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魏策祺的交集不太多，”他慢慢地说道，“我们同为班委，只是在合作与协调过班级之间的活动。7班和8班上周确实发生过一些不愉快，至于说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矛盾，那也是都想为自己的班级挣一点面子，不免有些幼稚。就能力而言，如果他和其他的候选人一样，敢于参选，那么他必然对自己的工作能力有足够的信心。”
徐济霖笑了，但是笑得很怪，姜沐聪一时之间没有搞清楚这个难看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便耐心地等待着，等待着徐济霖的回应。
“很有趣的回答。你为什么不推荐自己呢？这样，成为巡查部长的你不是就可以频繁地离开校园，去看外面的世界吗？”
什么——
不，要冷静，姜沐聪压制着心跳的剧烈加速，不让这种生理上的变化表现在肢体动作上。他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不知道。
“我好像没有明白。”
“别装了。”徐济霖猛地收起笑容，他张开手掌，用尽力展开的中指和大拇指扶住眼镜的两侧，那样子看起来活像一只肉色的大蜘蛛趴在他的脸上。“我都知道了，而且不只是我，崔柏峰也知道，宋微盛都告诉他了。你难道不觉得奇怪吗，为什么巡查部的报名人数陡然增多，是去年的两倍还不止？”
原来是这样……！
“学生会存在的意义，”徐济霖叹了口气，整理起自己的袖子，“不过是让学生自己去管理学生，从中学到组织管理和人际交往的经验罢了，至于别的目的，什么三年级生的结局之类的，和学生会没有任何关系。而你……”
他猛地看向姜沐聪，“你也许不知道自己干了什么事情，但是你已经惹了大祸。如果说比我们大两届的什么人找到了一个宝箱的话，你就是那个让所有人知道宝箱存在的人。”
大两届……
“你可以不用说话，校规的内容，我们都知道的，我就不再提那件事情了。”徐济霖向前走来，离他越来越近，“你的想法很好，我很佩服，至于说你遭遇的事情，我并不很遗憾，有一个宋微盛，也许就会有第二个，能和学生会的主席搞好关系，是他的本事。”
原来是这样，现在姜沐聪明白为什么宋微盛想瞒着他了。很遗憾，到目前为止，事情的所有因素都在向着和自己不利的方向发展，而他对此无能为力。
不过，也许自己面前这个戴眼镜的人还有什么想说的？
“我给你一个机会，姜沐聪，一个你可以抓得住的机会。”徐济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我知道你想干什么，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有这样想法的绝不会只有你一个人，甚至比你想象的都要多很多。我一向很喜欢拐弯抹角，不过这样很累，所以，虽然今天算是我们两个人头一次见面，但是我想聊得更交心一点。你觉得呢？”
姜沐聪非常赞同，“荣幸之至。”
“好，够爽快。”徐济霖左边的嘴角慢慢上扬，“虽然我不想这么说，但是据我所知，你是第一个能够做到这种事的。我并不想知道你怎么做得到，我不需要知道，你明白吗？但是我可以为你提供一定的支持，因为我们有共同的目标，希望你明白我在说什么。”
说着，徐济霖来到姜沐聪身旁，踮起脚尖去够架子最上方的文件夹，他的身高比姜沐聪要矮一些，这件事情似乎有些费力。只见徐济霖松了一口气，拿下来一个没有标签的文件夹，翻找一番过后，取出一叠用曲别针夹着的纸张：
“眼熟吗？”
姜沐聪倒吸一口凉气，这是他的参选文件！他从徐济霖手里接过，反复翻看起来，没错，就是它。居然会藏在这里，打死他都想不到。
“不过，既然你和蒋云荫都知道这件事，那也没有必要隐瞒了。毕竟，如果在竞选开始前发现名单上参选人的文件丢失，而你当众叫屈的话，这事情瞒不住。不论文件是不是能被找到，你都不会被直接排除出竞选人的行列。”
这叠文件中间夹着一张只有普通纸张一半不到大小的紫色纸条，姜沐聪粗略地扫了一眼，注意到这是用来确认审核通过的标签。
他的心里突然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想法。
