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在燕京铅灰色的天际线上划出一道银弧，轰鸣着爬升，穿透稀薄的云层，将八月的溽热与城市无休止的尘嚣甩在下方。
待机身恢复平稳，窗外已是澄澈得近乎虚幻的蔚蓝，阳光毫无遮拦地泼洒在机翼上，反射出刺目的光。
舱内则是另一个世界，恒温，恒湿，光线被调成柔和的暖黄色，有种清冽的、混合了真皮与檀木的淡香。
前部是宽敞的客厅式布局。
两组米白色真皮沙发呈l形摆放，中间围着张胡桃木矮几，上面已摆好插着铃兰与淡紫色绣球的小花瓶。
沙发对面是一整面墙的液晶显示屏，此刻正无声播放着飞行航线示意图。
更深处的空间被巧妙地隔成若干区域，隐约可见餐厅的长桌、吧台的高脚椅，以及更私密的卧室门扉。
李乐和大小姐起身，来到正坐在舷窗旁沙发上，望着窗外浩渺的云海出神的老太太身边。
“奶，解开吧，咱们去后面躺会儿。有这帮人在这儿，您耳朵根可清净不了。”李乐笑着，帮老太太解开安全带扣。
大小姐也伸出手，轻轻搀住老太太的胳膊，“就是，奶奶，去后面卧房，您睡上一会儿，两个小时就到长安了。”
付清梅也没拒绝，借力站起，笑了笑，“也好，看看你们这"空中行宫"。”
两人一左一右，搀着老太太，缓缓穿过铺着厚绒地毯的过道，向机尾的主卧室走去。
推开一扇沉重的实木舱门，里面是另一番天地。
空间不算阔大到夸张，但布局精当。一张宽大的双人床占据中央，铺着质感极佳的埃及棉床品，淡淡的灰蓝色，沉稳舒适。
床头是嵌入舱壁的胡桃木饰板，内嵌阅读灯和触控面板，床脚对着的墙壁内嵌着一台薄屏电视。
一侧是整面的观景舷窗，此刻正将无垠的碧空与下方棉絮般的云海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
另一侧是隐藏式的衣柜和一个小小的、带沙发椅的休息角。
整体色调是米白、浅灰与深胡桃木的搭配，简约而内敛，没有过多炫目的装饰，但每一处细节，从地毯的织纹到扶手的弧度，从灯光的色温到空气里极淡的雪松香氛，都透着不动声色的考究。
最里侧还有一道门，通向独立的淋浴间和卫生间，卫浴设施泛着陶瓷与镀铬的冷光。
李乐心里其实有点打鼓。老太太一生简朴，甚至有些刻意的清苦，从战争年代的粗布军装到和平时期的涤纶衬衫，物质享受在她的人生排序里向来靠后。
他怕这过于“资本”的奢华气息，会让她感到不适，甚至生出那种老一辈对“某些生活方式”本能的反感。
可进到屋里，付清梅的脸上，只有一种沉静的打量，目光缓缓扫过舱内，在那张看起来就十分舒适的大床上顿了顿，又看向那面巨大的舷窗。
脸上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太多好奇，只有一种平静的接纳，仿佛只是在打量一间稍稍特别些的卧房。
甚至在屋里转了一圈儿，看了看卫生间，拍了拍舱壁，拉开柜门看了看里面的睡衣，打开抽屉瞅了瞅里面的化妆品，之后，指了指舷窗边那个小巧的按钮面板，“这个，是管灯的？”
“对，奶奶，这个是调阅读灯的，叫情境灯光控制面板。您看，有阅读、休息、夜间三种模式，可以调节光线亮度和色温。旁边是呼叫铃和空调出风口控制。”
“哦，”付清梅点点头，又看向床边一个带滑轨的小柜子，“这个呢？”
“这是嵌入式迷你吧，里面备有矿泉水、果汁和几种茶包。您需要什么，我给您拿。”
“不用，我就问问。”
