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罗的匕首上淬有毒液,即使接受了魔法师的治疗,帕里斯第二天仍然病倒了。就像悲伤攫住了他的心灵,持续的高烧和虚弱在接下来的几天里不断摧残他的身体。他的肌肤变成了不健康的蜡黄色;他的脸颊变得干瘪瘦削,眼球凹陷,颧骨高突,方形的脸庞仿佛只剩下骨架,下巴一动就会发出可怕的喀嚓声;他和旁人的交流都是断断续续的,也不夹杂一句玩笑。病愈后的一周,他依然躺在营地的帐篷里,由两名同伴悉心照料。
自从把科特的遗物交给帕里斯,达莉对她这位名义上的未婚夫的态度就改善了不少。她没有告诉其他人转变的缘由,但可以肯定的是,这和帕里斯在科特去世时表现出的哀恸有着莫大的联系。那天晚上,当达莉把手搭在帕里斯的肩上,一股浓烈而陌生的情感充盈了她的内心。虽然先前已有征兆,但这股突然涌出的能量还是令她措手不及。它不合时宜地出现在肃穆哀悼的世界,未经她的准许,便植扎在她的心底。
达莉曾经对帕里斯有过几个月的热情。他那热切的殷勤、不饰造作的性情以及亲王的身份对她产生了强烈的吸引。他们隐秘的私会更是给她的生活增添了无穷的刺激与乐趣。达莉给他们的密会出了无数的主意,越是不为人知,她越觉得自由兴奋。然而这些都被国王的一纸婚约破坏了。那股劲头提前消退了。
不过达莉可以肯定,这回与那时不同。她那时的热情是激荡、短暂、难以维系的,需要她费心维持。而如今在她心中的,是一种更加蛮横、无理却异常持久的感觉。直到现在她还在纠结,这种失落而崇高的感受究竟是对朋友的共情,还是真正的怜悯,抑或是一种更加稀有的情感。和往常不同,体味着这种滋味的达莉认为它并非是某种累赘,会拖累她的人生,而是一种她不愿放手的珍宝。
阿尔达人的新营地位于一处幽僻的山谷,维尔托注视着营地里为帕里斯的健康奔波操劳的魔法师和木法师们,偶尔会露出沉思的神情。科特被他们留在了坦特赫德的崖壁下,帕里斯颤颤巍巍刻下的名字是这座坟茔仅有的标识。这位忠诚的侍从躺在临时挖出的土坑里,被粗糙的泥土掩埋。阿尔达人根据古弥尔顿的风俗,给他缠上了长长的冬草,使英雄的躯骸不会过早腐烂。和他一起被埋葬的是三名同样牺牲在圣殿里的阿尔达能力者。他们也遭遇了袭击,并在激烈的战斗中丧命。此外,另有一支四人的队伍在探索时失踪,接应者在密道附近等了五天,最后还是放弃了。
圣殿开启的三天后,发生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玛尼加的大门并没有因开启期限的结束被魔法关闭。如今,人们可以随时穿过巍峨的城墙,进入面目全非的圣殿。往昔的森严规矩、魔法防护终于追随它们的主人离去,被历史湮没。留守在那里的神圣帝国的能力者和教士开始商讨交涉,平衡利益,制订方案瓜分古帝国都城残余的财富。可怜这样一座伟大的城市,只能沦为砧板上的食物,被剔除肉质后,骨头还要被外人分割占有。
当然,这些同被排斥的阿尔达人没有任何关系。他们与这场“分赃”无缘。帕里斯完全痊愈时,十月已经过去了一大半。营地里空荡荡的,部分留下的人将会前往泰拉平原上那些秘密投靠阿尔达王国的城市和要塞,在那里度过北方漫长的冬天。帕罗达斯的初雪落下了,山谷里一片皑皑,寥寥几顶灰色帐篷上覆上了一层洁白,成功掩藏住自己。起伏的地势在雪层的修饰下被磨平,冻结的山涧、晶莹的雾凇、飘零的雪花被太阳的光辉笼罩,泛着耀眼的白光。在这样一个日子里,维尔托跟随他的同伴离开了营地。
