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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6章 曹鹏的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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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鹏将那把磨得发亮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咔哒”一声轻响,锁簧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尾格外清晰。 他手上用了些力,肩膀抵着门板往前一推,“吱呀~~~~~” 门轴发出年久失修的呻吟,向内敞开。 一股气息率先涌了出来。 不是霉味,也不是灰尘气,而是一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类似陈旧纸张混合着中药的味道,不刺鼻,甚至谈不上难闻,只是沉沉的,带着时光的质地,像是这间屋子经年累月呼吸留下的气息。 外间最后的天光从敞开的小门斜斜切入,只勉强照亮门口巴掌大的一块水泥地, 再往里,便是昏暗。 家具的轮廓模糊地蹲伏在阴影里,空气是凝滞的,闷闷的,带着久不通风特有的、微凉的窒闷感。 其其格站在曹鹏身后半步,看向屋里,眼睛努力适应着黑暗。 曹鹏在门边的墙上摸索着,手指触到一根垂下来的细绳。 “啪嗒”、“啪嗒”。 他拉了两下。预想中昏黄的光并没有亮起,只有拉绳开关空洞的响动在寂静中回荡。 曹鹏的动作停住,在昏暗里,其其格看见他侧脸的轮廓似乎很轻地动了一下,像是恍然,又像是自嘲。 “忘了,电闸没合上。”他说,“等一下,我去后面合闸。你就站这儿,别乱动,小心碰到东西。” 没拿手电,没开手机照明,就这么熟门熟路地转身,从其其格身边侧过,重新走进了巷子渐渐沉落的暮色里。 脚步声很快远去,被邻家飘来的电视声和锅铲声淹没。 其其格独自站在敞开的小门前,抬起头,看向门口上方那一小片被屋檐切割出的窄窄的、幽深的天空。 此刻,那天空是浑浊的靛蓝色,边缘被屋檐切割成锯齿状,一颗很早便亮起的星星,孤零零地缀在中间,微弱地闪着光。 那片天空,真的像一口深井的井口,被四周密密麻麻的屋顶紧紧箍着。 她忽然想,小时候的曹鹏,是不是无数次这样抬起头,看到的,也是这样一片被框住的、井口一样的天光? 她正出神,身后忽然传来“嘀嗒、嘀嗒”几声清脆的、带着金属震颤余韵的响动,紧接着便是“嗡~~~”的连续的低鸣。 其其格转过身。屋子正中央,一根老式的、细长管状的日光灯管,两端开始闪烁起惨白、急促的光,一下,两下,三四下……那光芒极不稳定,将屋里家具的影子猛地拉长、扭曲、又骤然缩短,明灭不定。 就在其其格以为它终究亮不起来的时候,“嗡”声变得平稳,惨白的光猛地一跳,彻底稳定下来,充盈了整个房间。 而曹鹏的家,毫无保留地展现在她眼前。 里外两间,都很小,用一道同样低矮的、刷着浅绿色油漆的木门框隔开,没有门,只挂着一幅洗得发白的蓝布门帘,静静的垂着。 脚下是磨得光滑、有些地方甚至泛出青黑光泽的水泥地,在日光灯冰冷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黯淡的、灰扑扑的光泽。 白墙早已不是白色,是一种陈旧的、不均匀的米黄,靠近屋顶的角落,有雨水渗漏留下的、地图般的淡褐色水渍,墙皮有些地方微微鼓起,边缘卷翘。 房顶不高,曹鹏的身高,伸手一蹦,就能够到。 顶上绷着一整块蓝白格子的塑料布,权当是天花板。塑料布的边缘用图钉和木条固定在四周的墙面上,年深日久,那蓝色褪成了灰白,白色泛出氧化后的、不均匀的黄,边角处有几道细小的裂口,像岁月咧开的、无声的嘴。 门边的墙角,立着一个铁皮煤球炉,炉膛里空着,炉身上落满厚厚的灰。 旁边散乱放着几块黑黢黢的蜂窝煤和一个锈蚀的旁边整齐地码着几块蜂窝煤和一把火钳。 正对着门的里墙,开着一扇小小的木框窗户,装着老式的、漆成墨绿色的钢筋窗棂,玻璃上蒙着厚厚的、擦不净似的灰垢,让透进来的天光都变得浑浊。 