在认识到这纸条的材质和写字纸并不一样之后，趁着徐济霖高谈阔论，他把这纸条用力地揉搓一遍，又用指甲掐出痕迹。
接下来，就是考验技术的时刻了，他装作打个喷嚏，徐济霖连忙躲开，就在这时，他用右手轻轻一撕，把这张纸条的大半全部撕掉，藏在手心里。
“看完了吧？我想，最好还是把这东西藏起来，这是崔柏峰的意思，有人也确实按照他的意思执行了。”
说着，徐济霖冷冷一笑，从他手里把文件拿走。此时纸团也被他捏成小小的一坨，夹在指间。档案室里光线昏暗，它应该不太容易被看见。
“但是这样，不是和崔柏峰的意思相悖吗？”
“这就是你要自行理解的时候了。他说不想看到这文件，如果你不能进入巡查部，这事情当然如他所愿。但是，你的文件丢失，同样也是我们这些人的失职。”徐济霖用手指点指他的肩膀，“我不能保证事情如你所愿，总之你要参选，但是一定要输。”
姜沐聪好像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了。“我输掉竞选，宋微盛高票当选巡查部长，而我只能成为候补部员，被调配到缺少人手的部门去，如果没有任何一个部门缺人，我就只能做回班委。”
徐济霖用舌头舔舐嘴唇，“对，没错。学生会几个大部门——组织部，文娱部，巡查部，生活部，这些部门需要的人手多，竞争也激烈，人员关系复杂。如果顺利，我可以安排你进入类似于维护部这样的小部门。至于职位，你不用担心，这会是一个适合你的位置。”
姜沐聪的心脏狂跳起来，到目前为止，徐济霖确实给了他一个无法拒绝的条件。事情真的会是这么简单吗，他这么轻松就能得到这样一个职位，而他几乎什么都不需要做？最重要的是，他的行动得到了学生会副主席暗地里的支持？
他必须要想办法，弄清楚徐济霖的真实目的，最后再做决定，不能鲁莽。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我想这会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他仔细地斟酌着用词，“可以为了学校的日常生活发光发热。”
“当然。”徐济霖垂下下巴看着他，看起来就像一只露出獠牙的狼。“我刚才也已经告诉你了。确实，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很重要，因为候补部员的安排需要时间，要到下周才会完成。”
是这样的。
“直到周一之前，你还有时间，在此期间，我有一件事情交给你去做。你可以把这个看成是……我们之间的一场交易，至于我们在那之后的关系，随你怎么想，合作，依附，我不在乎。”
“但是，如果是你想要做的那件事，一定要是我吗？”姜沐聪试探道，“绝不因为只是我做到过，我就一定能满足你的要求——”
“宋微盛也想做到这件事情，这就是他和崔柏峰联合的目的。这件事情绝没有先后顺序，只有简单或困难与否。我的优势……”
徐济霖压低声音，露出了凶狠的目光，“据说，但也不只是据说，在学校的某一处，存在着可以离开校园的秘密通道。你也知道的，学园被二十米高的围墙包围着，这样的结构，还可能在另一种特殊用途的建筑物上出现，那就是监狱。学园就是监狱，我们就是囚徒，你无法知道等待着你的命运，而我了解一点，无论如何，不会太美好。”
毫无疑问，徐济霖知道什么，他没有必要隐瞒。
“我想知道我需要做什么。”
“非常简单，”徐济霖眯起眼睛，“到外面去，找到有幸存者生活的痕迹。他们用过的东西，他们留下的东西，任何东西，只要能证明外面还有幸存者，用一种相对稳定的方式生活着，我只要这样的证据。”
姜沐聪皱起眉头，这显然超过了他的估计。到目前为止，除了那具尸体，他从来没有找到过外界里幸存者的痕迹。也许这和他没有前进太远的距离有关系，如果他能更加靠近城市，也许他就可以看到幸存者的足迹了。
但是那之后呢？他要怎么样向徐济霖证明呢？
“这就是我的要求，你有什么顾虑吗？”
老实说，他现在提出条件的底气并不足，但是他仍然要说出来。“有的，关于如何留存证据——”
“这个不是问题，”徐济霖挥挥手，“我这里可以提供给你一个东西，这是一种叫做拍立得的相机，他可以马上把照片洗印出来，不需要底片和暗室。如果你想的是用影像的方式留下证据，这是最佳的方式。还有吗，别的问题？”