新雪未消,维尔托最后一次望向那座古老的城市,凝睇许久,方才收回视线,在雪地上踏出深浅不一的脚印,继续往南方走去。冬季,平原的荒凉更甚以往,行路一整天也难见到一只活物,原先在湛蓝天空中翱翔的飞鸟更是早已赴往温暖之地,在泰特斯、赫拉克的密林间栖息。忍受苦寒的众人没有再次拜访热情的矮人。帕里斯本能地畏惧这些熟悉的地方,暂时搁置了约定,选择了另一条路。
他们的队伍增加了塞维亚伯爵和拉米罗这两位强大的能力者,安全得到了极大的保障。众人一路无阻,平安地穿过泰拉平原,取道伊赛罗山脉南下。在路上,帕里斯渐渐从低谷走出,山峦间别样的风光与放下矜持、展露姿容的雪景也为他们的旅途添增了不少新意。接着,他们跨过泰特斯王国和利维坦教区的边境,找到熟悉的道路,在苍翠树木的余荫下,从依米尔那里取回了价值不菲的马匹。听完帕里斯等人讲述的他们离开阿诺之后的经历,这位年长的魔法师对他们的遭遇表达了遗憾与同情,但是他似乎并不吃惊。
当坐在骑鞍上的维尔托望见这片眼熟的林地,他的心脏猛地震颤了一下,可内心又有所怀疑。
“如果昨天那个旅店的店主没有弄错,德塔大概就在附近,你有印象吗?”帕里斯停住马,转头问维尔托。他的脸颊清瘦,但气色倒是不错。
“应该没错。”维尔托张望着四周,回答时不太有底气。眼前的树林同他记忆中的很不同——它似乎过于普通。
“剩下的路就要你自己走了,但愿你不要像忘记我教你的剑术一样忘记回家的路。”帕里斯纵身下马,来到维尔托跟前,“你会到贝罗来的,对吧?”
“那当然。”维尔托也下了马,和同伴拥抱道别,顺便把缰绳递到帕里斯手中,“你带它一起走吧。我和我哥哥一起出发的时候,带着一匹马太显眼了。”
“我还想着正好让路上的强盗考验一下你。”帕里斯笑道,“我会在城里找一个地方让你们住下的。那里有很多新鲜玩意,你肯定会喜欢。不过,到时候我会让你帮我做一些事。我仔细考虑过,它们由你来做最合适。”
维尔托答应下来,一面思忖着帕里斯的打算,一面朝马背上的三人挥了挥手。
达莉也用饱含笑意的眸子向他告别,那只戴着戒指的手被她揣在斗篷下。旅途中,帕里斯无奈地看着她把戒指从食指移到中指,又重新戴回食指,套进套出,反反复复,像一名在大战前举棋不定、优柔寡断的将领。就戒指现在的位置来看,她似乎仍未下定决心。
维尔托最后同心爱的马儿道了别。他在它的耳畔悄声说了几句驯马常用的精灵语,抚过它的鬃毛,放心地将它交给了同伴。
直到四名阿尔达人的身影消失在疏朗的丛林,维尔托才放下手臂。他有一种预感,下一次和朋友们见面,换了一个陌生的环境,自己与他们的差距就会显现出来。且不提自己在礼仪和学识上的欠缺,就是旁人对待平民和贵族的参差态度,便足以产生距离感。他们将很难像现在这样轻松地相处。一想到这,维尔托的心中不免生出几分惆怅。
他略感迷茫地原地转了一圈,挑了一个方向,沿着斜坡往下走。山坡的右面生长着一排排灰不溜秋的栎树,它们的树叶在几个月前就被一场场秋雨打落,现在还没有恢复。在维尔托的印象里,德塔的三月总是怡人的,这段雨雪落尽的清爽时光甚至能使矿山的工作会变得不那么煎熬。可此时的他却无法感受到那股滋润温和的气息。
潺潺的流水声忽然跃入耳中。维尔托欣喜地四处张望,在一棵大榕树下发现了蜿蜒的流水。维尔托还记得自己小时候常在这条溪流中嬉戏,将清凉的溪水泼到梅林、珀第等玩伴的身上,大声叫嚷,恨不得将林中冬眠的生物全部吵醒。那时,这条小溪也是这般愉快地欢唱着。
那种熟悉的感觉回来了。维尔托愈发兴奋,去往小镇的途中又发现了许多自己曾经闲逛时见过、嬉戏过的地方,却没有驻足,一个劲地往山下赶。河流旁的卵石、被踏出无数小径的灌木丛、从镇民的背篓里掉落的干柴,全都一晃而过。树林的尽头,灰色的小镇出现在他的眼前。
