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工地那片蒸腾的钢铁丛林回到厂区主干道，浓荫重新覆盖头顶，阳光似乎也找回了节奏。
两人坐电梯到了四楼，成子领着李乐，“行销中心搬这边了，依依姐办公室在二楼把头。”
到了一间挂着“副总经理”磨砂牌子的门前，抬手敲了敲，没回应。
推门瞧了眼，冷气混着淡淡的某款花香香氛的味道，立刻包裹上来。
而偌大的办公室里空无一人。浅咖色的办公桌收拾得齐整，电脑屏幕暗着，靠墙的沙发旁，李笙那个嫩黄色的卡通小水壶孤零零躺在地毯上，旁边还滚着半块咬了一口的动物饼干。
“哟，这是转场了？”李乐瞅瞅成子。
“我打个电话。”成子掏出手机，刚摁亮屏幕，楼梯那边传来一阵叽叽喳喳的说笑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高跟鞋轻快地敲击大理石地面的脆响。
“……真太可爱了！那眼睛，葡萄似的，亮得哟！”
“就是，睫毛还长，跟刷子似的！那小脸儿嫩的哟，我都不敢用力碰……”
“是肖总的娃？”
“不可能，肖总哪有……”
“我听财务那个王姐说是李总的娃。”
“李总？他不是和女朋友，那个赛峨眉的刘老板还还没结婚么？”
“哎呀，是大李总。”
“怪不得呢，基因在这儿摆着……诶你们说，那小姑娘活泼得，跟个小弹簧似的，男孩儿倒是文静，额滴妈呀，被行政部那几个饿狼抱着亲，也不恼，还笑……”
“哪个大李总？”
“就那个……一年到头也见不着几回，长得特帅，你新来的没见过！”
“哦——！是传说中那位……哎哟！”
声音到了楼梯转角，戛然而止。
三四个统一浅蓝色工装衬衫、深色a字裙的姑娘正从楼下上来，手里捧着文件夹或端着水杯，眉眼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兴奋。
一抬头，猛地瞧见站在肖依依办公室门口、望着她们成子的和旁边那位身材高壮、圆寸脑袋、面孔有些陌生但眉眼极为清俊的年轻男人，像被按了暂停键，说笑声戛然而止。
换上一丝慌乱和窘迫，忙不迭站定，参差不齐地招呼。
“李……李总好！”
“大……大李总好！”
成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目光在她们脸上扫了一圈，“你们肖总呢？”
一个胆子稍大些、剪着利落短发的姑娘赶紧回答，“在……在一楼产品展示厅那边。”
成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几个姑娘如蒙大赦，贴着墙边，飞快又不失礼貌地溜了过去，高跟鞋声消失在走廊另一头。隐约还能听到压得极低的、带着兴奋余韵的窃窃私语。
“看见没？真是大李总！”
“哇……比传说中还……”
“他刚是不是看我了？”
“噫~~~少臭美了你。”
“要死了，刚才那些话……”
“应该没听见吧……”
等几人进了销售一部的大办公室，李乐摸了摸下巴，看向成子，“我这，是怎么个传说法？”
成子嘿嘿一乐，带头往楼梯走，“还能咋传？甩手掌柜，神龙见首不见尾，点石成金手段高，长得还祸国殃民呗。”
“滚蛋。”李乐笑骂一句，跟着下楼。
刚到一楼，隔着展示厅那扇厚重的玻璃门，里面热烈的掌声和笑声就涌了出来，间或夹杂着一两声奶声奶气、却中气十足的“嘿！”“哈！”
李乐一听那“嘿嘿哈哈”的调调，就知道是李笙没跑。两人对视一眼，悄么声推门进去。
本是用来展示丰禾各类产品包装和礼盒的展示厅中央，那片铺设着淡蓝色地毯的地方，围了不少人，大都是行政、财务、行销中心的女同事，人群中心留出一小片空地。
