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演出相当完美,我非常满意,就让我用剑,写下你们的终章吧。”
朱钩满意地点点头,挥动怪剑,准备取下幼鸢和十颜的头颅。
就在此时,一把锋利的剑,从不远处飞来,笔直地刺向朱钩。
朱钩侧身躲开。
一个死鱼眼少年握剑走来,身后负着数十把形状各异的长剑。
此人正是顾此书。
在他身后,是瘸腿老头夕拾,和被纪老村长收养的那群瘦骨嶙峋的弃儿,每一个人身后,都负着数十把长剑。
螳臂村村口,有座蓝色的小屋子,据说,里面有一批具有奇妙力量的武器。
此外,隔螳臂村不远的破庙里,有一个破尿罐,那里面封印着怪物,关键时刻可以用鲜血解开封印,保护螳臂村。
但是,想要解开封印的人,必须具备诚心保卫村子的勇气。
还必须获得怪物的认可,否则不仅不能解开封印,还会被怪物所伤。
獠牙众攻进螳臂村当日,被击溃在地的村长念冬蝉扔出蓝屋的钥匙。
然而,没有任何人走进那座蓝屋子,拿起武器反抗闯入村子的不良灵武者。
双拳不敌四手的念冬蝉最终死在蓝屋子前,村民们则跪倒在地,在堆满武器的屋子前,沦为匍匐在地的蝼蚁。
纪老村长跪在地上,哀求众人放过他身后的孩子们,场中却一片沉默的时候,顾此书就看不下去了。
但夕拾拦住了他。
随后,朱钩以纪老村长为饵,诱使村民们演出病态荒唐的演出。
夕拾则悄悄带着顾此书与那群可怜的弃儿离开,赶往村口处的蓝色屋子。
在他们离开之时……
朱钩发现了他们。
但不知道为啥,朱钩竟然没有阻拦,还示意他的部下不要插手。
在场没人是瞎子。
村民们都发现了夕拾等人溜走了,但见到獠牙众没有说什么。
像是默许了这场偷逃。
村民们不敢多说什么。
夕拾知道这当中肯定有蹊跷……可是,这是唯一有机会与獠牙众进行殊死一战的机会,他只能冒险一试。
如果蓝屋子里的那批武器真的具有奇妙的灵能,兴许就可以和獠牙众抗衡了。
夕拾等人来到蓝屋子前,发现屋门已经破破烂烂的,显然,獠牙众早就闯入蓝屋子里面看过了。
屋里堆满了兵器,
此外,还有一副纯白色的棺材,散发着神秘的气息。
顾此书靠近纯白棺材,手刚刚触碰到棺材,就被一股强大的力量弹开了。
这副棺材应该被人设下了一道强大的隔离结界,就连獠牙众也无法破除。
不然,它肯定不会安然无恙地摆放在这里,早就被獠牙众破坏了。
被纪老村长收养的弃儿们本不想离开老人,但夕拾悄悄对他们说,只有离开这里,才有机会拯救螳臂村,他们才愿意离开。
村里的老人们说过,只有拒绝缴械投降,身心如一,不携任何虚伪的人,才有可能唤醒附在这批武器上的灵能。
碍于当时的情形,夕拾只能带着这群弃儿和顾此书离开人群,来蓝屋子找武器。
论心思纯净,不夹杂虚伪的内心,孩子们应该要比大人好得多。
可是众人捡起武器研究了好久,也没有发现这批武器的奥秘所在。
他们只好带上兵器,返回螳臂村。
途中,夕拾劝顾此书和孩子们趁这个机会逃跑,回去会丢掉性命的。
弃儿们虽然不是本地人,却早已把纪老村长当做家人,把螳臂村当做自己的家。
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肯离开。
顾此书对夕拾说:“我知道你不会离开的,现在我很想赶到阿眠身边,但我如果扔下你逃跑了,又有什么脸去见她?”
夕拾拗不过这个臭死鱼眼。
众人返回村子中心。
顾此书恰好看到朱钩挥剑劈向幼鸢和十颜,情急之下,只好扔出一把锋利的长剑,拦住了朱钩。
村民们惊骇地看着身负数十把长剑的死鱼眼少年顾此书。
心想这小子是疯球了吗?
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重啊?!
既然已经离开了,为什么还要跑回来找死?这家伙是憨批吗?
