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火过后的继夏都城陷入了熟睡。星光满天,陪着城头上的两人熬着夜,今夜无月。
“这...我...民女不知道。”桂楚楚此时的心怦怦地。
“好吧。”陈山南长叹一口气,继续问道,又像是自言自语:“我是一个好君侯吗?”
“民女不知。”桂楚楚平静了些,她好奇地偷偷抬眼看了看这位有点不那么像一位诸侯的陈侯。只见他低垂着眼睛,如利刀雕刻而成的五官十分俊朗,修长而优美的手指随意地搭在黑色的锦服上,真不像一位君侯啊,倒有点像个书生。
“怎么什么都不知道啊,不用紧张的,其实无非就是两种答案里选一个呗。”陈山南笑笑,眉眼依旧低垂着。
“我...从来就没有人让民女选过,待我很好的阿娘,也不会让民女有什么选择。”桂楚楚轻吐数语,脸上划过一丝淡淡的失落。“不过,不需要我做什么选择,从来不需要,也就从来不会有。”
“没事,你有得选的,愿意的话就说说,不愿意的话,再陪我坐一会,你看,这也是一种选择。”
她看到陈侯眼里一道转瞬即逝的光,抿了抿自己的薄唇,鼓起勇气,决定回答一下,“我这辈子也就,知道过三位君侯吧,第一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不在了,第二位,嗯,不算。第三位,君上的话,应该是吧。可是战争会带来伤痛和死亡,家园也会被摧毁...”
“不这样的话,会不会有更多的伤痛和死亡,有更多的家园被摧毁呢?”
“我选择去阻止这一切,我会是个好君侯吗...”
冬日的寒风吹过他们俩的脸颊,吹进了陈侯的中军大账,吹起了那声呐喊,风乘着千年的奔驹,将远古的声音转化为文字,渐渐刻入人们心底。
“是的,你是呀。”桂楚楚想到了什么,突然温柔地笑了笑,“我见过不把人命放在眼里的朝堂大臣,也见过对人呼来喝去的小县官,甚至一个马夫都能找到耀武扬威的机会。”
“我原先以为只有像我这样的人是被无数重枷锁困住,所得到的一点温情都要先怀疑一下是不是真实存在。可后面我发现几乎所有人都背负了自己看不见的那个枷锁,他们挣不开,就选择继续把枷锁套到能套的人身上去。”
“所以你会怀疑我说的吗?”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你叫我陪你看星星。”
“不会觉得奇怪吗?”
桂楚楚没有正面回答陈山南的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想这么多,我也没想到我能说出来,抚琴的时候我在想,不抚琴的时候也在想。请恕民女无罪,君上,不止想做一个好君侯吧?”
“楚楚你冷不冷?回去给你弄碗热的。”
“嗯。”
新的朝阳升起来了,长长的行军队列从城门街上已经有了些新春即将到来的气息,陈国都城。宫城内,“居然,居然没有其他妃嫔吗...”饶是知道这位陈侯有很多奇怪的地方,桂楚楚还是不由得再次睁大了她的双眼。
“知道你的眼睛好看了,不用瞪这么大啊。”陈山南此刻心情轻松,许是城内的气息感染了他,又许是和楚楚呆在一起。
桂楚楚俏脸一红,“可是...”“就像你说的啊,不给别人戴枷锁嘛。你要不要去看看陈律...”
“不要吧算了。”
“不是你怎么也插话。”
“君上,不是你说都一样的吗?”
“好吧总之就是,必须要尽量建立在双方同意的基础上,娶亲不能随意,纳妾条件更是严苛。”
“啊...这又是什么,怎么还...”
“过几日就要册封了,你这样的话,我得看一下有什么字形容话多又好问的,到时候你的封号就是这个,好不好?”
“民女身份低微,怎配册封...”
“还来?好吧要这么说的话,你要抗旨吗楚楚?”
“不敢。等等,这回怎么不让民女选了?”
“你这回真还有得选吗?”陈侯一把抱起这小娇躯,一时鼻息缠绕,如坠云端...
继夏旧土被陈侯划为了三个郡:清苑、城泽、翰中,由丁严和欧阳英率军十万共同驻守。青元王室的飞翼军动了,但也只敢停驻于王畿与翰中的边境上。陈侯对此不以为意,他在等一个消息。
最终,王室下发的诏书中还是应允了陈国所请,撤销了继夏国之封,飞翼军也后撤了三十里。继夏正式并入陈国版图,这场灭国之战画上了句号。陈侯向枷锁上挥出的第一刀已经落下...
册封典礼十分隆重,陈国挟胜利之余威,又有着王室明面上的支持。有凤,无安,云晓等国纷纷遣使入贺。
陈侯端坐于殿中,脸上依旧平静的看不出任何表情。桂楚楚坐于一旁,身穿明黄色宫装,下身是一条长长的大红色凤裙,头上戴着一朵白色的珠花步摇,端庄秀丽中带着几分娇美。她嫌凤冠霞帔太沉,无论陈山南和礼法部的官员怎么劝说都不愿戴。
陈侯面无表情地听着其余诸侯国的祝贺之词,心里只想着三件事:去政务堂,和国师田攸长谈,到内殿和那片巨大的沙盘舆图呆着,哦不现在是四件事了,还有一件,和桂楚楚在漫无目的地走走,在宫中也可,到大街上也可,爬到城楼上坐着看看这人间烟火也行。
桂楚楚也差不多,正襟危坐却心不在焉,她在想一件事,怎么自己就摊上了一个爱晃悠的君上。噢,还有爱拉着她看星星。
城中的街道一夜间仿佛被银子铸成,那么亮,闪烁着光辉,到处是一片白茫茫的景象,千百只白色的蝴蝶在空中纷飞,点缀着一连串的红色与喜悦,要过年了...
穹庐下的星瞳眨巴着,似乎能看见这看不见的穹庐了,穹庐下的老者颤微着,似乎又不颤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