顺着小道迈进小镇,石碑上刻着的、难看的镇名,房屋门前堆聚的、祈求幸福的石堆,装修得还算过得去的教堂和石料加工坊,镇中心的水井和标记时间的影钟,以及最重要的、肮脏不堪的街道和酒馆,一切似乎都没有发生变化。春日的阳光和煦而充沛,与这座人烟稀少的小镇恰好形成互补,相处得极为融洽。
三月中旬的这天,路上的镇民狐疑地注视着这位行色匆匆、穿戴不凡的男子一头扎进尘垢遍地的马坦街,灵活地绕过大部分障碍,跟回自己家一样轻巧,连搭讪的机会都没留给他们。
维尔托心中激动不已,口中默念起巷道边上各个屋舍主人的名字,没注意钻进嘴巴的异物,使劲打了个喷嚏。待他抬起头来,那座小屋已然在他身前。门是半掩着的。
虽然早已按捺不住自己的情绪,维尔托还是习惯性地敲了敲房门。沉闷的敲门声传入屋内,卷起一层绒毯般的灰尘。维尔托推门而入,随即呆愣地站在门口,怔怔地望着房间内的景象。
空无一物。是的,整间屋子除了堆积的泥垢和尘土,除了从狭窄门窗吹进的阵阵微风,没有任何东西。如今称得上见多识广的维尔托本应当场得出结论,但他却迟疑了。他还是步入阴暗的屋内,在原本安置卧床、柜子和木桌的地方来回查看。房间中央那个醒目的凹槽中没有过冬剩下的木柴,没有烧焦留下的黑痕,斗篷扫过,藏在里面的脏东西纷纷飞起,嘲笑孤独的来者。维尔托一把扶住石墙,抿住嘴唇,思考哥哥的去向。他只能承认,这间他从小到大一直居住的屋子,已经很久没有住人了。
他忍不住胡思乱想,种种糟糕的念头纷至沓来,其中最坏的,莫过于约瑟夫在南下的途中重新被奴隶贩子捉住,此时正在暗无天日的地牢里被看守折磨,接受残忍的刑罚,成为任人宰割的玩物。但约瑟夫有可能只是搬家了,毕竟他也没办法通知自己。可搬家所需的钱又是从哪来的?不对,帕里斯当初给过他一些钱币,搬家是有可能的。但哥哥不是乱花钱的人啊。维尔托无法确认哥哥的情况,只能心慌意乱地盲目猜测,刚燃起一点希望,就亲手将它扑灭。他必须找个知情者问问。
维尔托的眼睛忽然一亮,他转身冲出门去,快步离开窄巷,来到阿卑斯酒馆门前。他不顾剧烈跳动的心脏,推开了那扇分隔酒馆与街道的大门。
他的身形劈开蜂拥而至的气味,如同一只俯冲的鹰隼,竭力冲向逃命的幼兔。维尔托径直来到吧台,认出了坐在吧台后的那个人。
“梅林?”维尔托脱口而出。在他进来后,酒馆内一片寂静,许多人兴致勃勃地盯着这位陌生的访客。他的这声招呼无形中打消了这些人与他攀谈的念头。
“你是?”年轻的梅林正忙着擦拭桌面,没有听出来者的声音。等他抬起头来,眉头锁在一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对方,一副警觉的模样。
“你不认识我了?”维尔托内心的焦躁被这一插曲打断,融入了些许困惑。
梅林听着客人的声音,晃动脑袋,突然有所明悟,将手中的抹布一丢,大声喊道:“维尔托!”
注意到重新投向这里的目光,梅林捂住了嘴巴,可却遮不住他的惊喜与诧异:“你竟然回来了!我还以为你出事了!不过有那几个家伙在,你可能比我还安全。我刚才真没认出来,瞧你现在的样子!一身黑色,我还以为是黑袍子呢!能让我摸摸吗?啧啧,真软。要是我当初跟你一起走,现在也能穿得这么阔气。唉,早知道就跟你走了。算了,不说了。对了,你这些天都去了哪儿?有去过城市吗?他们穿的衣服都这么舒服吗?那里的雪景跟这里比怎么样?”
看着逐渐兴奋的朋友,维尔托并没有着急回答,先环顾四周,观察一番后才说:“这些事等会儿再说,我们有的是时间。你父亲在什么地方,怎么没看见他?”