顾此书把剑对准朱钩。
“现在,你的对手是我。”
朱钩居高临下地看着顾此书,“什么时候,一只小蚂蚁也配成为我的对手了,你确定你不是在侮辱我?”
顾此书不说话,目光坚定。
“有趣,尽管杀过来吧,如果你能伤我一根毫毛,我跪下叫你外婆!”
“我又不是女的,要叫就叫外公!”顾此书挥剑扑向朱钩。
朱钩以指为剑,极度敷衍的姿态,只为了尽可能地嘲弄少年可笑的不自量力。
“嚯、嚯、嚯——”
顾此书疯狂挥剑。
长剑划过空气的声音格外动听,却被獠牙众猖獗的笑声淹没。
朱钩以指为剑,身影快如鬼魅,不费吹灰之力,就把顾此书手中的剑击成碎片!
顾此书一共带来十多把剑,转眼之间,断的断,碎的碎,就只剩下最后一把了。
可他没有丝毫胆怯,快步上前,剑指敌人心口,以命相搏!
朱钩夹住顾此书的剑,张开嘴巴,咬断了剑,“咔哧咔哧”的吃着剑的碎片。
像在享用美味的食物。
猛然吐出,密密麻麻的碎刃宛如倾盆大雨一般袭向顾此书。
手中没了剑,又避无可避……
顾此书束手无措。
突然!
一把黑色大钝剑破空而来。
顾此书稳稳地接住长剑,疯狂挥舞,抵挡扑面而来的碎刃。
“滴答、滴答、滴答……”
鲜血滴落在地。
挡下这一波攻击以后,本就负伤的顾此书更是伤上加伤,倒在了地上。
幼鸢看向顾此书。
这两个眼里燃烧着同样光芒的少年,朝彼此点了点头。
什么都没说。
却好像什么都说了。
幼鸢摸了摸失去呼吸的小女孩的脸颊,慢慢闭上了眼睛。
顾此书爬了起来。
朱钩眼里掠过一丝惊奇。
“还不死啊!你小子还真是一条百足之虫,换做普通人,早他妈死翘翘了!”
顾此书握紧黑色大钝剑,杀向侵入这座村庄的行凶者,长剑颤鸣,热血飞溅!
朱钩吐了一口唾沫,一张丑不拉几的脸庞变得越来越狰狞。
曾经有一个喜欢执双剑跳舞的姑娘对朱钩说,灵武者与普通人生活在同一片天空底下,本应该相安无事地生活。
偏偏有一些品行恶劣的灵武者自视高人一等,还搬出一句“世间万物,本来就有优劣高低之分”,有失偏颇地诠释这个世界,判定这个世界本来就是不公平的。
她偏要站在普通人一方,表明世间众生应该是平等的。
那姑娘是朱钩未过门的媳妇。
在婚礼当天,为了拯救一个跟她素无交集的臭乞丐,她脱下嫁衣,跟一群不良灵武者恶斗,最终在朱钩的怀里死去。
失去爱人以后,朱钩性情大变。
他从人们眼中的翩翩贵公子,变成了一个嗜血好斗的不良灵武者。
人们将他的改变,总结为一种悲哀的沦落,可他并不认可。
他只是想用自己的方式,证明人分三六九等,处于最低端的蝼蚁,本就有他存在的理由,并不值得同情。
身为蝼蚁,即便你把武器放在他手里,他也只会匍匐于地。
偶尔会有一些蝼蚁试图扳倒大象,终究也会选择屈服,重新接受属于他的角色。
所以,蝼蚁只能是蝼蚁!
朱钩放任夕拾等人离开,让他们搬来一堆兵器,是因为他知道,在怯懦的蝼蚁面前,再锋利的兵器,也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即便碰上了村长念冬蝉、幼鸢,以及眼前这个打不死的臭死鱼眼……
瞧见他们不惜挥洒热血,奉上性命,也要用热血书写反抗者之诗的勇敢桀骜,朱钩也不愿意改变自己的想法。
“砰!”
夕拾拖着沉重的步伐扑向朱钩,却被朱钩吐出的口水击中膝盖,跌倒在地。
朱钩狞笑如兽。
直视着死鱼眼少年。
“我说,你小子又不是这个村的人,咱俩也没啥恩怨,刚才你明明可以直接离开,为什么非要扛着一堆破铜烂铁回来?
“难不成,你小子特地跑回来,是为了那句“路见不平,拔剑相助”?”