老太太凑近看了看，脸上露出一丝近似孩童般的学习神色，随即了然地点点头，“倒是方便。”
她走到窗边，望着外面似的云海，看了一会儿，忽然轻声说，“飞得是比那些民航的稳当，也没那么大动静，更比以前那些伊尔什么的强的没边儿，那种，骨头架子都在响，说话得靠喊，呵呵呵。”
“奶，您在这儿躺会儿。”
“成，我也体验体验。”
大小姐扶着老太太在床边坐下，弯腰替她脱掉软底布鞋。
付清梅坐定手指抚过床沿细腻的皮质包边，又轻轻按了按床垫，感受那恰到好处的支撑与回弹。
“对了，这飞一趟，得烧不少油吧？”
李乐见她神色如常，甚至带着点考察的认真，悬着的心放下大半，随口应道，“嗯，耗油量不小，具体数字得问机组。”
老太太目光落在李乐脸上，那眼神仿佛能穿透人心。她忽然笑了笑，“怎么，小子，以为你奶奶我是那种看什么都不顺眼、这也要批那也要斗的老古董？坐个飞机还得先念一遍务必保持艰苦奋斗的作风？”
李乐摸了摸鼻子，“哪能呢，奶。我就是……怕您坐着不习惯。”
“坐是能坐，躺是能躺，有窗看云，有顶遮天，怎么不习惯？”付清梅靠向柔软的床头，姿态放松下来，“当年一张木板铺层稻草，裹件旧军大衣，也一样睡。器物本无属性，看用它的人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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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进了城，睡弹簧床、席梦思，也没觉得就比稻草金贵到天上去。东西是拿来用的，不是拿来供着、或者拿来显摆、拿来给自己心里添堵的。要是因为有了好的，就变得缩手缩脚，连该有的气度都没了，那也是迂腐。”
“我们在窑洞里，就着油灯讨论未来，想的也是楼上楼下，电灯电话，吃肉喝汤，想的是有一天咱们自己能造好飞机，让老百姓都能坐上，舒舒服服地去看大好河山，去办正经事。要是没这点儿念想，也就没现在。”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雾化的舷窗外那片模糊的白光，仿佛穿透了机舱，看到了更远的地方。
“这人呐，见识过好的，才知道什么是真的好，什么只是虚架子，用过方便的，才明白便利不是为了让人变懒，而是把省下来的力气，花在更值得的地方。”
她抬手指了指舱顶，“变的只是外头的壳子，赶路的心、过日子的人，没变。要紧的是，别让好日子泡软了骨头，别让方便惯坏了心思。”
“时代不一样了，好东西，该享受就享受，贫穷不是社会注意。只要别忘本，别得来不义，别觉得天经地义，烧得不知东南西北就行就成。坐这飞机，是赶时间，是图个舒坦，不是来摆谱。我心里头清楚着呢。”
一番话，平平淡淡，没有大道理。
李乐忽然觉得，奶奶从来不是僵化的符号，她是从最粗糙的现实中一步步走过来的人，见过最简陋的，也容得下最精致的，这份通透与豁达，是岁月和经历淬炼出的真章。
大小姐又从一旁的柜子里取出准备好的薄毯，轻轻盖在老太太身上，“奶奶，到了我叫您。”
“嗯。”付清梅闭上眼睛，摆了摆手。
李乐和大小姐轻手轻脚退出卧室，刚关上门，就瞧见许晓红正拉着一位空乘，兴致勃勃地要给张曼曼和张凤鸾当“导游”。
“来来来，一个土鳖，一个土条，姐带你俩开开眼。这飞机里头，啧啧，我跟你说......”
