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说大也大,大到无数游侠豪客一辈子都不曾见过江南摹青烟,画舫枕雨眠的悠然恬淡,也不曾尝试过黄沙走马行天去,碧草挟刀蹄下落的策马酣畅。
可说小也小,小到那些武道大宗师随便挪挪窝就能步动山摇,伸伸懒腰,动动心念,便一剑百里又千里,飞剑割头颅。
旧蜀地飞出的一剑,转瞬千里之遥,不消多时,身在乾吕山上不少道长和江湖客都亲眼见到了头顶高空有一道来势汹汹的剑气。
又或是说,剑意。
白日垂青虹,从天外至。
上次的东嵇四方坪虽也是武道大宗师之间的交手,可观战者寥寥无几,而今的乾吕清水崖却是不同的景象。
除了那白衣立足处往外环周十余丈,以及姜玄女等一众道家高人所在的位置被视作雷池之外,余下的地方都挤满了好事者,甚至连险峻山崖、灌木树木顶端都爬满了武林看客,生怕错过这数十年不遇的热闹。
在场多数是漠北和中原人,见到崖内持刀而定的白衣,怒目而视、老人困惑、眼冒小星星等各般神态皆有。
还有出身古蜀离乡多年的江湖老者,见到天幕坠剑的一幕,近乎泪流满面。
“想我古蜀当年何等盛世盛景,庙堂高远,文人士子彬彬济济、如鸣环佩,天下谁人不知怀蜀有才?江湖更是远胜中原,剑仙武圣林立,前有百年不见后来客的剑甲陈仙,后有满溢刀道一斛珠的刀魁柳师,一览天下众山,何其高乎哉?而今不到三十年的光景,竟然凋敝至此,一个小小剑阁便能木秀于林,唯一一位剑仙却是沉寂不出世,宁远赴中原问剑异乡客,也不愿留于蜀地静候后生人。如此暮气蔼蔼的蜀道江湖,怎能不让人感慨一句仙人不待蜀逢春,飞剑出岁寒?!”
“岁寒?出剑之人是岁月峰张寒山?武榜前三甲!难怪这剑意如此霸道,颇有几分那平宗小剑魁的气势啊。”
“嗤,倒反天罡。”
“之前江湖传言说张寒山不远千里赴漠北,来找回当初遗落的机缘...原来是为了问剑幽王世子陈令秋?!”
“百年剑甲陈仙?这是哪位?这姓陈的世子家里人?”
围观看客心中有一大堆困惑感慨,身为当今蜀王的舒语同样如此。
倒不是因为那老者的几句话。
如今的蜀地江湖和小朝堂是个什么模样,她再清楚不过,对此也早就积习生常。相比于担忧操心这些无用之事,还不如关切一下场内的那位甥女婿。
她不通武学,自是看不出那天幕青光有何玄妙之处,但摄人气势还是能够瞧出一二。
那剑光初时极快,而后极慢,好似老嬷嬷慢吞吞穿针引线,等到落于乾吕山巅百丈高空位置时,已经到了肉眼可见的缓慢下坠地步。
那小子为何不动不避?就连腰中刀都不曾出鞘?
舒王爷不是什么憋事心中的人,便转头问了一句。
姜漱同样举目望天,轻声答道:“避不开的。张寒山此举与其说是问剑,倒不如说是问心。令秋若是远遁下山或是强行拔刀的时机不对,会坏了心境,那日后估计就再也没心气与张寒山交手了。“陆行不避兕虎“,令秋不惧之外,似乎也抱着与张寒山遥遥对峙的心思。毕竟剑仙也好,小宗师也罢,心境之争,不在武学修为。”
舒语一点就通,“以混不吝无赖心境问张寒山的天生剑心?”
