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菀晴的嘴巴微张,两只手尴尬地放在身前,她看看围墙,看向墙外的迷雾,视线重又转向姜沐聪等人。
“这是……你们……”
冷静,要冷静下来,姜沐聪在心里对自己说道。也许,只是也许,他可以成功说服她,让她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来。她现在也许觉得自己违反了校规,会戴着有色眼镜看他们,但他还要争取一下。
明天是握在自己手中的,如果他自己都不去争,还能办成什么事情呢?真的,不妨一试。
“今天真早啊,不是吗?”他微笑起来,“我是7班的,我叫姜沐聪,我记得你是21班的班委,对吧?之前你们班的班长和我聊过一些事情,我们好像见过。”
杨菀晴紧张地看着他,一言不发,她的右脚已经开始向后挪动。怎么会呢,他说的没错啊,他之前把磁带交给21班的班长之后,他对自己的印象很不错,两个人还单独就音乐的事情聊过一会儿。
“今天天亮得确实挺早的,”姜沐聪慢慢地摘下背包放在脚边,“最近不知道怎么,有时候我会很早醒来,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希望你没有碰到这样的情况,这确实有点难受。”
他注意到了,杨菀晴脸上的表情有一点点变化,具体的,他描述不准,好像是……紧绷着的肌肉开始缓和了?不,也许只是天光放亮,照亮了大家的脸。
“是啊,确实很难受。”杨菀晴漫不经心地微微探头,朝着围墙外面看了一眼,“不过如果是我的话,不会把这种活动当成消解失眠的手段。”
她聊到这件事情了!姜沐聪有些激动,差点没抑制住想要搓手的欲望。“这个嘛,只有亲身经历过,才会知道这确实很累。说实话,现在我有点困了,真的。”
杨菀晴垂下眼睛,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到底在想什么呢?
“所以,”她停顿了一下,“你做到了。你离开了校园。成功地违反了校规的第一条,对吧?序号越小,难度越大,恭喜呀。”
姜沐聪不好意思地笑了,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你也是班委吧,你知道违反校规会遭致什么样的后果,对吧?况且,看你身后的两位,”杨菀晴扬起头,“怎么都是班委啊?”
周围的景物逐渐明亮清晰起来,不过雾没有散。他听到身旁的李筵群紧张地吸了口气,平心而论,姜沐聪还是希望杨菀晴没有恶意,他总感觉她的语气里带着点调侃的意味,应该是在试探自己。
当然,她确实可以把他们糊弄掉,然后反手一个举报,这当然也是做得到的,他们没有任何办法阻止。
“班委,在校规面前也是要一视同仁的嘛。不过,你说的确实很对,序号越小,难度越大……然后惩罚也越严厉,直到没有惩罚。”
杨菀晴皱起眉头,“不可能。”
“嗯,你有听过有人因为违反这一条校规而受到惩罚吗?”
这是个钩子,还带倒刺。杨菀晴抿起嘴唇,“没有。但那是因为——”
“——因为有人确实违反了,但是没有让不该知道的人知道,或者学校没公布这件事,再或者没公布具体的惩罚。如果真的有惩罚,你觉得会是什么样?永远禁闭?或者,被秘密逐出校园?”他摊开手,“这样我们同样不会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两位战友现在感觉怎么样,但是等到他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全身的肌肉都放松了,这是个好兆头。他现在要做的事情,就是一步步地让杨菀晴明白,这件事其实可以大事化小,甚至小事化了。他是这么说的,结果也大致如他所想,她现在也放松了。
“所以……咳,”他的嗓子有些发干,毕竟已经一个小时没有喝水,“我真的不知道我们会遭遇什么,真的。也许会被秘密驱逐吧,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结果,但是你总知道外面的世界怎么样吧,”杨菀晴靠在矮墙上,微微地偏头,“这外面,有什么?看你带了口罩,倘若有辐射,恐怕挡不住吧。”
“确实,”姜沐聪的大脑飞速转动,“不过,我其实在图书馆查阅过相关的书籍,如果是现代核武器的话,其实以短时间的毁伤为主,残余辐射恐怕几年就会完全耗尽。”
说到这里,他顺势伸手摘掉口罩,“当然,我还是戴了,不过用一个少一个,这些都是我平常作为班委参与校园打扫攒下来的。”
“哦,”杨菀晴冷漠地点点头,“你可真是煞费苦心啊。这些又是为了什么呢?”