顾此书抬起黑色大钝剑,“我只是为了自己,看到你这种人,我心里就不舒坦,不干一架心里就不爽快。”
“看我不爽,就是因为你觉得我在欺负别人,就是想给别人出头啊。”
朱钩咧嘴笑了起来。
“承认吧,你就是一个怀有赤子之心的,敢于好打不平的美好少年,为了拯救这座村庄,就算丢了这条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样美好的心肠,真是让人敬佩哪。”
朱钩扭头看向村民们。
“你们说对不对?”
村民们纷纷点头。
他们知道朱钩多半是在讥讽死鱼眼少年是个多管闲事的傻子。
但他说的没错……
明明有机会逃跑,却非要回来找死,这小子铁定是想打抱不平。
这种美好的品质,值得他们敬佩,但这种行为,是愚蠢的。
结果也就是白白丢了性命。
他们会感激,他们会敬佩,但换做是自己,他们绝对不会这样做。
命没了,就啥都没有了,要别人的感激和敬佩有个鸟用!
朱钩得到村民们的点头回应,扭了扭脖子,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
“玩累了,赶紧结束算球!”
村民们忍不住心想,这群侵入者终于玩腻了,接下来就要屠戮村子了吧?
哪知道朱钩道:“嫑害怕,我们马上离开村子,毕竟你们还是按照要求挑出了十人拯救村子,我还是得守信用。”
他朝顾此书鞠了一躬,“老朱我这辈子没佩服过几个人,这小子算是一个,我佩服他的善良和勇敢。”
随后,满脸诚恳地看着村民们,“但是,我不知道这一切是不是装出来的,所以,我需要你们帮一个小忙。”
“帮忙,帮什么忙?”
村民们脸色沉重,心想朱钩这家伙又要搞什么要命的把戏了。
可朱钩接下来的话,
却消除了他们的忧虑!
“我要你们请求这个死鱼眼小子心甘情愿地奉上自己的性命,拯救这座村庄,只要他点头答应,我们立马带着他的脑袋离开,要是再骗你们,我就不得好死!”
众人看向死鱼眼少年。
他本有机会逃出生天,却选择跑回来,就已经说明他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只为了不负胸中的热血,完成让人敬佩的打抱不平。
就算没有人求他,他也会握紧手中的剑,与獠牙众血战到底的。
只因为他是一个好人。
是一个美好少年郎!
村民们紧盯着顾此书,顿时觉得少年身上,弥漫着令人眼眶湿润的美好光芒。
原来他那对死鱼眼,竟然如此好看,散发着太阳一般的温暖。
此时此刻,在他们眼中,少年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芒。
他们握紧拳头,神情肃穆,整整齐齐地弯下了腰杆。
他们什么也没说,却用最庄重的仪式,奉上他们的请求:
请英雄赴死!
顾此书扯起一抹讥讽的笑容,眼里的鄙夷化为一把看不见的刀,落在每一个哀求者身上,破坏了他们庄严的仪式。
他们满目震惊地看向少年,然后默契地跪倒在地,发出洪亮有力的声音:
“请英雄赴死!”
顾此书还是没有点头。
村民们傻眼了,呆立在原地,眼里的敬佩与感激化为疑惑。
“为什么不点头?”
“你点头是死,不点头也是死,同样都是为了这座村庄英勇赴死,为什么不点头啊?难道你回来不是为了拯救这座村庄?”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的……”
原本胸有成竹的村民们睁大了眼睛,慌张地交换目光,然后用脑门磕地。
“求求你,求求你救救我们!”
他们的声音在颤抖。
他们显得可怜至极。
好像任何一个富有同情之心的人都无法对这样的他们,置之不理。
然而,臭死鱼眼却学着对方的模样,像一只小蚂蚁一样匍匐在地,用自己的脑门,重重地磕着硬邦邦的大地。
少年不时吐出一大口鲜血,用远比他们可怜的表情、远比他们凄厉的哭腔喊道:“求求你们了,放过我,放过我吧!”
“我和大家素不相识,跟这座村庄也没啥关系,为什么要让我赔上性命?
“我只是一个未满二十的孩子,还有美好的明天,我的人生,还有一万种可能,我还要去找一个紫头发的女孩。
“我还想好好活着,求求你们放过我,不要让我死,求求你们啊!”
村民们呆若木鸡。
这他妈什么情况?
这个敢于反抗獠牙众的美好少年郎怎么突然变成这副怂样了?