原本还忧心忡忡的姜漱,听见这句话不免哑然失笑,轻轻点头:“倒也可以这么说。”
舒语再朝那白衣投去视线,淡淡道:
“那本王倒是放心了。”
场外人或多或少都抱着看热闹的心思,可身处漩涡中心的陈令秋则不同了,眯眼望天,右手细细摩挲腰间刀柄。
张寒山借剑问意气不假,但这半剑的杀力威势同样不容小觑。稳住心神之外,倒也不是不能进接下,而是如何以最小代价去接的问题。
毕竟后头还有半剑等着他。
天幕飞剑来势再慢,也终有落下的一天,凝神的功夫,青光再近乾吕山五十丈之内。
陈令秋已经能够目视剑身。
名剑谱排名第三位的岁寒。
据说地处梁州的岁月峰,是不少古蜀剑客都曾踏足过的山头,有着“平山聚峥嵘”的外号。山崖上栽种的那株近百年寿命的山青杨树,更是见证了不少剑仙人物出世入世,而这柄岁寒便是剑气孕育而出,剑挂东南枝十年之久。
直到后来便被张寒山亲手于枝头“摘”下。
不得不说这位张剑仙真是个败家子,百年青杨本就难得一见,还能自行结“硕果”那就更了不得,已是灵气化形的大好征兆,结果不仅被张寒山一剑引天雷劈了树,甚至还要千里送飞剑。
当真是慷他人之慨,礼重情更重。
蜀地而来的岁寒,由千百里之遥转为四十丈。
陈令秋依旧没有动作,只是将右手按压的刀柄松开,两手垂下,紧闭眼眸。
入山三十丈。
落剑转为平剑,从清水崖崖畔方向朝内斜落,也是两百年前乾吕道人骑鹤飞升倒行逆施的沿迹路线。
陈令秋一呼一吸,徐徐吐去黄庭真气仙气,而后不再坐以待毙,而是朝来剑方向一步踏出红泥步伐叠势。
看似简简单单的一步,可场外众人却顿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油然而生。
而落入陈令秋自身心湖当中,亦是如此,步伐起势后,就如露珠坠幽静湖面,涟漪四起的同时,再无清静无为可言。
混不吝无赖心境已破。
却又不得不破。
陈令秋第二步踏出,走的是武夫杨闯十六回拳谱走桩之举。心神湖面犹如巨石砸落,波涛阵阵,如沸水般翻涌不止。
前行不停,步伐连踏,已是无数陨石坠落,心湖澎湃如大浪洪潮、席卷千丈。
二十丈。
纵使入微的剑气让陈令秋如针刺眸,难进寸步,但他还是提起心气,一口咬破舌尖精血,而后再次踏出第十步,同时内力瞬发周天,流泻不停。
陈令秋左手握住刀柄,却没有着急拔刀,而后接着迈出第十一步。
只是步伐将将欲踩时,陈令秋忽然皱眉收步而停。沉默片刻后,不知作何考虑,右手又一次松开刀柄。
停步第十。
寒气也接近十丈。
山脚下,李敬停步在乾吕山石牌坊处,虽是相连的石阶,却好似一条泾渭分明的界线,这位枪仙没有再往前踏出一步,而是抬头看向山巅方向,平静道:
“你这半剑,倒是有几分岁寒破春秋的意思,与百年前那位剑甲陈仙联诀问剑时学的?”
张寒山随手用二指从道旁树枝攫下片叶子,点头道:“那位陈仙无论剑势剑术都当得百年剑甲大家之称,剑道的阐释于我而言虽算不得提纲挈领,但也的确让我不落于前人窠臼,别开剑道枝叶。举剑落雷,不再仅仅拘泥于剑势剑招。
“此后,术道大成。”
咔——
张寒山并未用任何内力气机,甚至都未用丝毫力气,手边青叶便一分为二,削口平整,仿佛自行剥去茎叶脉络。
张寒山又抬眸道:“剑势欺身,剑意问心,便是要这位世子身具的道家真气也好,仙人气象也罢,取不得丝毫。要不然这场问剑有什么意思?以一对三?那还不如上山乱打一气。”
李敬斜下一睨,看向地面上那半片落叶。
“一叶停落?有点意思。”
与岁寒僵持的陈令秋,腰侧的狭刀还是洛小霞那柄峨眉镇峰名刀落雁枝,之前还特意找洛仙子拿了刀鞘佩戴。
刀长三尺六寸。
陈令秋平淡吐气,转瞬间,黄庭内息瞬过一停,腰中长刀骤然出鞘半寸,铮铮出鞘铿锵声如鸿雁嘹鸣!
寒气被刀气逼停于十丈之内。
僵持一息,再进。
下一刻,陈令秋纤白衣袍如水波震荡,而后愈演愈烈,脚下所站立的青石板也同时砰然碎裂!泥土迸发,一道道蛛网般的裂缝迸裂四散不断向外延伸。
不到呼吸的功夫,双足玄靴落地碎裂之处,再次轰然下坠!
这一次直接将周身砸出数尺半丈宽的碗坑,出鞘寸余的落雁枝,也再度还刀入鞘。
可站在坑内的陈令秋依旧神情平静,紧闭的双眸也没有丝毫变化,衫袍身形亦是我自风寒如山岗。
一剑一人,僵持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