身后跟着一脸新奇、眼睛不够用的张曼曼，还有懒洋洋地跟在后面，一脸坏笑的脏师兄。
“诶，乐哥！”张曼曼一眼瞧见李乐，立刻凑过来，“这……这也太牛逼了！我滴妈，我原来以为私人飞机就是个小点的客机，这……这不就是个飞行的五星级酒店啊！”
李乐笑道，“坐过用过，也就那么回事。你把它看成一个高级点儿的交通工具就成了。”
“噫~~~~”张曼曼拖长了调子，“这能只是高级点儿？你这话要是放论坛上，能接上一百层楼骂你装逼的信不信？”
“不信。诶，这里有ps，拳皇，玩儿两把？”
“等我逛逛。”
空乘小姐保持着专业的微笑，引着他们向前走。
“几位，这边请。我们这架波音737bbj，是由波音737-700型客机改装而来的公务机，航程能达到一万两千公里，也就是说，可以直接从燕京飞到欧洲大部分城市，或者跨太平洋飞到西海岸。机舱内部总面积大约一百五十平方米，我们进行了全新的定制装修，机身进行了加强，内饰是百分百定制化的……”
她推开一扇精致的木纹推拉门，里面是一个紧凑但功能齐全的厨房。“这里是备餐间，配有全套的miele电器，包括烤箱、微波炉、咖啡机、制冰机，可以在飞行中准备热餐和饮品。”
接着是相邻的餐厅区。
“这个餐厅可以容纳八人同时用餐。餐具是德国麦森的瓷器，水晶杯是奥地利的riedel……”空乘推开一扇滑门，一张长长的胡桃木餐桌固定在地板上，周围是八张高背皮质餐椅，桌上摆着水晶杯具和瓷器，头顶垂下造型简约的金属吊灯，光线温馨。
“我们的厨师可以在空中准备简餐和茶点……”
“几位注意脚下，这里是办公室，采用环绕式沙发布局，中间茶几可以升降，变成会议桌或餐桌。配备卫星电话、视频会议系统，可以满足空中办公需求……”
“内饰皮革全部是意呆利的poltronafrau定制款，木饰面板是来自北美的胡桃木根瘤，每一片的纹理都是独一无二的，和劳斯莱斯汽汽车的木饰面是一个材质和工厂……”
张曼曼听得半懂不懂，但“意呆利”、“定制”、“独一无二”、“劳斯莱斯”这些词，配合眼前触手可及的温润皮革质感、灯光下流淌着蜜糖光泽的木纹，只觉得，这些都是用钱贴上去的。
“旁边这个区域，”她指向用矮柜隔开的另一片空间，那里有环绕式的沙发和更大的显示屏，“这里是会议室，也可以开会，看电影。”
再往前走，空乘打开单侧通道的一扇门，“机上配有还有两间独立的卧室，一间是刚才付奶奶休息的主卧，这是另一间。供随行人员或客人休息......配备kingsize大床和独立卫生间、淋浴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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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不过主卧是干湿分离的，这边稍小点，就没做区分，整体布局和主厅边上的是一样的。”
果然，里面不仅有无水箱智能马桶、大理石洗手台，还有一个虽然不大但设备齐全的玻璃淋浴房，张曼曼抻脑袋看了眼，又“嚯”了一声，伸手，拧开水龙头，哗啦啦出着水。
“飞机上还能洗澡？”
“是的，先生。我们有完整的清水和灰水系统。”空乘微笑，“虽然考虑到飞行安全和水资源，淋浴时间会有限制，但足以让您在长途飞行后，有一个清爽的心情。”
张凤鸾倚在门框上，目光在那张一看就十分舒适的大床上流连片刻，镜片后的桃花眼微微一眯，不知道想起了什么，嘀咕一句，“啧啧，这要是在上面……噫~~岂不是，一日千里啊。”
“靠，你能健康点儿？”许晓红白了他一眼。
“我说什么了？”
“he~~~~tui！”
三人又走到机舱头部一个设计成吧台样式的区域，深色木质台面，后方的玻璃酒柜里，各色酒瓶在灯光下折射着诱人的光泽。靠窗还放着两张舒适的躺椅。
“这是带酒吧的休息区，我们储备了红酒、威士忌、香槟等，各位在飞行途中可以随时取用。”
“整个飞机，”空乘总结道，“采用了最先进的隔音材料，舱内噪音水平比普通民航客机低很多。娱乐系统、通讯系统都是顶级的......我们目前巡航速度约每小时850公里，从燕京到长安的飞行时间预计两小时十分钟左右。”