屋子正中,是一张深棕色的老式八仙桌,紧靠着里墙摆放。 桌面的漆早已斑驳,露出木头的纹理,边缘被磨得圆润。桌上空空荡荡,只放着一个同样老旧的、带玻璃拉门的碗柜,透过模糊的玻璃,能看见里面也空着,只有几个倒扣着的粗瓷碗。桌子底下,塞着三把掉了漆的木方凳。 窗下,是一张靠墙放着的、光秃秃的木头床板,上面连张草席都没有,只铺着几张颜色发黄、字迹模糊的旧报纸。 床头,摞着两个暗红色的大木箱,箱体上的红漆斑驳脱落,露出底下深色的木头,合页和搭扣是黄铜的,也早已黯淡无光。 箱子上面,放着一盏台灯。只有一个光秃秃的灯头,连接着一段电线,没有灯罩。 桌上还整整齐齐地码着几摞书。 其其格走过去。离得近了,那股淡淡的、混合着旧纸张和轻微霉味的气息更清晰了些。 手指轻轻拂过最上面一本《高中物理》,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损得发白、起毛。她翻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扉页上,是曹鹏的名字,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工整清瘦,是很多年前的样子。 再往后翻,书页早已泛黄,纸张脆弱。书页的空白处、行与行之间、甚至插图边上,那密密麻麻、层层叠叠的笔记。 蓝色、红色、黑色的笔迹交织在一起,公式、推导过程、解题思路、重点标记,还有用不同颜色划出的波浪线和星号。 字迹有的工整,有的因为书写空间局促而显得潦草,但无一例外,都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认真和专注。 这些笔记几乎覆盖了每一页的空白,有些地方甚至写着细如蚊蚋的批注,需要凑得很近才能看清。 她又翻了翻下面几本,数学、化学、英语……无一例外,都是这样密不透风的笔记,像一片被精心开垦、不容一丝荒芜的土地。 但很快,她发现了不同。 一本《数学精编》上,是飞扬跳脱的“李乐”,一本厚厚的《物理竞赛题集》上,是端正敦厚的“田宇”;还有一本边缘卷得像咸菜干的《化学竞赛一百问》,封皮上是用红色圆珠笔狠狠涂掉又重写的名字,仔细辨认,能看出最初是“马闯”,后来被更粗的笔迹覆盖,但覆盖得并不彻底,那两个字的形迹依然倔强地透出来。 其其格怔怔地看着这些不同名字的书,又抬头看看这间狭小、简陋、除了必要家具几乎一无所有的屋子。 日光灯“嗡嗡”的噪音持续着,空气里飘浮着细微的灰尘,在惨白的光柱里缓慢飞舞。 她忽然明白了。 这些书,这些笔记,这些来自不同人的、承载着不同少年笔迹的课本和习题,加上大木箱,就是曹鹏的“书桌”,是他那个“井口”之下,唯一能仰头看见的、通往更广阔天空的梯子。 他将这些知识,用这种最笨拙也最刻苦的方式,一点一点,搬运到自己的世界里。 其其格把书小心地放回去,目光掠过木箱上方的墙面。 那里用图钉钉着一张字迹被潮气晕染了的课程表。边上,还贴着两张早已褪色的球星海报。 一张是马拉多纳在世界杯上连过五人的经典瞬间,另一张是罗伯特·巴乔落寞的背影。 这间屋子,简单到近乎空旷。一张床,一张桌,两个箱子,几摞书,一盏坏了的台灯,几张旧海报。这就是曹鹏在考上大学前,生活了十几年的全部空间。 没有电脑,没有过多的装饰,甚至连一把像样的椅子都没有。 那些密麻麻的笔记,那些被翻烂的课本,那些贴在墙上的、关于远方和英雄的模糊影像,似乎就是他全部的精神世界,也是他通向另一个天地的唯一阶梯。 其其格心里忽然涌起一股极其复杂的情绪,不是单纯的同情或心酸,曹鹏不需要这个,而是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敬畏的理解。 她好像第一次如此具象地触摸到曹鹏的过去,触摸到那种在极度匮乏中生长出来的、近乎执拗的清晰和专注。 这狭小空间里的一切,都指向同一个目标,纯粹得令人心悸。 她正想掀起那道蓝布门帘,看看里屋,脚步声在门外响起。 曹鹏回来了。 拍打着手上的灰,t恤的下摆和胳膊肘处,蹭了几道明显的黑灰。走进来时,被灯光刺得眯了下眼,随即冲其其格笑了笑,那笑容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温煦,“幸好这边没把电给断了。” 声音在空荡的屋子里有了轻微的回响,“怎么样,我家……不大吧?” 