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间生灵,但凡弱者,都是在强者的怜悯下才得以存活。
曾经的林牧也是这弱小生灵之一,微不足道,所谓的命运,自由,未来,都是由他人来决定。
而现在,他已经可以主宰一域生灵的命运了,或生,或死,都在他一念之间。
“我在蝼蚁眼中已是神明,可在更强大的生灵眼中,我会不会也是蝼蚁?”
林牧看着楼外下方来来往往的脆弱生灵,心中突然生出一种感悟。
“我已不在这个生灵范畴内,何必去改变这些生灵的规矩?”
此时,他眼中的世人,与蝼蚁,与飞蚊,与蝇虫又有何异?
“难道我还要去改变蛆虫一生的命运吗?”林牧皱眉,他心中出现这样的想法,那些强者是否也和他一样有过这些想法呢?
当一个部落被灭时,那些无动于衷的人,是否也是有这样的感觉?无关紧要,不值一提?
所以他们隐世,他们游历红尘,他们凌驾众生之上。
“我杀了那样的人,转眼又要成为那样的人吗?”
他舍下众人,走出楼阁,飞上天空,从高天俯视下方巨城,曾经鲜活的有七情六欲的人,现在在他眼中不过是一个点,已经看不清了。
“我这还是从云层向下看,已经看不清了,若是从天外看呢?”
此念一生,林牧又出现在星空,俯视着下方大陆。
只有蒙蒙的光,只看到地和海,云和雾,植被与黄沙,深涧与高山。
哪里能看到人呢。
“距离太远了,已经看不到众生了,更何论看到他们的悲欢疾苦呢?”
“我亦如此,何况他人?”
“我本是从黎民中来,难道要脱离这黎民吗?”
“其他人也是这般想法吗?”
“我修行到这一步,是为了什么?无敌于下界……”
林牧盘坐在天外,怔怔的看着下方,心中涌现无数思绪。
日月轮转,星河明灭。
林牧在天外枯坐了七天,不断的叩问本心,自己要去往何处,修行成为什么样的人。
修行到了这一步,下界的天地几乎没了约束,一念起,就可以让天下生灵涂炭,一念落,也能让万众生灵幸福安乐。
真正约束自己的,已经是自己的心灵,自我约束,而不是束缚。
所谓的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切定义,一切概念,一切范畴都由自己去定制了。
行,或变,都在一念之间。
这大世,也会因为自己念头变化,成天堂,成地域,成人间。
这是一种超然物外的感觉,仿佛已经超脱了众生,不在这些生灵之列,他们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都无法再与自身形成共鸣,没了交感。
“心很空,仿佛天地未开,一片虚无。”林牧低声自语。
“我分心了,应该一心去修行,去变强……”
“红尘才走了两步,我居然就被困扰了,这些都是虚妄,千古轮回,曾经所有,都将化为虚无,唯有我是真实。”
“不,我从黎民中走出,也应当回归到黎民中去,应该去消除黎民痛苦,使他们幸福……”
“也不对,道之轨迹,是为无极,我太偏执于一段,也失了道的真意。”
“执于众生,便被众生所困,执于超脱,便被超脱所困……”
“非是多情,非是无情,不如折中。”
……
七天后,林牧醒来,眼中一片清明,他在星空问心,回想自己曾经种种,从兽潮中逃离,到后来踏上修行路,从他人手下棋子到如今俯视一域,从一人,到一星。
“我也在狼狈争渡,又怎有空顾及他人……路还有很长,但不是现在……”
城外,陶阳等待了七天,带着王潜生活了七天。
这七天,他和王潜越聊越投机,觉得王潜的理念很符合他,比林牧更适合。
“有你辅助我,古国必然可成,将来与你王家共天下。”陶阳道。
“前辈虽然强大,却不能掌控自己命运,要随他人身后,实在可惜。”王潜叹道。
陶阳沉默:“……”
他回想起这一路上林牧干过的事,先是杀他全家,又是灭了一整个酒楼,几乎是个杀人狂魔,现在又想覆灭隐世家族……
跟着这样的人,能成事吗?
妥妥的一个只知道杀戮的疯子,有强大的实力又怎样,没有人信服,没有人跟随,他能建立什么样的古国呢?
“前辈不妨尝试一下,我想那位林前辈会同意的。”王潜沉吟一番,道。
陶阳点了点头。
林牧出现在城外,寻到二人。
“走吧,去这片大地上的古国看看。”林牧对他们两个说道。
他要去石国,火国,看一看那里的修士是怎样统御万民的。
“道友,我觉得你的道,不是我的道。”陶阳道。
林牧一愣。
随后他看一眼王潜,觉得和他有关系,好像自己被挖墙角了。
他早就觉得这个少年很厉害,没想到能说服一个尊者倒戈。
“看来你心中也有自己的想法。”林牧摇摇头。
人各有志,在四方,在天下,总不同。
“既然如此,我就告辞了,勿送。”林牧摆手,转身,一步步消失在两人视线里。
“啊?没有动手吗?”陶阳一愣,他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因为林牧这一路走来,不跟随的都死了。
这短短七天,发生了什么,让这个人变化这么大?
“这是一尊魔。”王潜凝望林牧的背影,说出三个字。
“魔?林道友真的要在荒域掀起腥风血雨吗?”陶阳问。
“由心而动,由性而发,不受世间规矩约束,让人无法掌控,难知其心,这便是世人口中的魔。”王潜叹道。
“这也算魔吗?”陶阳惊讶,若是如此评定,世间生灵皆是魔了,谁不想从心行事,不受约束呢?
“世人心中之魔不能显现,因为形体被规矩压制,可这个林长生不一样,这荒域已经没有了可以压制他心中之魔的存在了,所以他就是魔。”
“这就是魔?那什么是圣?”陶阳问。
“圣,舍己身为天下,如大日耀万物,燃己身而不求外。”王潜。
“那这不是傻子吗?”陶阳道,会有人舍己为人吗?是不是被人蛊惑了?
“利天下而不争,处众生之所恶,是有大宏愿,感世人疾苦,这是圣人。”王潜。
“世间真的有这种人吗?”陶阳皱眉,若真有这种人,看到自己未来结局依旧奋不顾身,那真的值得人尊敬。可陶阳不信世间有这种人。
“不知道。”王潜道,所谓圣人,都是古史里记载逝去的古人的,都是些无从考究的历史,任后人编造,无法判定真假。
他又道:“圣人的存在,也许弱者的一种美梦,希望有人来解救他们。但梦总是梦而已,不去实践,不愿流血,怎么可能等来拯救?”
“你懂这么多,也许和林道友更合适。”陶阳道。
“我们路不同,注定会是敌人。”王潜摇头,他背后有一个世家,这便是他的立场,做任何事都要先为家族考虑,尽管他也羡慕林牧的状态。
一个浪客,横行无忌,可以举世皆敌,也可以一展少年意。
但……也只能羡慕了。
“为什么会是敌人?不能联手吗?”陶阳问。
“不能,因为我们是他路上的挡路……”
噗!
一道戟光,忽然从极远处划来,在两人眼中逐渐放大。
轰!
镇海城化为虚无。
远方,林牧收戟,飘然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