“至于刚才张先生问的运营成本，如果包括机组、维护、燃油、起降费、日常保养等，平均下来，每飞行小时的直接成本大约在八千至一万刀之间。”
“几位，这里还可以参观驾驶舱，有兴趣么？”
“有，必须有，我小时候的梦想，就是长大后开飞机。”
“呵呵呵，请跟我来，我问一下机长可以进去么。”
等看完满是仪表的驾驶舱，张曼曼不知是眼睛不够用，还是信息量过大，脑子有点晕乎乎的。
站在机舱门边上，看着眼前这铺着羊绒地毯、灯光柔和、弥漫着咖啡与淡淡香氛的“空中宫殿”，喃喃道，“这哪是飞机……这不就是个能飞的天上别墅么！大丈夫当如是啊！”
张凤鸾嗤笑一声，“嘁，坐一趟别人家的飞机，就当如是了？”
张曼曼回过神，脖子一梗，“咋了？人活着，总得有点儿梦想不是？以前觉得开上桑塔纳就是人生巅峰，现在看，这……这才是巅峰啊！”
“可你这梦想，跨度有点大，基本上属于空间跃迁，哦，不，从二维到三维。”张凤鸾调侃道。
“想想还不行？”张曼曼倒是乐观，眼睛瞟了瞟远处正和大小姐说话的李乐，“再说，以后，有李乐，不就能蹭飞？四舍五入，也算拥有过了。”
“你想啥呢，”张凤鸾笑道，“这又不是他的，是他媳妇儿的，你觉得就李乐出远门，都能把自己折成三叠塞经济舱座椅里十多个小时的抠搜劲儿，让他自己买这么个烧钱玩意儿？买得起是一回事，舍得买是另一回事。他那脑子，算的可不是这种排场账。”
张曼曼张了张嘴，想起李乐平日里的做派，似乎、好像、确实是那么回事。
这人，生活欲望并不高，有点儿花钱的东西，基本都靠蹭媳妇儿的，软男。
“嗨，现在没有，不代表以后没有嘛，”张曼曼一摆手，“架不住我们撺掇啊。”
“嘿，他不买，我买，等老娘以后上市了，就弄一架，天天在天上飞着玩儿！””许晓红突然在旁边说了句，眼睛亮晶晶的，“小点儿也行。”
张凤鸾转向张曼曼，指了指许晓红，做了个“你看”的口型，低声道，“得，又疯了一个。”
张曼曼嘿嘿直笑，拍了拍许晓红，“诶，红姐，刚不说去喝两杯么？走啊！”
张凤鸾眼睛一亮，“对，这个提议很有建设性。我刚瞄了眼，酒柜里那瓶勃艮第的richebourg不错，还有瓶麦卡伦25年……咱不喝，就得被这抠子当可乐兑着喝了。”
说着，三人嘻嘻哈哈地朝着那个带小型吧台和酒柜的休息区溜达过去。
而在飞机中部最宽敞的餐厅兼大休息区，此刻已是另一番热闹景象。这里空间最为开阔，原本环绕的沙发中央，那张可升降的茶几已经被降下，变成了两张宽敞的牌桌。两拨人正在激战。
一边是曹鹏和其其格，对阵傅当当和阿文。
其其格眉头紧锁，盯着手里的牌，如临大敌，曹鹏倒是气定神闲，一切尽在掌握中，时不时还给对面下个“套”。
傅当当笑语嫣然，出牌却快准狠，阿文则是一贯的沉默专注，只是偶尔推一下眼镜，镜片反着光。
另一边则是荆明和赵桃桃夫妻档，对战老李和曾敏。
战况似乎更激烈些，荆明抓耳挠腮，赵桃桃小声埋怨“你怎么出的牌”，老李稳坐钓鱼台，嘴角带笑，曾敏则拧着眉毛，仔细计算着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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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小姐歪坐在曾敏身边的沙发扶手上，是看着牌局，偶尔在曾敏耳边低语一句，曾老师便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牌桌旁稍远些，靠近舱壁的大屏幕电视前，李乐和王伍盘腿坐在地毯上，各自握着手柄，全神贯注。屏幕上，草薙京的火焰与八神庵的紫炎交织碰撞，只不过这音效还有这俩的吵吵激烈。
“嘿，乐子，吃我这记鬼烧！”
“呵呵，老王，你除了跳重拳接站重拳还会啥？看我暗拂接葵花！”
“你丫别嚣张，看我这波升龙……”
“升龙？我预读了你十辈子了！”
两人你来我往，嘴里飚着垃圾话，
而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毯上，谁也没注意到，真正的“重火力”正在部署。
休息区后方一块相对空旷的地毯上，马闯已经开辟了另一个“战场”。
马闯毫无形象地盘腿坐在地上，带来的红色书包敞开着，里面掏出来的不是什么女孩子喜欢的玩偶，而是一辆迷彩涂装的一辆“大板车”。