如果这个问题能够得到解决，那么其他的可能还在他能应付的范围之内。只是，他从来没有在外界停留过那么长的时间，这一次可能要停留24小时甚至更多，这意味着他要在学园里消失几个小时。
他不想留下任何的把柄和痕迹。
“这个，我来想办法。”徐济霖沉思片刻之后说道，“周六，整整一天的时间，我不会安排巡查部进行巡逻。你也不要告诉你的室友太多，只需要早早地出门，装作去运动。晚上的巡查活动我没法取消，但是我可以亲自带队，希望这样可以起到一些作用。你必须要想办法在0点之前回来，如果让你的舍友察觉到整日未归，我保不住你。”
姜沐聪在心里微微一笑，副主席大人，你似乎还不知道6.67%时间流速的威力.就算他在外界停留整整一天，学园里面才过去1小时36分钟。但是这一次，他必须要做好停留更久的打算才行。
“周五之前你还不能离开，如果有更多的要求，当天下午来找我。怎么样，姜沐聪？”徐济霖冷冷一笑，“如果你不答应我，那么我把这份文件收起来，你明天照常参加竞选，照常被列入候选部员，我们今天就当没见过。如果你愿意接受我这个提议……”
姜沐聪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了，这是他从未见到过的全新的机会。他的内心告诉他，即使是离开校园这件事情，也不再只是他这个小团体的目标了，很多人都在觊觎着这会严重违反校规的结果。
“也许你还想着和其他团体合作，但是我告诉你，这是行不通的。”徐济霖摘掉眼镜，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没了眼镜的他看起来疲惫而无力。
“你不知道这座学校的学生身上隐藏着的巨大秘密，我可以告诉你，但是我首先需要知道我有没有退路。在不能确定其他团体是否怀着同样目的之前，我并不觉得可以和他们合作，我的目的是独一无二的。不止是我们，整个学校的学生都身处在危险当中。”
真的是这样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徐济霖是怎么知道的？
姜沐聪发觉自己正身处一个艰难的抉择当中，而抉择的根源是不是能相信徐济霖。诚然，他们两个人行动的需求大同小异，但是徐济霖的目的超出了他的想象。他不知道，在根本原因上的差异，是否会导致行动受到阻碍。
“也许我可以知道是怎么样的风险？我始终觉得，如果真的有这样的事情，我们应该为所有的学生着想，但是我们一定要拥有足够的证据才行。”他捏紧右手，“否则，这样的叛逆思想可能会毁掉这座学园的根基。”
徐济霖点点头，“是这样的。但是我能向你保证一件事情：这座学校的三年级生没有未来。你相信吗？”
三年级生没有未来，这与他从赵茗雨那里听过的话莫名地相似。只是从一个人的嘴里听到，并不能完全让他信服，但当第二个人抛出这个观点，姜沐聪便意识到，有些人确实知道些什么。
也许这背后还有着什么他不知道的事情，但是现在，这的确是一次绝好的机会，好到他不应该放弃。
最坏的后果是什么？他因为违反校规被抓到，而三年级生并没有什么危险。但是学校为什么不能让他们知道呢？为什么总是有三年级生怀有反心呢？迎接着三年级生的一定不是什么被光芒照耀的大道，这一点，他现在可以肯定。
迄今为止，他已经见识到了很多奇怪的现象，这些现象应该不是互相孤立的存在，彼此之间必然有着联系。他所在的学园，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在教授的那些知识之外，还有着学生们无法用常理来判断和理解的事情。
这座学园隐藏着更大的秘密，而像他这样的人，是以这种秘密和随之产生的好奇心为食粮的生物。
他们是没有过去、没有未来的人。过去已经难以追及，而获得未来的唯一办法，就是离开这里。总地来说，不妨一试。
但是他也很清楚，徐济霖不应该、也不能是他唯一的靠山，他甚至都没有想过依附于徐济霖。他当然有自己的考量，徐济霖、崔柏峰还有宋微盛的事情错综复杂，就现在的局势来看，最好谁都不要相信，因为他们每一个人都不值得相信。
现在，姜沐聪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他朝着徐济霖，伸出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