再一探头，只见李笙脱了小凉鞋，光着白生生、胖乎乎的小脚丫，正站在地毯中央，小裙子下摆随着动作一颠一颠。
正卖力地表演着自创的“跳大神混合自由式军体拳”，小拳头毫无章法地向前挥动，两条小短腿交替蹦跳，时而摇摇晃晃的金鸡独立，时而原地转圈，小脑袋还配合着动作一甩一甩，嘴里“嘿！哈！吼！”地给自己配音。
小脸因为用力而涨得红扑扑，额前细软的刘海都被汗水打湿了几缕，贴在光洁的脑门上。
那模样，三分像公园晨练的老太太，两分像喝醉的功夫熊猫，剩下五分，全是之前跟着李乐看的、自以为很帅气的“拳法”。
每完成一个“高难度”组合，她自己就先“咯咯”笑起来，然后更加卖力地表演下一个“招式”。
肖依依此刻毫无形象地直接跪坐在地毯上，挨在李笙旁边。
一手举着个不知道从哪个零食袋里拆出来的、做成小熊形状的果冻，一手鼓掌，脸上笑得见牙不见眼，嘴里还不住地高声喝彩，“好！笙笙真棒！这拳打得有劲儿！”
“哎哟！这个动作，真帅！”
“再来一个！对！转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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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围的“观众”们也极其捧场，跟着李笙的动作鼓掌、大笑，目光紧紧追随着那团嫩黄色的、活力过分充沛的小身影，眼神里的喜爱几乎要溢出来。
偶尔有人忍不住，伸手想摸摸李笙汗湿的小脑袋，或者捏捏那因为用力而绷紧、显得更加肉乎的小胳膊，都被小丫头一个灵活的闪避躲开，继续她的“拳术表演”。
而另一边，李椽的待遇则截然不同。
他安静地靠在一个挂着工牌，穿着套裙，眉眼温柔的姐姐怀里，手里被塞了块小巧的威化饼干，
一位正用小叉子叉起切成小块的、水灵灵的蜜瓜，递到他嘴边，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啊~~~甜不甜？”
李椽乖巧地张开嘴，慢慢嚼着，点点头，细声细气，“甜。”
边上，有人拿着湿纸巾，极其轻柔地帮他擦掉嘴角一点几乎看不见的汁水，眼神里的喜爱满得快要溢出来，“哟，还有酒窝呢，真好看啊……来，让姨再亲一下....”
李椽脸上带着腼腆又满足的笑意，亮晶晶的大眼睛乖乖地看着围着他的阿姨小姐姐们，嘴角始终抿着一丝腼腆的、浅浅的笑。不吵不闹，任人摆布。
那副漂亮又乖巧的小模样，简直像个人见人爱的瓷娃娃，引得几位女同胞母爱泛滥，不时有人趁乱凑过来，飞快地在他小脸上亲一下。
李乐的目光在满头大汗、浑然忘我的闺女，和深陷“温柔乡”、脸上都快被亲出胭脂色却还懵懂微笑的儿子之间来回切换，额头的黑线简直要实质化地垂下来。
好嘛，一个“卖艺”，一个“卖笑”，倒是分工明确，各得其所。
至于李笙表演舞台的背景，那座真正的、巍峨耸立的“零食”，就堆在李椽的“软座”后方不远。
由无数袋薯片、饼干、果冻、巧克力、威化饼、海苔卷、果汁软糖……层层叠叠堆起来的一座花花绿绿的“小山”，比李笙站直了还高。
成子歪着头，看看地毯中间那个“嘿哈”不停、浑身是汗的小旋风，又瞅瞅香风环绕、乐在其中的小瓷娃娃，再瞥瞥身边李乐那张混合着无语、好笑和一丝“愁苦”的表情，“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哥，瞅瞅，这俩娃……这做派，这气质……像了谁呢？哎呀，好难猜啊。”眼神里满是促狭，“哦！我想起来了！马大姐，还有张哥！哈哈哈，一个能闹腾，一个招人疼.....”