方形车头，后面的大板上，架着的不是什么车厢，而是一具可多角度旋转的、带有四联装发射管的火箭炮模组，还煞有介事地印着些白色的数字编号和警示标志。
旁边连着个巴掌大的线控器，上面有几个按钮和一个小小的摇杆。
旁边还散落着几枚橙红色、拳头大小、弹头是软橡胶的“火箭弹”。
这正是马大姐口中“好玩儿的”礼物，一辆仿制某型多管火箭炮发射车的模型，而且真的可以手动装填“火箭弹”，并通过一个线控发射器进行电控弹射。
李笙和李椽一左一右蹲在马闯身边，四只乌溜溜的眼睛紧紧盯着这个新奇的“大玩具”，满是惊奇。李笙甚至伸出小手指，想戳戳那火箭炮的炮管，被马闯一把轻轻捉住。
“诶诶，笙儿，这个不能乱摸，这是发射筒，待会儿要发射火箭弹的！”马闯一本正经，拿起边上一枚有手指粗细的橙红色“火箭弹”。
“看，这是弹药。咱们得先装填。”
她示范着，将一枚火箭弹塞进发射管的开口，轻轻一推，“咔哒”一声轻响，玩具内部传来弹簧压缩的机括声。
“就这样，装进去。来，笙儿，你试试装这个管子。”
李笙学得极其认真，小胖手捏起一枚火箭弹，颤巍巍地对准发射口，在马闯的帮助下，成功塞了进去，立刻高兴地“呀”了一声。
李椽也拿起一枚，他动作更慢些，却异常稳当，也顺利完成装填。
“好！末敏弹两枚装填完毕！”马闯压低声音，像是真的在指挥一场军事行动，“现在，进入发射准备阶段。笙儿，你当火控手，负责摁发射钮。椽儿，你当装填手。”
“嘎妈呢？”李笙问。
“我是指挥员。”
说着，她把线控器放到李笙面前，指着上面那个最大的红色按钮，“看，就是这个。等干妈说发射，你就用力摁下去，明白吗？”
李笙似懂非懂，但“发射”两个字让她无比兴奋，小手紧紧攥着发射器，学着马闯的样子，奶声奶气却十分认真地重复，“发……发色！”
“诶，先等等！”马闯按住她的小手，把玩具车调整方向，炮口遥遥指向正背对他们、全神贯注打游戏的李乐那圆寸脑袋。
“目标锁定....前方那个圆寸脑袋！距离约两米半！风向……忽略不计！发射仰角……需要调高一点。”她趴在地上，眯起一只眼睛，像极了在戈壁滩上校准潜望镜，然后小心地转动玩具车上的炮管，微微抬高，“方位角需要微调，仰角不够……秃头目标相对静止，但考虑到空气阻力玩具弹道抛物线初速未知……算了，先试射一枚！”
“好！火控手准备！”
李笙屏住呼吸，小脸绷紧。
“好了，听我口令，三、二、一……发射！”
李笙的小手指“啪”地按下了红色按钮。
“咻——啪！”
一枚橙红色的橡胶火箭弹从发射管里弹射出来，划在空中划出一道低平的弧线……然后，“嗒”地一声，软绵绵地落在了距离李乐脚边还有半米多远的地毯上，滚了两下，停住了。
“脱靶！”
“哎呀……”李笙失望地嘟起嘴。
马闯挠了挠头，迅速捡回火箭弹，“没关系！首发试射，正常！咱们修正参数！”
她再次趴下，更加仔细地调整炮口角度，还用手比了比高度差。“刚才仰角还是低了，加上弹簧力度估计有衰减……这次咱们再调高一点，椽儿，装弹！”
李椽听话地拿起另一枚火箭弹，抿着小嘴，装进炮筒里。
而马大姐，用指甲在发射车底座上轻轻划着看不见的刻度，嘴里念念有词，“重力加速度g取9.8，弹丸质量m估计50克，发射初速v0测不准是个大问题……不管了，根据第一次落点，经验修正，仰角上调大概……5度！”
她再次转动发射架，让炮口抬得更高了一些。“笙儿，准备！这次咱们一定端掉那个秃头碉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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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笙再次绷紧小脸，双手握住发射器，严阵以待。
李椽也睁大了眼睛，屏息看着。
马闯盯着李乐那颗毫无防备、随着游戏节奏偶尔晃动的脑袋，舔了舔嘴唇，仿佛那是戈壁滩上最难啃的靶标。
“目标似乎在进行不规则移动！笙儿，这次我们采用连续射击！准备....风向忽略，湿度忽略……听我口令，三、二、一.....发射！”
李笙的小拇指再次用力按下！
“噗！”“噗！”