“他在楼上。”提到这个话题,梅林立马蔫了下来,“他现在越来越偷懒了,总是把应付客人的事交给我,还说是我贪玩的惩罚。都大半年了啊,有必要嘛!”
“我有非常重要的事情想要问他。”维尔托严肃地说。
梅林被老朋友严肃的表情吓到了:“你先问我吧,他现在都不管事了,还没我消息灵通。”
“你有我哥哥的消息吗?”
“你哥哥……”梅林张大嘴巴,又忽地闭上了,似乎想起了什么。
“我回过家,那里比废墟好不到哪去。如果我哥哥回来过,肯定不会是这个样子。”在维尔托的眼中,梅林的表情逐渐变得凝重。他大概知道心中的哪种猜想是事实了。
“到底发生了什么?”维尔托扶住吧台,平静地问道。
梅林的脸颊颤抖着,眼角仿佛点缀着泥地上的浊露。“对不起,维尔托。我竟然忘记了。”他说,“约瑟夫他,他的确,的确没有回过你们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大概是在去年夏天,约瑟夫他闯进了酒馆,跟我爸爸说需要一个空房间。等我和爸爸把他的衣服脱下来,才发现他身体上的伤。他说,这些都是押送他的人用刀剑砍伤的,就因为他们走得太慢。每个人身上都带有这样的伤,他以为不碍事的。他说这些伤的口子本来都愈合了,可在野外露宿的时候又被石头割开,变得更加严重了。那些……可怕的伤口我看了两眼就看不下去了,都是爸爸在照顾他。但,但是,过了几天,你哥哥,他还是去世了……”
见维尔托没有反应,边说边流泪的梅林不停向失去亲人的朋友道歉:“对不起,我们实在没有办法了……这附近没有好的医师,魔法师阁下、教会的祭司都来过了,可是都失败了……对不起……”
维尔托虚弱地叩了一下桌面,说:“不用道歉,你们已经为我们做得够多了。我哥哥……他有说过什么吗?”
“我爸爸说,他好像,叫过你的名字……”梅林说了这句话,便捂住了脸庞,再也说不下去了。
维尔托跌坐在冰冷的座椅上,双手扶住滚烫的额头,许久没有出声。悬挂在墙上的、唯一一根点燃的蜡烛在他身上投下一片剪影,他整个人都变得模糊了。
“给我一杯麦芽酒。”过了很久,他才说。
梅林记得维尔托兄弟二人好像很少沾酒,但他没有发表异议,取出一壶麦芽酒,给维尔托和自己都盛了一杯。当梅林替自己斟满酒,维尔托已经把他面前的那杯喝完了。梅林再次替他斟满,维尔托脱下斗篷和手套,扔在桌子上,拿起酒杯,手指抓得生疼。他把酒杯凑到嘴边,脑袋一阵眩晕,大滴大滴的眼泪滚落到杯中。他又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是第三杯、第四杯,仿佛尝不到酒的味道,要一杯接着一杯寻觅……
翌日清晨,工作前来到酒馆的镇民找不到那个奇怪的来客,很快忘了他,开始了日复一日的闲聊与饮酒。碰杯与哄闹的声音不绝于耳。老梅林坐回了他的位置,对着这些人唉声叹气,让食客们觉得莫名其妙,心中暗道晦气。
街道上,讲究的妇人提着水桶,清洗她们自家门口的那一小块空地,一滴多余的水珠也没有撒到公用的区域。被泼倒掉的脏水流动的速度不比平时更快,也不比平时更慢,被哗啦的水流声吵醒的邻居怒骂的声音也还是那么洪亮。他们一边骂,一边打着哈欠,披上外衣,束紧绳带,从床底下掏出昨夜剩下的食物当作早点,心中盘算着如何度过今天少得可怜的闲暇时光。
小镇北边的郊外,一团团云翳盘旋在空中,向林间的嫩芽宣告新一轮的严寒。吐尖的绿芽呻吟着,向任性的天空祈求它的仁慈。泥土的清香在淡退的晨雾中消散,稀疏的阳光从外头射入林中,透过光秃嶙峋的枝桠照在一个孤单的背影上,像自然伸出的一只手,牵着初脱稚嫩的孩童走向动荡的未来。
这是德塔的山林最后一次见到这个身影。
(第一卷完)