他们震惊,他们不解,他们眼里开始浮现起愤怒,恶狠狠地瞪着这个臭死鱼眼,像在质问他:你到底在耍什么鸡毛把戏?
为什么表现出一副想要活下来的样子?你明明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了呀?
你不是要当英雄吗?
为什么不选择英雄光荣的牺牲,而像一个弱者一样哀求别人予以生路。
去死,你去死,你赶紧去死啊!
顾此书在人们愤怒的注视里放声大笑,眼中溢出更加清晰明了的鄙夷。
“笑,你笑个球啊?”
“快给我闭上嘴巴!”
“再笑就撕烂你那张臭嘴……”
一阵恶风袭来,掀起灰尘漫天飞舞,落进村民们眼里,钻进他们的鼻孔里。
他们被灰尘呛得咳嗽不已,仍在死死地注视着死鱼眼少年。
只是目光里,除了愤怒与不解,更多了一些难以形容的复杂。
眼前的死鱼眼小子,像极了多年以前,一个安安静静的温柔少年郎。
当年,他们也曾像今天一样,跪地哀求那个少年拯救他们的性命。
彼时的温柔少年郎,也跟这个臭死鱼眼一样,近乎疯狂地放声大笑。
顾此书握紧黑色大钝剑,席地而坐,抓起泥土,抛向跪地哀求他的村民们。
“怎么闭上嘴巴了,继续求我,继续骂我啊?你们这群可恶的刽子手!”
“刽子手?”
村民们莫名其妙。
“你乱说,我们哪里是什么刽子手,我们只是一群可怜人。”
顾此书再次抓起一把泥扔向村民,“你们既是可怜人,也是狡猾的刽子手。”
“你放屁!一直都是别人欺负我们,一直都是别人夺走我们的钱财、我们的食物、我们的生命,我们只是可怜的被欺压者,怎么可能会是什么刽子手?!”
顾此书站起身来。
“你们以可怜人自居,哀求他人为了这座村庄付出性命的行为,与那些杀害他人的刽子手有什么区别?”
“可你已经选择了做一名无畏生死,打抱不平的美好少年郎,反正都是要死的,怎么就不可以为我们而死了?
“既然要做一名惩恶扬善的英雄,就应该履行好职责,无愧于手中之剑啊?!”
少年身上的每一块肌肉,都因为愤怒而紧绷着,死鱼眼中,射出鄙夷的目光,笔直地刺在村民们身上。
“我才不要当你们嘴里的英雄,谁都没有资格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胁迫他人做选择,强者不能,弱者也不能。
“当你们以可怜人自居,要求他人以命换命的时候,你们就是一群道德的绑匪、一群实施谋杀的刽子手!
“弱小无助者的求救并不可耻,这是积极求生的合理手段,但是要求他人以命换命的行为,却是自私自利者卑劣的谋杀。”
少年的话宛如千钧磐石,压在每一个村民身上,堵住了他们意欲反驳的嘴。
朱钩手持怪剑,嘴角带笑。
“卑劣的谋杀吗?说得太好了,谋杀从来都不只属于手持兵刃的人,也不只发生在鲜血飞溅的凶案现场。
“在普普通通的生活里,也会发生看不见兵刃,也看不见鲜血的谋杀。
“人们的目光、口水,甚至是责任与爱,都有可能成为实施谋杀的武器!”
朱钩抬头看向昏暗的天空,跟那个一直站在蝼蚁一方的已故妻子说话:
“阿苓,你看到了吗,这就是蝼蚁的真面目,最丑不拉几的就是他们的心!
“平日里只会趴在地上,在强者的剑下乞讨一口气维持着苟延残喘的生活,懦弱、自私!一旦看到不怕死的冤大头,就利用他人的同情心,实施卑劣的谋杀……”
顾此书怒喝一声!
打断了朱钩的话。
““人心”一物,没有任何人可以准确地定义她的美丑。”
他抬起黑色大钝剑,杀向朱钩,剑光四溢,掠过在场所有人的眼眸。
朱钩挥剑格挡,满眼不解地问道:“你拒绝村民们的请求,不愿意遵循他们的意愿而死,为什么又要抬起剑?”
“我啊,从来都是一个自私的人,我只想遵从自己的内心,为自己而活,我所做的一切,都只为了取悦自己。
“这是我的……行为艺术。”
被震裂的虎口溢出鲜血,流淌在黑色大钝剑上,死鱼眼少年露出笑容,从兜里拿出一颗橘子糖,放进嘴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