两枚火箭弹一前一后射出。第一枚擦着李乐的肩膀飞过，撞在沙发腿上弹开。
第二枚……不偏不倚，在空中划过一个短暂的、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轨迹，“啪”一下，软胶弹头正好砸在李乐那新剃的、泛着青茬的圆寸脑袋上，然后弹开，落在他盘着的腿边。
李乐正操纵草薙京躲开八神庵的一记暗拂，冷不丁后脑勺被轻轻砸了一下，触感怪异。他下意识地“嗯？”了一声，手上动作一慢，屏幕上的草薙京顿时被一道紫焰扑中，血条骤减。
“耶？打中啦....好呀，打中阿爸啦！”李笙瞬间从地上弹起来，拍着小手，在原地又蹦又跳，笑声清脆得能穿透引擎的轰鸣。
李椽也抿着嘴笑起来，眼睛弯成了小月牙。
马闯嘎嘎嘎乐着，一手搂过李笙，一手摸着李椽的脑袋，“漂亮！精准打击，笙儿下士，椽儿中士，干得漂亮！我现在代表军区给你们一人记一个三等功。”
“靠！什么玩意？”李乐摸起腿边那枚“罪魁祸首”一枚红色的、顶端是柔软硅胶的圆柱形火箭弹玩具，捏了捏，又扭头看了看兴奋得小脸通红的李笙李椽，以及那个坐在地上、乐得嘎嘎的马大姐。
瞧见李乐看过来，马闯得意地一扬下巴，冲李乐做了个鬼脸，“you，die！精准打击任务完成！秃咂已被我方火箭弹命中！”
休息区其他人都被这动静吸引，看了过来，随即爆发出一阵大笑。
李乐捏着那枚火箭弹，看看得意洋洋的马闯，又看看兴奋不已的闺女和偷笑的儿子，一时哭笑不得。站起身，走过来。
王伍在身后喊：“诶！乐子！输了就想跑？”
“等会儿，我这都被斩首了。”
走到“罪魁祸首”们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面带挑衅的马闯，以及躲到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小脑袋、眨巴着大眼睛偷看自己的李笙和李椽。
“行啊马大姐，几天不见，都会指导娃娃兵搞斩首行动了？还是用的这.....啥？远火？啧啧啧，你这教学方向很有问题啊，怎么不教点和平的？搭积木、画画什么的？”
“下一步，是不是该教他们布设反坦克雷，或者操作单兵防空导弹了？我们家容得下这俩军事家么？”
马闯一把抢回火箭弹，护住身后的两个小“同伙”，“你懂什么！这是培养孩子的动手能力、空间感知能力和团队协作精神！还有面对某些邪恶人士敢于斗争的的优良品质！”
“我们虽然第一次没打中，立刻总结经验教训，第二次就成功了！多棒的实践课！”
李笙用力点头，奶声奶气，充满骄傲，“嗯！笙儿，打中阿爸！”她还伸出小手指，指了指李乐手里的“火箭弹”，补充强调，“用炮炮！”李乐扶额，
李椽在一旁用力点头，“动手能力.....团队……协作，不怕，恶势力。”
李乐看向自家闺女那闪闪发亮的、充满对“干妈”崇拜的眼睛，再瞅瞅儿子虽然安静但明显也觉得“很好玩”的表情，觉得现在不仅“培养淑女”之路，道阻且长，现在李椽身边，也埋伏着这个叫马大姐的专门挖坑的工兵。
他叹了口气，站起身，把火箭弹扔回给马闯，“这玩意儿哪来的？看着可不像是两岁孩子该玩的。”
“我做的啊，”马闯理直气壮，顺手抄起那辆“远火”模型，指尖“哒哒”敲了敲料外壳，“前阵子收拾旧仓库，翻出来个早年废弃的03远火一比十模型，都生锈了，我瞧着可惜，就抽空改了改。把发射管里的锈清了，换了不锈钢弹簧做抛射机构，弹体用废旧橡胶垫裁的，前端包了层硅胶软垫，打不疼人。控制板是从模拟训练器上拆的报废芯片改的，电池盒是防爆手电台灯上扒下来的重新焊了线，集成在这个小盒子里，喏，你看，还能调发射间隔呢。”
马大姐说着，旋动炮管基座一个不起眼的小旋钮，炮口随之缓缓抬起，发出细微的“咔哒”声，竟真有几分机械传动的精密感。
“好玩吧？比市面上那些塑料玩具强多了，射程能调，抛物线可算，就是装药量……哦，就是弹簧劲道我还得再调调，首发脱靶正常，迭代两次这不就命中了？”
语气里透着得意。
李乐听着那一串带着车间油污和图纸气息的名词，忽然想起当年，铁一中差点被炸上天的那一天，眼角有些抽抽。