“滚一边儿去。”李乐眼皮都没抬，右腿如装了弹簧般向后一撩，结结实实给成子的屁股上来了一脚。
成子“嘶”一声低呼，揉着屁股，龇牙咧嘴地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这时，李笙一套“自创拳法”终于打完，以一个双臂高举、单脚独立的“胜利”姿势收尾，随后，小拳头收回腰间，然后“哈！”地吐出一口气，小胸脯剧烈起伏，眼睛亮晶晶地环视四周。
“好！！”肖依依带头，全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哄笑。
李笙满意极了，两只小胳膊往身后一伸，撅着小屁股，像只骄傲的小鸭子，笨拙地转着圈给四周的“观众”鞠躬，嘴里还念念有词，“谢谢~谢谢大家~”
这模样又引来一阵更响亮的欢笑和掌声。
鞠躬完毕，李笙一抬头，终于看到了玻璃门外的李乐，立刻绽放出更大的笑容，啪嗒啪嗒光着脚就跑过来，一把抱住李乐的小腿，仰起汗津津、红扑扑的小脸，气息还没喘匀就嚷道，“阿爸！你看！笙儿厉害不？一一一说笙儿最棒！”她手指向那座零食山，语气带着骄傲和确认，“一一一说，那些，都是笙儿的！”
“一一一？哦，依依姨。”李乐才听明白。
这一声“阿爸”，把全场的注意力瞬间拉了过来。
众人回头，看到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李乐和成子，笑声和交谈声像退潮般迅速低落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些略显拘谨的问候，“大李总。”“李总。”
肖依依也站起身，脸上还残留着兴奋的红晕，笑着走过来，“哟，来来来，验收一下，看咱们笙笙和椽椽的"粉丝见面会"成果如何？”
李乐弯腰，把兴奋过度的闺女抱起来，入手沉甸甸、汗津津的一团。他掏出纸巾，胡乱给李笙擦了擦脸上的汗，又瞥了瞥那座“零食山”和还被围着的儿子，无奈道，“依依姐，这……真给堆了座山啊？”
肖依依理直气壮，“那当然！孩子提了要求，咱们有条件，必须满足！这叫客户体验至上，从小培养品牌忠诚度！再说了，你看大家多开心！”她指了指周围那些眼神还黏在李椽身上、明显意犹未尽的女同事们。
李乐看着她那副“我很有理”的样子，再看看怀里闺女那期待表扬的小眼神，以及那边终于从温柔乡里挣脱出来、迈着小短腿也蹭过来的儿子，叹了口气：“你们就惯着吧。回头吃不下饭，看你们谁负责。”
“我负责就我负责，晚饭我请！想吃啥吃啥！””
成子这时候清了清嗓子，“行了，热闹看完了。都不用回岗位了？手里的活儿都干利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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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这才恍然，纷纷收敛神色，带着些许留恋和笑意，开始散去。
经过李乐身边时，不少人都忍不住放轻声音对李笙李椽说“拜拜”，李笙在李乐怀里挥着小手，声音响亮，“阿姨拜拜！姐姐拜拜！”李椽则被李乐牵住小手，也抬起头，对那些投来的目光报以羞涩的微笑，细声说，“拜拜。”
最后离开的几位年轻女同事，到底没忍住，又折回来飞快地蹲下，在李椽那白嫩的小脸蛋上“吧唧”亲了一口，留下几声压抑的轻笑和“下次再来玩呀”的邀请，才哈哈哈的匆匆跑开。
李椽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袭击”，只是眨了眨漂亮的大眼睛，没躲，甚至还抿嘴笑了笑。
又用手背蹭了蹭脸颊，那上面交错的红印更花了一些。抬头看向李乐，眼神清澈无辜，仿佛在问，她们为什么总这样？
李乐抱着李笙，看着被成子赶鸭子一样“驱散”的人群，再低头看着儿子这张集合了自己和大小姐优点、漂亮得有些过分的脸蛋，再看看他那双遗传自自己、却比此刻的自己纯净太多的眼睛，心里那点“吾家有儿初长成但方向似乎有点歪”的忧虑，如同春日池塘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往上冒。
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的忧虑悄然漫了上来。
完咧，以前咋没发现呢？
只觉得笙儿像个精力过剩的小猴子，上蹿下跳让人头疼，却忽略了这怎么还藏着个打小就颇有女人缘的胚子？这才两岁半，就被围追堵截、各种“揩油”，这要再过十几年……李乐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画面：情书成堆、电话不断、一群莺莺燕燕围着自家小子……
噫~~~~~
他下意识握紧了儿子的小手。原来觉得儿女双全，人生圆满，此刻却忽然觉得，或许……压力更大了？是不是得考虑……再要一个？分散一下风险？至少得像自己这样……省心点吧？
正胡思乱想着，忽然觉得右边屁股兜里一阵酥麻，“铛啷铛~~~当啷当叮叮当当”。
一反手，“噗！！”，掏出手机，顺手在成子肩头蹭了蹭，看了眼屏幕上跳动的“曾老师”二字，摁下接听键。
“喂，妈。”李乐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弯腰给李笙穿她不知道踢到哪儿去的小凉鞋，“你们那大拉皮……哦不是，做完美容回家啦？，啊，我带着笙儿和串儿在成子厂里呢....啊？”
“啥？”
他动作一顿，眉头微微蹙起，声音里带上一丝疑惑和不确定，“捞，捞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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