李筵群的鞋轻轻地碰了他的鞋跟,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杨菀晴,她难道是一个可以发展的对象吗?姜沐聪自己在心里摆摆手,恐怕还为时尚早,或者说,操之过急。现在他的主要目标仍然是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她明白,自己这样做是出于一个“伟大的目的”。
“你有没有想过,我们学园的三年级生都去了哪儿呢?”
杨菀晴脸上的表情变得困惑,“三年级生?”
“对,说起来,我们也快了。你有没有想过,她们去哪儿了?”
杨菀晴似乎认真地思考了几秒,“我确实没有想过,没有人知道。”
“的确,因为知道的人都不能再告诉我们了。”
她的眼睛忽然睁大了,“不,还有老师们呢,他们肯定带过不止一届,他们一定……”
姜沐聪坚定地摇摇头,“我们不一定没人问过,但是,他们绝对没说过。你觉得会是怎么样的结局让他们不会说呢?”
也许老师们也不知道。
也许他们知道,不过不能说。
也许他们不仅知道,还选择不说。
“这个地方,”姜沐聪用食指的指节轻敲身边的砖块,“是一位学长告诉我的。在他“消失”的前一天,他告诉我,其实很多人都担心作为三年级生的结局,他们从来不知道什么等待着三年级生,很多人其实都想过在那一天之前逃离校园。真的有人成功了,这是他说的?”
“什么,真的?的确,”杨菀晴自言自语道,“你就成功了。但问题是,他们在外面……你觉得他们会经历什么?”
“好问题。”他点点头,“没人知道。”
这就是他所坚信的论点:学园里的三年级生没有未来。与其那样,不如把明天握在手心里。
姜沐聪突然意识到,他们现在再站在这里,还真有可能被人看到,有一个6点出来转悠的杨菀晴,就可能还有别人,现在他需要思考怎么样和平地结束这场对话,然后从对话中探查到她保证不会透露此事的相关信息——这是他衷心希望看到的结果。
杨菀晴没有再说话,姜沐聪其实并不相信她没有想过这个问题,这所学校里也许有人学习成绩不好,但没有人是傻瓜。他也没有说话,这时候应该让她去思考,而不是自己一味地在这里劝说。
“你是觉得,我们待在这所学校无法掌握我们的命运?”
姜沐聪认真地伸出右手食指,“对。”
杨菀晴张大嘴,深深地吸气,却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微风吹拂着她的头发,看着她此刻静静地思考着的样子,感受着身上的温度,姜沐聪突然觉得无比地欢畅,甚至有点无来由。
“我想,也许,嗯……等等,那是——?”
杨菀晴转头向墙外看去,突然吃惊地吸了一口气,她看到了什么?姜沐聪朝她的方向看去,一轮红色的光晕映入他的眼帘,他震惊了。不,他是不应该看到这一幕的,他应该躲开!
“是日出!姜沐聪,”李筵群抓住了他的胳膊,“我们快点离开!”
朝阳,日光,电磁波和粒子流,太阳这颗距离地球最近的恒星向外传递的能量。姜沐聪屏住了呼吸,“不要直视太阳,请尽可能确保自己在可能遭受日光照射的风险时处于无法被直射的位置”,如果他没记错,这应该是序号在20-29之间的一条校规。
“我的眼睛要被灼伤了,”杨菀晴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我看不清路了!”