其其格没答话,从自己随身的小包里掏出一包湿纸巾,抽出一张,走上前,很自然地抬手,去擦他胳膊上的灰。 “你这哪儿蹭的?跟花猫似的。” 曹鹏任她擦着,笑了笑:“我们这儿的电闸,都统一挂在后面屋山头的铁皮箱子里。我家那箱子钉得高,得踩着靠在墙边的竹梯子才够得着。那梯子有些年头了,全是灰。” 其其格仔细擦掉他脸上的灰痕,又低头看了看他t恤下摆,那里灰渍有点深,湿纸巾擦不掉了。她轻轻扯了扯,“回去得换件衣服了。” 曹鹏看了眼被灯光照得无处遁形的屋子,又说了一遍,“怎么样,我家……简单吧。” 其其格抬起眼,看了他一下,点点头。 何止是简单。她在心里说。是简陋,是清贫,是除了最基本生存所需之外,近乎一无所有。 可奇怪的是,站在这屋里,她并没有感觉到压抑或悲伤,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被涤荡过的干净。或许是因为一切都摊开在这里,毫无遮掩,反而有种赤诚。 “外面这间,我住。”曹鹏走到那张光板床前,用手按了按床板,发出“吱呀”一声,“里间,是我奶,和我姐。”曹鹏又走到里外间相隔的门框处,伸手拉了一下垂着的灯绳。 “嗒”一声轻响,里屋也亮了起来。同样是日光灯,同样的“嗡嗡”声。 曹鹏掀着门帘,侧身让开:“进来看看?” 其其格将用过的湿纸巾团在手里,走了进去。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 里屋比外间似乎更小一些,一股更明显的中药味混杂着旧樟木和布料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 一张几乎占据房间三分之一面积的双人木床。 床架是老式的,漆成深褐色,床头有简单的雕花,但好几处床板已经断裂,用铁丝粗糙地捆绑固定着。 床上没有被褥,整齐地摆着几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大塑料袋,用绳子扎着口。 床头紧挨着一个同样老旧的、带镜子的站柜,镜子水银有些剥落,映出的人影扭曲模糊。 床框上夹着一个很小的简易床头灯,灯泡瓦数很低,蒙着灰。 床边放着一张可以折叠的矮腿小方桌,桌面是刷了清漆的木板,已经磨损得毛糙。 其其格的目光,被小方桌上的东西吸引了。 桌上放着一个用藤条编的笸箩,里面散乱地放着几样东西:一把小剪刀,一小卷细铁丝,几束颜色暗淡的、捻成细股的棉线,一卷褪色的胶带,还有一副老花镜,镜腿用白色的医用胶布缠着。 走到小方桌前,拿起那卷比缝衣针粗不了多少的细铁丝,因为常年使用和空气氧化,表面覆盖着一层红褐色的锈,摸上去有粗糙的颗粒感。 “这是我奶以前干活的家伙事。”曹鹏走了进来,站在她旁边,看着那个笸箩。 “干活?”其其格回过头。 “嗯,”曹鹏手比划了一下,“扎纸花。那种花圈店里用的,白事上别的,大的那种,扎一个五分钱,小的三分。要是别在胸前的那种绸子小花,一毛一个。” “我上学,我姐上班了,我奶就坐在这儿,有时候歪着,有时候靠着,听着那边电视,”曹鹏扬了扬下巴,示意靠墙木架子上那台蒙着布的大肚子电视机。 “手里就这么一个一个地扎。等我和我姐回来了,有空就帮着一起弄。我手笨,扎得慢,我姐手巧,扎得快,样子也好。” 其其格握着铁丝的手指微微收紧。铁丝粗糙的锈屑沾在指尖。 “这能挣几个钱?”她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要是她身体不舒服,或者我们没空,一天也就五六十个,五六块钱。不过……” “我奶身体好的时候,或者我们帮忙多的日子,一天能弄出十来块钱,”曹鹏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很淡,几乎看不出是在笑,“要是她气儿不顺了,一天也就五六块。不过,够一天的菜钱了。” 听到曹鹏说的那么自然,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可其其格却觉得心头被那冰冷的铁丝轻轻刺了一下,不重,却留下一个清晰的小点,微微地发着涩。 看着这张床板断裂、用铁丝勉强维系的大木床,眼前仿佛浮现出曹鹏的奶奶,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人,就歪在这床头,就着昏暗的灯光,日复一日,用枯瘦的手指摆弄着铁丝和惨白的纸,扎出一朵又一朵卖给死亡的花。 