伸手拿过那辆还挺重的迷彩小车，翻来覆去看了看底盘那些明显手工改装的焊接点和走线，又放下，又捏了捏那枚“火箭弹”的硅胶弹头，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行，真行。马大姐，您这手艺，用在哄孩子上，是不是有点大材小用了？下回您闲着没事儿，是不是打算手搓个三级分体火箭，带制导那种，教他俩算入轨弹道，再练习下反导拦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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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级？分体？”马闯一听，眼睛倏地眯缝起来，那眼神不像是在反驳，倒像是在认真考量这个提议的技术可行性与材料获取途径。
她下意识地搓了搓手指，仿佛在虚拟图纸上比划着分级结构、分离机构和微型引导头的尺寸。
李乐一看她这神情，心里“咯噔”一下。坏了，这母猴子那根神经被挑动了。她真在琢磨可行性！
他仿佛已经看见自家客厅将来飘满计算纸，上面画满鬼画符般的轨道方程，而李笙李椽蹲在当中，争论着“比冲”和“载荷系数”，还有某一天，自家后院升起的、拖着模拟尾焰的微型火箭，以及被惊动的左邻右舍和片儿警。
“打住！”李乐赶紧，“我开玩笑的。马工，马大姐，咱能不能先落实一下《学龄前儿童玩具安全国家标准》？你瞅瞅这，”他指了指马大姐手里火箭弹，“这要砸玻璃上……”
“安全着呢！”马闯回过神，“软质硅胶，内部填充食用级聚乙烯颗粒，比砸门，小时候玩的沙包还软。发射动能低于国家规定的最低致伤阈值0.16焦耳，打在脸上也就跟柳絮拂面差不多。再说了，”
她忽然得意地晃晃脑袋，“真正的核心是过程！是探索！你看笙儿和椽儿，装填、瞄准、发射、观察落点、修正参数，完整的科学实践流程！这叫什么？这叫从娃娃抓起培养系统工程思维！”
李乐顺着她目光看去，李笙正把比一枚火箭弹塞进炮管，嘴里还念念有词“进……进去呀，蹦~~~~”
李椽则安静地蹲在一边，伸出小手指，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发射车那个可以转动的炮塔基座，似乎在感受齿轮转动的细微阻力。
两个孩子眼睛里闪烁的，确实是一种纯粹的好奇与专注，与摆弄普通玩具时截然不同。
马闯回过神，冲李乐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里充满了“你提醒我了”的狡黠与跃跃欲试。
她没接话，只是弯腰，对两个娃娃挤挤眼，“听见没？咱们有新任务了。回头干妈研究研究……”
李乐顿觉额角青筋隐隐跳动，赶紧打断，“研究个锤子！”
“下回……别只盯着能发射的。弄点齿轮组的什么的，能自己拼装、能动起来的。复杂点没关系，步骤可以多，原理可以简单直接。比如……拼个能爬坡的小车，或者靠发条走的小人？”
马闯怔了怔，随即明白过来，嘴角慢慢咧开，用力一拍李乐肩膀，“懂行啊你！寓教于乐，从机械传动原理入门。”
“成，下回我搜罗点好东西，给笙儿椽儿攒个初级机械师工具箱，保证比商场里卖的那些拼插玩具好！”
“我.....”李乐心说，我尼玛是这个意思么？
李乐无奈地摇摇头，看了看正撅着小屁股，努力想把“火箭弹”排列整齐的李笙，和轻轻拨动炮塔、仔细观察其转动的李椽，转身走回依然硝烟弥漫的拳皇战场。
身后，传来马闯压低声音、却兴奋不减的“授课”声，“椽儿你看，这里有个小卡榫，扭一下，炮塔就锁定了……对，就这样！蒸~~~棒！！”
“装填手就是要又快又稳！好，现在咱们试试齐射模式，预备——”
“发色！”李笙清脆的、带着点口音的命令声响起。
接着是“噗噗噗噗”几声闷响，和橡胶弹头滚落地毯的细微声音。
李乐没回头，叹口气，重新抓起了游戏手柄。屏幕里，八神庵的血条，正被他操作的草薙京一道“大蛇薙”吞没。
之后，机舱里，牌局的争辩声、游戏音效、孩子的嬉笑、大人的闲聊、偶尔响起的酒杯轻碰声……各种声音交织在一起，充盈在这个高速巡航于万米高空的金属舱体之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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