二的脸上写满了焦急、不安和期待。
可是一见到自己的领导,还是条件反射似的立刻行了一个军礼。
然后,他嘴唇嚅嗫了半天,说出了这些日子他的心事。
原来,他正是洛阳人。在流落荆州之前,曾有一个青梅竹马,那个姑娘姓陈。
这几天他一直来这边寻找,可怎么也找不到那张在每一个梦里都会出现的脸。
他显得极为焦虑,从怀中掏出半块陶片,交给了甘宁,他乞求自己的领导帮自己找到那个姑娘。
可他没看到的是,就在这半块陶片被掏出来的刹那,顾楠的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没错,另外半块陶片正是在她手中。
无数个午夜梦回,顾楠都会想起那日那个叫陈萍的姑娘死在自己怀里的情景。
她曾无数次懊恼,悔恨。
没想到,她居然真的遇到了陈萍临终前嘱托她找的人。
顾楠让大家站在此地不要走动,她去去就回。
然后就一路跑回帐中,慌忙地从自己的行囊里翻出了陈萍的遗物。
她愣愣地盯着这陶片半晌,这才起身,带上它去找李二。
回去的这一路上,顾楠只觉得自己心乱如麻。
她不停地在心中编排一会要说的话,反反复复,可又总觉得不妥。
最后,众人看到的,是一脸纠结和痛苦的顾楠。
李二的心里咯噔了一下,刹那间,面上的血色与激动一齐消退。
他的鼻翼微微张了张,手脚一片冰凉。
看到顾楠手中的那半块熟悉的陶片时,他仍没有死心,接了过来,又从甘宁手中拿回自己的那半块。
两块陶片在他手中颤抖,对了半天也没能对齐。他声音惨然,勉强挤出一抹笑容,结结巴巴地说,“这、这、这陶片,也、也对不、对不齐嘛……这、这不是她的……”
然后,嘴一咧,这个汉子放声大哭。
他感觉自己再也站不住,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往日的一幕幕走马灯似的浮现在眼前。
那个邻家的姑娘,那个他自小就一起玩耍长大的女子,那个和他拉了无数次勾约定了要嫁给他的女孩,如今,竟只剩下了半块陶片。
郎骑竹马来,绕床弄青梅。
同居长干里,两小无嫌猜。
他本以为此生可以就这样与自己的青梅共度,甚至在心底,他都曾想好两人未来的孩子该起什么名字。
可惜……
不会再有一个少女悄悄走到他身后用手捂住他的眼睛,然后让他猜她是谁了。
不会再有一个少女在月色下和他一起烧制陶土当作定情信物了。
李二觉得自己的心死了。
顾楠感觉自己满嘴苦涩。可她想了想,还是决定要将陈萍临终的话语告诉李二。
“她求我找到你,把这块陶片交给你。然后告诉你,如果有来生,她希望可以和你在一起。”
……
男人的崩溃,就在这一瞬间。
李二跪在地上,眼泪像不要钱一样狂洒。他用手不停地捶打着地面,一下、两下……直到那双手已经鲜血淋漓。然后,他停在那里,一动也不动了。
他恨自己的无力,恨自己的弱小,更恨这个悲惨的世道。
张伟看不下去了。他不忍心一个英才就这么颓废下去。
于是他先是拍了拍顾楠的肩膀以示安慰,然后来到李二的面前,在他身前蹲下。
这是一双无神的眼睛,很显然它们的主人此刻已经万念俱灰。
不过张伟有办法再次点燃他心中的火焰。
他一把拉起李二,然后一耳光狠狠抽了下去,将这个正在呆滞的男人抽得在空中转了个圈,这才扑通一下摔在地上。
接着,他又一次拉起李二,狠狠地瞪着他的眼睛,大声喝道:“你那副模样算什么!你那种眼神算什么!那两行眼泪又算什么!”
李二懵了,睁大的眼睛尽是迷茫。
“你的泪水能救回你的爱人吗?能终结这乱世吗?想想这些年有多少百姓已经死去,有多少百姓正在死去,有多少百姓即将死去!你不觉得应该做些什么吗?给我振作起来,她死了,但还有千千万万和她一样的人需要我们去拯救!”
李二浑身一震。
终于,泪水不再涌出。
它们只是无声地流进了李二的心底,或许在夜深人静地时候,会想起她,然后打湿被衾。
而此刻,只剩下燃烧着仇恨的坚毅眼神。
张伟满意了,对着他点了点头,然后亲手为他掸去衣上的尘土。
“从今天开始,我赐你一个名字,李仕民。仕民,就是希望你能为这天下苍生黎民奉献你全部的力量、智慧,乃至生命!不要辱没了这个名字,也不要辜负我的期望。”
然后张伟对众人宣布,李仕民从此为他的记名弟子,不再担任连长职务,而是和诸葛亮一起听他授课。
自然,师公童渊也不在意多教一个徒孙。
……
那一日的夕阳下,是两个男人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