而年幼的曹鹏和年轻的曹艳,就在这小小的屋子里,做完功课或下班后,围在床边,沉默地帮着忙。时光就在这重复的、沉默的动作里,悄无声息地流逝,换取着一天又一天“菜钱”。 曹鹏从其其格手里拿过那截铁丝,又从笸箩里捡起几张裁剩下的、已经发黄脆硬的薄纸。 那纸质地很奇怪,不是书写纸,也不是报纸,是一种廉价的、类似祭祀用纸的材质。 “你看,我现在还会。” 只见曹鹏手指翻飞,异常熟练地将铁丝弯折,纸片缠绕,折叠,捏拢……几乎眨眼功夫,一朵素白的、有着粗糙花瓣的纸花就在他掌心成形。 他捏着细铁丝做的花茎,递到其其格眼前,在日光灯下转了转,脸上浮起一个真正的、带着点少年人炫耀般的笑容。 “看,好看不?我奶手艺才好,她扎的又快又规整。我不行。” 其其格看着那朵轻飘飘的、毫无生命力的纸花。花瓣僵硬,颜色惨白。 又抬眼看他脸上那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的笑容,接过那朵纸花,轻薄如蝉翼,稍一用力就会破碎。小心翼翼地捏着花梗,那细铁丝冰凉。 “不过,”曹鹏脸上的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轻松,“这东西不能送人,不吉利。” 其其格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里那朵花,然后,很轻地,把它攥在了手心。粗糙的纸边硌着柔嫩的掌心。 而心里某个地方,像是被这朵轻飘飘的纸花坠了一下,沉甸甸地发堵,发酸。 不是为了贫穷,而是为了那种具体而微的、渗透在日常生活每一个缝隙里的挣扎,为了曹鹏谈起这些时,那种过于平静的、仿佛在说别人家事的语气。 曹鹏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和低垂的眼睛,伸手,将她攥着纸花的手轻轻包住,然后掰开她的手指,将那一小团枯黄褶皱的纸拿了出来,随手放回笸箩。 “这都老黄历了。”语气忽然变得轻快,像是要挥散空气中某种无形的沉闷,“我奶现在,在燕京,住楼房,有暖气有天然气,一天三顿不重样,我姐盯着,比以前胖了,身子也好了不少。”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 “可你知道么,”他忽然笑出声,“刚去燕京那阵,她总嫌闲得慌,坐不住,还偷偷问我姐,说附近有没有花圈店,还想重操旧业,被我姐好好说了一顿。” “我姐那脾气,你是不知道,数落起我奶来,一点不留情面,说,您现在缺那三瓜两枣吗?好好享清福不行?再弄这些,我就全给您扔炉子里烧了!把我奶唬得,再不敢提了。” 其其格听着,想象着那个场景,紧绷的心弦稍稍松了一些。她看着曹鹏带笑的眼睛,很认真地点点头,说:“艳姐说得对。以后……再也不弄这个了。”她顿了顿,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笸箩里剪刀的锈迹,“扎手,扎心。” 曹鹏愣了一下,随即,眼里的笑意更深,更柔,像化开的蜜糖。 他抬手,似乎想揉揉她的头发,但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只是看着她,轻声说,嗯,不弄了。” “嗯,不弄了。”他松开手,转身走到那个靠着东墙的、嵌着椭圆镜子的深色站柜前。 “给你看看我小时候。”曹鹏转了话题,似乎想驱散最后一点凝滞的气氛。 走到那个带镜子的站柜前,拉开中间那个抽屉,在里面摸索了一会儿,拿出一个硬壳的、封面印着“影集”两个烫金字的塑料相册,相册的塑料膜已经有些发粘,封面印着俗艳的牡丹图案。 他拿着相册,走到折叠桌旁,拧亮了那盏用图钉固定在墙上的、光线昏黄的小床头灯。 温暖的黄光取代了日光灯惨白的光,给陈旧的小桌镀上一层柔和的暖色。 喜欢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回档:换个姿势再来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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