身旁的魏策祺害怕地叫了起来,姜沐聪紧紧地闭上眼睛,可是他眼前的黑暗中央依旧留下了一个红色的光斑,久久无法褪去。这样子可不行,他们必须要想办法离开!对了,他忽然想起今天拿到的一个东西,不是还有它吗……
“抓稳了,不管抓住什么,总之我可不希望你们从这里摔下去了!”说着,他弯下腰摸向背包,抓起那个有着深色镜片的玻璃,直接戴在自己的脸上。如果他的估计不错的话,作为一副镜片并非凹凸镜的眼镜,这副眼镜的用途恐怕就是他所想的……
他慢慢地睁开了眼睛,一轮红日正在慢慢升起,虽然这种速度极难被肉眼瞬时察觉到,但是这是事实。这被称为“晨曦”的光线照在他的身上,他尽情地感受着这份温暖,身体不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战胜了本能,克服了恐惧,有记忆以来第一次,他直视了太阳。
这光线的强度似乎并不足以让他的眼镜灼伤,之前的症状恐怕只是出于心理上的抗拒。这样想着,他慢慢摘掉眼镜,尽管他第一时间还是不得不眯缝起眼睛,但他并没有感受到过度的痛苦。
这条校规……他用自己的亲身经历,证明它似乎没有什么用处。呃,好像还涉及到了宇宙辐射是吗,那他现在站在X光底片前面,会自然地点亮它吗?
等等,他看到了更重要的东西。姜沐聪眯起眼睛,阳光短暂地驱散了浓厚的雾气,在朝阳的方向,在地平线上,有一片起伏的轮廓。它起伏不定,鳞次栉比,像山而非山,如林却非林。昨天似乎也是一样,他明白了,这就是那座他一直想要到达,却无论如何也无法触及到的城市,在温暖和煦的阳光中,它似乎也活了。
“给你,”他眯缝着眼睛,把眼镜塞在杨菀晴的手里,他可没忘了自己的老本行,“深色镜片,你可以用它直视太阳。”
“不不不,这不可能……”
尽管嘴上这么说,杨菀晴的手却诚实地拉开眼镜腿,像举着放大镜一样凑到眼睛前面。她睁开一只眼睛,然后是两只,在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之后,她的嘴就合不拢了。
“我……”她有点喘不过气来,“我看到了。坏了,”她喘息着闭上眼睛,把眼镜摘下来递给姜沐聪,呼吸急促起来,“这下我算是违反校规了。真不敢相信,我居然也会……”
“怎么会有人知道呢。你们想试一下吗?”
直到一团厚厚的云把太阳遮住,众人才意犹未尽地转过身来,彼此脸上都是一抹绯红。杨菀晴率先打破了沉默,“我们什么也没看到,对吧?”
无意之间让她和自己三人互相成为了包庇犯,这甚至都不在他的计划内,根本不是有意为之,完全是出于巧合。
“我也认识你,对吧?”
“是,”他的嘴角慢慢上扬,“我们有一面之缘。”
杨菀晴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用手微微遮挡住眼睛,重又向墙外看去,她可真是太疯狂了。有色眼镜不知什么时候又被传递到她这里,她在手里不断把玩,似乎爱不释手,“刚才,你其实用肉眼直视了太阳,对吧?”
姜沐聪当即大方地承认了,没什么可瞒的,他也一样乐在其中啊。
“好吧,”杨菀晴放下右手,意味深长地盯着他,“景色不错,不过,我最近有些失眠,所以拂晓时分睡得很死。这东西,我从没见过。”
她把眼镜递了过来,姜沐聪却微笑着摇摇头,将计就计,他的目的就在于此。“不用了,我想你可以留着它,只要妥善保管就可以了。昙花绝非一现,美丽的景色,以后也许还会有机会观赏,不是吗?”
杨菀晴疑惑起来,紧接着又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她似乎意有所向,最后却没有说出来,而是把墨镜放回口袋,转身离去。
“我真的希望没有下一次了。拜拜!”
看着她欢畅地离去的背影,姜沐聪意识到,自己的背后被汗浸透了。魏策祺的手重重地搭在他的肩膀上,“干得不错,我们得救了。”
是的,他们得救了。他们拯救了自己。
“不,”李筵群说道,“姜沐聪自己拯救了我们所有人。干得漂亮,兄弟。我记着周一有一节医学及性教育课程,那时候你可别再因为打架而被关了禁闭。”
“我——”姜沐聪猛地反应过来,转过头看向李筵群,只见他的眼镜片反射着粉色的光芒,脸上挂着别有用心的微笑。
“你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